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花漱》耽毵

8、第二章【锦夜迷行】（一）

　　周淮沚领了徒弟，承吟认了师父，在天门的日子也总算安顿下来了。
　　周淮沚这个“保姆”做起来也简单，连老贼给他安排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带连承吟视察一下锦州府的大好河山。
　　若说中原市井风光之盛，当属琼州和锦州，前者为盛。琼州是武学发源地，相传天帝踢翻了天上一架神兵利器，就洒在琼州临荡山上，所以琼州历来为江湖儿女所津津乐道，风尘气更浓些。而锦州虽是天门起家的地方，又是朝廷重点扶持的直辖管地，纵然繁华有超京都堰安之势，较之琼州，颜色自然单调，少了一抹传奇。
　　不过自从那一年，琼州这个地名，和许多儿女旧事，便只有在唱词和话本中才能听到了...
　　承吟正出神，却听间身旁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怎么，承吟不喜欢游湖么？觉得闷了？”
　　承吟抬头，看见湖波照着周淮沚一脸的明媚，心间的阴霾不觉消散了大半，“没有，想起些旧事罢了...以前和爹娘也曾在此处游湖，有个登徒子看爹娘年轻，没料到她是个拖家带口的妇人，竟然上来跟我娘搭讪...结果被娘甩了一只鬼脸蛛到他□□里，那人疼得火烧火燎又抓挠不得，最后只好噗通跳到湖里，连船工都笑得前仰后合...”
　　还没说完，她自己已嗤笑出声，周淮沚秀气地红了脸，却也笑出了声...
　　承吟看他眉宇间透着开怀，顿觉欣慰，“淮沚哥，我看你倒比小时候爽朗了许多...想是多年勤习苦读有了回报，你也不必在府中唯唯诺诺了...你以前可是很少这样开怀的...斯斯文文，又严谨勤奋，要不是因为在天门没有靠山，你也不至于跟我们那帮野孩子玩到一块儿...”
　　周淮沚收敛了笑容，眼角潋着未消尽的惬意，“咱们俩，半斤八两吧？你这个连四小姐做得也不怎么风光啊。”
　　承吟俯下身，伸手撩拨着自己在碧波中的倒影，看着自己扭曲的眉目发笑：“我一天也没有过做连四小姐的心思。我这辈子，活在哪儿也是个山野丫头的活法儿，回不回天门都一样。”
　　话一说完，承吟心道不好，嘴一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却忘了周淮沚是连翰光的人。要是老爷子听了这番话，又要暴跳如雷了吧？
　　可周淮沚却叹了口气，倒好像是从她这不肖的厥词里听出许多无可奈何似的，“是呀，一晃你走了就十年了，当年的小伙伴现在都东西各奔，基本都在各分舵做事了，我也是这两月赶巧在锦州办事...对了，不知珞叔和玉姨怎么样？连老说这些年你一直跟着外公，你可有爹娘的消息？”
　　怎么，这周淮沚不应是老爷子的心腹么？却不知道她爹娘的事？还是说，这件事真的在天门成了禁忌，连翰光，一直瞒着众人，哪怕是自己仅有的那一小撮心腹之人？
　　承吟笑容僵住，脑子里一时间嗡嗡响了起来，设想过很多遍别人问起爹娘的情形，到底还是摆不出对着镜子练习时那样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神情...
　　承吟也不敢抬头看周淮沚询问的眼神，只好搪塞道：“嗯...离了总舵就上山找外公去了...爹娘一直没在我身边...也不知近况...”
　　周淮沚显然没有察觉她言语中的异样，隔着袖纱拍了拍她的手腕，又是一副少年老成，语重心长的模样，“别担心，我想，珞叔和玉姨那样的神仙眷侣，一定不知躲在哪儿处仗剑把酒呢...想来江山广大，他们这样不羁的人，走到哪里也一样逍遥快活...”
　　承吟看着他笑笑，默不作声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对他一番善言聊示谢意。同时又忍不住想同情一下他，心道周淮沚还是混得不好，最多是连老贼的得意门生，却不是中流砥柱，不知道她爹娘的事，说明他没当上连老贼的心腹...唉，淮师，加把劲儿吧。
　　思及此，承吟不觉又握了握周淮沚的手，又忍不住隔着领子拍了拍他的侧颈。不想她这一拍，周淮沚又红了脸。大小伙子眯着长眸，齐刷刷的睫毛在颊上投了层薄薄的阴翳，看了一眼承吟，又低头看湖水...最后干脆起身站到船头晒太阳去了...
　　承吟心里暗叫不好，她可没心思挑逗良家少年啊...这周淮沚也太过单纯了吧...这几年估计不是练太子剑就是读圣贤书，和她这个从小就归隐深山与群魔共舞，一闭关就是六年的野丫头相比，淮军师这江湖深浅估计也就是一碗清水见底...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好久，春风拂面，周淮沚连后脑勺上都写满了浮躁...
　　承吟眺望湖光山色，积极地寻找着话题，终于...
　　“淮沚哥，那湖心岛上好似很热闹...”
　　周淮沚顺着承吟波澜不惊的目光，也朝湖心渡了一眼，“嗯，想来你未必知道，再过几日锦州有‘碧络’诗武会，不似江湖比武赛诗那般恣意，却是世家子弟和江湖儿女难得汇聚一堂。自从琼州屠城，没有了‘赴烟’武会，这几年碧络诗武也算是江南第一盛会了。只是有官家参与，难免多了些规制。来参会的不仅有江南的各大门派，也有各地世家望族和王亲贵胄。”
　　承吟不屑道：“‘碧络’这个名号听来没什么气概。”
　　周淮沚却摇头轻笑，“得名‘碧络’，是因为参会的男子须着青袍，女子则须以碧纱遮面，你看岛上装帧，也是格式绿色绸缎锦络，都是取恭贺春景之意。”
　　好么，说这么热闹，不就是官家打着比武赛诗的旗号组织世家子弟来江南“发春”么，顺便笼络武林人士，当真是一场宦海官场与江湖儿女的官方联谊，当权的还真是居庙堂之高而心怀天下...
　　“那些世家子弟的武艺怎能与各大派门生同语？岂不吃亏？”
　　“到不至于吃亏，名门望族也有自小在江湖学艺的子弟，况且有官方监管，又不是武林争霸，谁敢真打呢？再说不是还有赛诗么？赛诗是比比武有看头的。碧络比武不过看个形式，根本没有真正的高手上场，大家秀一秀各自本事了事；赛诗却有许多花样。只是咱们身为天门弟子，虽说也算是东道主，毕竟武林正统门派，不太好过多参与罢了。每年也就陪京里来的贵人坐坐，有心的弟子上台露两手，也有吟诗作对的。不过连家后人是免不了要在最后的晚宴上喝几杯、露两手的，估计连长老没跟你说，你回了天门，也算是锦州一件新闻，今年势必要带你去的。”
　　“哦？”
　　承吟装作心不在焉，肚子里臆想着把连老贼千刀万剐...说什么有心放她自由，这身份一公开，承吟今后是免不了要陪他老人家在油锅边上走...一边是江湖险恶，一边是巍巍天朝，也不知连家人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淮沚当真是以为承吟提起了兴致，命船工道：“往湖心摆一摆，咱们近些瞧瞧。”
　　船头一偏，一艘前番被湖心岛遮了大半的画舫收入眼帘，是十二分的气派。
　　承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那正是她当日被俞枣儿强押上的那艘...
　　承吟目不转睛地问：“那是谁家的船，倒有半个湖心岛一般大了...”
　　“这船倒是第一次见，听说是小十九王爷，季凖季子祈的船...图迷声色的主儿，以前倒是来过几回，不过没怎么待过...听说这遭是游了南海回来路过锦州。这个小王爷，是先皇最小的胞弟，四岁就去西越做了质子，六年前才回来。在敌国没有学会什么本事，西越的歌舞曲艺发达兴盛，他就学会了一身的戏。回来这几年，他散尽家财，招徕了天下最顶尖的艺人，办了名震中原的‘欹翎社’，捧红了一干戏子，头牌便是他自己，号称‘金风殿’。赚了大钱，自然也不用朝廷养着。不过他唱功确是好的，尤其会反串，票友说他‘雏莺离谷，峰回路转；燕语绕梁，天音入世’，称他做‘燕语王爷’。这次来锦州，想来一时没有要走的意思，恐怕今年的碧络又要多一个主角了。要上岸看看么？你是连家小姐，若要遇见小王爷，说不定卖个人情请个名角儿给你唱几嗓子。”
　　周淮沚说着，斜睨向承吟，眼底似有不屑。承吟心里明了，他周淮沚起于污淖，苦读而达，自然瞧不起玩弄权术金钱的声色犬马。
　　“不必了，”承吟招呼船工，“大叔，摆回岸吧，我们该回了。”
　　“怎么，你倒不像其他女儿家，不爱听戏么？”周淮沚看看承吟，眼神充满深意，却不似先前那般生涩。
　　“不必了，这‘入世天音’，我恐怕早就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