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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章【锦夜迷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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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学,周淮沚一直跟着承吟,欲言又止。承吟隐约察觉他要问什么,想到他并不知道爹娘的事,那自己的事他也少知道为好,便没有搭理他。
这日的武科没怎么好好上,不过几个师傅测了测承吟身子,交代几句如何增强体质,提升内力云云。反正天门里练子午的也少,又不一定都是连翰光麾下势力,承吟早料到自己学不到什么,况且她也志不在此...而且连翰光貌似在武学上对承吟也没做什么细致的要求,这和他当初听说承吟内力练了十一成时的热络劲儿有点不同。不过承吟是没有什么兴致去琢磨连翰光的心思。
今日学堂上给夫子难堪,倒真是大逆不道了。承吟管不了这么多,她又不是谪仙圣人,听见有人说爹娘的不是,多少有些乱了阵脚,淡定不了。
承吟心下有些烦乱。周淮沚无言跟在后面,左手拧完右手又用右手拧左手,憋得一身薄汗,还是没憋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也是,劝人不怕倔的,就怕喜欢装疯卖傻,呵呵一笑告诉你其实她一点事没有的。比如承吟。
“承吟啊...”
眼看着将要到畅园门口,周淮沚到底逼着自己开了口。
“嗯?”
承吟回头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皱着眉头。于是强作欢笑,摆了一个相当扭曲狰狞的面孔。
夕阳折了许都暖色罩在承吟那张别扭的脸孔上,看得周淮沚一个激灵...
“嗯...承吟竟然连《单于姬》的原本都见识过,我真是...真是又佩服又羡慕啊...呵呵...”
说了傻话了。
不过承吟当然分辨不出这是是周淮沚苦思冥想半天之后下意识说出的一句傻话,她现在也没有心思琢磨眼前披着一身晚霞的傻小子在想什么。
承吟笑笑,是那种表示“我知道了但是我觉得听没劲的”,那种意思的笑。
这样很没礼貌,何况周淮沚又对自己很好...承吟知道...但是,咳,不管了,连承吟本来也不是在乎这些礼教规束的人,周淮沚知趣的话,留自己静一静吧...
承吟头也不回的朝畅园走去,周淮沚愣了半天,叹口气,果然走了。
承吟将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等了半天,周淮沚却泥塑似的盯着门看了那么久...
终于等到他的身影渐消在花枝后了,承吟长舒一口气,爬上房顶。
承吟就这么行走在在锦州府初华的万家灯火上,凌乱的步伐踩不碎脚下一片市井喧哗。
要说她连承吟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得益于六年前的重创的,便是伤好之后练就了一身绝顶轻功。本来磐矶峰势陡峰险,平常人根本很难上去,如此地势就适合练轻功;再加上承吟瘦的皮包骨头,就连骨头和皮都好似比别人少两斤,走起那“水上漂”、“枝间绕”更是得心应手。再说这太乌祠有个北长老于红杨,年轻时人送外号“飞红小生”,曾经跟人打赌,栓了一百个铃铛在身上,无声无息地偷走了永安敕造府大小姐的一箱子嫁妆...承吟的轻功就是跟他学的。承吟也愿意学轻功,这是少数她主动愿意去受教的本事。轻功好了,有什么变故逃跑方便;眼前的景看腻了,往梁上枝上一飞,散心也方便。
这会子连承吟就是想踩着砖瓦散散心。以前在杳渺峰,连遮眼的浮云都只能绕到自己的脚脖子,虽然神志清醒的时间不长,终究整日里一望无际惯了,总没想到视野还有尽头;现在在烟柳繁华的锦州,到处都是广厦高楼,就是这会儿踩上了银梁朱瓦,也总觉得眼前不似前番宽阔。
承吟心里很有些郁闷。她其实很少感到郁闷的,但是现在她郁闷了。
承吟脑海里又回想起学堂上的一幕幕。她意识到自己原来也需要和一些人坦诚相待、开诚布公,她也需要倾诉需要抒发...而聆听她的,只有过眼的烟云和风...承吟心里有点不知所措。
她又开始埋怨俞枣儿。自己老老实实跟他在山上过日子不好么,干嘛非要自己下山来,她是没有她娘那样的火爆脾气,不然今天这口气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咽下?听见连承颖那死妮子埋汰自己的时候,承吟两根手指都伸进装痒痒粉的小兜儿里了,想想自己怕麻烦,又想到连翰光可怕的说教,打了个寒战到底把手收了回来。
承吟暗叹自己没有爹娘那么敢作敢当,一点豪气都没有。
怪自己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生生死死都不易,很多事情,当止则止吧。
静思半晌,凉风把承吟吹了个清醒。承吟不会控制内力,这档子坐在屋顶上,人海喧嚣挡不住各家各户各种声音传进她耳朵里。街市上各种叫卖各种嬉笑怒骂,听得太清楚了,反而觉得不真实。
“过的不是日子,做的不是梦啊。”
声音很好听,很懒散。是那种风一吹就能沁入人心的声音。
承吟一惊,这谁啊,跟这儿给她玩心情写照?
承吟挪了几步,跳到旁边一栋大房子上,看似像个玩乐的地方,门口有个小厮在拉客。
传出声音的那间房开着窗。承吟解下汗巾子垫在屁股下头,坐下偷听。
“主子,‘老爷’要捣北边儿的‘穴’,已经注了水了,而且注的是开水。‘红脸儿’去了,‘白脸儿’和‘蓝脸儿’没什么动静,小的都派人盯着呢。”
“嗯。别急,他们且得忙活一阵子呢,安心等着。”
承吟一听,啧啧,了不得,这是哪个山的山大王啊?这说的是黑话吧?
“主子,咱们这趟南下没白来啊,红脸儿那点老底算是摸清了大半了,主子您不想趁热活动活动?”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就贪玩吧,没耐性的,小心坏了大事...唉,给我换把手巾,这铅怎么那么难擦...”
“嘻嘻,主子您不擦粉脸也一样白...”
“再放屁挑了你手筋泡药酒...”
承吟挑眉,听着声儿不想大姑娘啊,这铅粉是姑娘家擦得吧...
“哎哎,你轻点儿擦,我这是脸,不是锅底...”
“主子嫌我伺候的不好?怎么办,咱们班子里都是粗人,你又不放心让外人伺候...趁早再买个丫头吧,自从红叶没了,身边连个可心的丫鬟也没有...”回话那人依然有些阴阳怪调,嬉皮笑脸。
“丫鬟的事再说吧,没缘由的耽误人家。再说一般人我也不放心...早晚完了事,我再也不登台,天天往脸上涂这些东西...唉...下去吧,晚上守夜机灵着点,这两天有不干净的玩意儿,赶着点。”
原来是唱戏的。怪不得。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要说穿了那个伶人其实是哪个贼窝的匪头子,或是哪家的花魁暗地里赶谋财害命的勾当,承吟也确实觉得没甚稀奇的。
算了算了,见不得人的事少知道为好。
承吟翻个身,叹口气,拍拍屁股准备走人,捡起汗巾子还没来及掖进腰带里,就听见有人朗声道:“谁家小鸟没看住,飞到我房顶上来了...鸟儿晚上不归林,小心误入狼口...”
承吟心下一惊。
怎么,这人竟然能察觉自己气息?按说承吟体态轻盈,就是不用内力走路,也很难在砖瓦上留下声响的,看来这人不简单啊。混迹坊间的世外高人么?很有趣,不过她连承吟胆小又怕事,就不在这儿找乐子了,赶紧脱身吧。
承吟抖了抖汗巾子,沉声道,“多谢这位爷关心,鸟儿飞落此处,看这儿花繁柳盛,忍不住坐在高处观观景罢了。爷说话虽然有趣,鸟儿也的确听见几句,不过一句也没听懂...您就不必为个小玩意儿费心了,一只四海投林的野鸟,借您的高枝栖一栖,这就要飞走了...”
承吟转身跃步,却听见嗖的一声,有人窜上了屋顶。承吟俶地就被人捏住了手腕子,身后声音冷的沁人皮骨:“留下小鸟的舌头腌一腌,吃哪儿补哪儿,爷我补补嗓子。”
承吟心下大慌,也不敢回头,使劲儿扯了袖子,那人却捏住了她手里的汗巾子。
“这是...你是...‘棉布’的...”
承吟纳闷死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棉布的?他管她是棉的还是麻的...趁他愣神,承吟飞也似的窜上了旁边的房顶。
“棉布怎么样?您的绸缎料子倒是好,没我这身粗布禁穿...”
回头奚落一句,却纳罕那人并没有追上来。感觉他应该功力不浅,力气也大,却没拽得住承吟,也没追上来,只是默默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渐行渐远。房顶很黑,承吟看不清他脸色神情,脸是挺白的,看不清五官,穿着一身宽大的白绸里衣,不似正经衣服,倒像是戏服的衬里;果然是唱戏的,头上贴的发圈、黄花也还粘在额际,衬着卸了妆、光光一张粉白的脸倒是有些滑稽。
蹊跷蹊跷,刚刚还要腌了自己的舌头,这会儿就一二三木头人了。
连承吟咂咂嘴,捡回舌头,只丢了条汗巾子。那汗巾好歹是爹留下的呢...罢了罢了,没有命重要。
爹肯定也这么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