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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归去无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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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后园,其实名叫畅园,正是承吟小时候住的地方,如今看来,这偏僻的小院似乎快被总舵的人们遗忘殆尽了。
畅园本来是老王爷白潜石养老的小园,后来没人住了,连翰光让承吟她爹住进去,就图这院子偏,过往的人少,关禁闭方便。旮旯里那扇小门一锁,这畅园就跟总舵的冷宫差不多。
当然,她爹连珞要想横空出世搅天下之大乱,一座孤园是锁不住他的,这是别话。
连承吟进了畅园,惶惶然觉得像是隔了几辈子,不过十年,畅园已如同经年故居,绿苔藤条恣意生长着。
她选了以前娘亲玉涯配药的那间房住下,其他两间也让人收拾了再锁上。
药房不大,有一架医书和床底下藏的毒经都还在,不知是不是幻觉,承吟隐隐还能闻到当年的药味,甚至还能闻出几味毒来。
承吟她娘,玉涯也就是俞桠儿,跟俞枣儿学会使毒,但也行医。一切病症,心体相成,不过祛内体邪毒,滤内心邪念...这话是承吟她娘和她外公常说的。曾经,在江湖上有不少人称赞玉涯有些厉烈的“医术”,同时又惧怕她暴戾的性格,说她是“攒朱捻冰玉涯指,晴雨通心慧质灵”,成天用些五颜六色的毒物,高兴了扶伤救死,惹急了让你死无完肤覆脂...
承吟让众人远离药房,自己一个人守在房中,开窗透气。经年未散的药性和霉菌可滋生剧毒,在她闻来却很是亲切。她捻起一个生了锈的铜钵子,凑到嘴边闻了闻,轻轻闭上眼...
承吟心里浮想联翩,一时间五味陈杂,想想当年,她娘是多么心高气傲古怪精灵,不染纤尘,神仙般的一个女子,却让她爹这样一个顽主收了去。或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
爹说,愿为山水红颜倾尽风华。
娘说,那就赌你为我风华倾尽。
想起年幼时坐在妆台前,晃着两条腿玩弄着娘的银针。爹和娘坐在两边给她编着辫子。娘编得很好看,爹编得一团糟。娘捶了爹的肩膀,打散了另一边的辫子给她重编。爹在一边朗声大笑,也打散了自己的发髻,戏谑道,娘子头梳的这么好,快给为夫我梳一梳,不要只便宜了你怀中那个粉娃娃...
深陷回忆的感觉让承吟飘飘欲仙,又心痛欲绝,视野一时雾绕云腾。
却扫兴地听见大嗓门的洒娘在园子里大喊:“请四小姐去东厢长生厅用膳!”
承吟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在像模像样的桌子上吃饭了,或者说,她很多年都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
不食人间烟火,不是仙人就是鬼怪,承吟自己也不知道俞枣儿和山上祠众到底是仙是怪。总之他们是不大吃正常人吃的东西的。而在昏睡不醒的头两年,承吟更是连口水都没喝过,全靠蒸气补充水分;闭关近四年,老枣儿也坚持为她辟除五谷,只给吃些他亲自准备的“神果仙露”...
事实是,长期住在高峰极寒之地,接触自然生灵,身体的需求自然会有所改变。
好像天上一日,地下十年,除了正处于旺盛发育期的承吟这几年在山上一天一个样,老枣儿和他手下那群老妖精几乎都没什么变化。
所以现在,面对一桌子油光锃亮的明艳飨食,承吟心里的感觉就跟看了堆成山的草料或是满池的泔水差不多,丝毫没有食欲。
屁股下头垫着一把红木雕花老板凳,硌死人,想想这一天进了天门之后,凡事有话说的地儿都得坐,这会儿吃个饭也非得坐,还不让盘腿儿。承吟多少年没在一天之内坐过这么久的板凳了,而且还是正襟危坐。这会儿只觉得两块盆骨愈生尖峭,将要穿透皮肉,屁股又酸又疼,只能两只脚不断地变换重心,当真是坐立不安...
人不齐,饭桌上只有连翰光,大伯连璎的媳妇儿罗施,他们俩的大儿子连承曜和小女儿连承颖。连璎一直不在总舵,而是京城分舵的头目;而大姐连承婕三年前入宫做了太后陪侍,前年入了摄政王府,现下是世子妃。
承吟轻扫一眼饭桌,大娘倒是还似当年一般沉稳,初见承吟时也骇了一骇,不过很快就重拾婉约端庄,果然不愧是大家闺秀;大哥连承曜似乎没把她放在眼里,一张棱角分明却凝重刻板的脸像极了她大伯,也像连翰光;倒是那连承颖,不过比承吟早生了三个月,这会儿却在这儿跟她摆出一张趾高气昂的漂亮脸蛋,一身红衣陪腰间冷月双刀甚是煞眼,一个劲儿用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琉睛美目向承吟怒渡横波,朱红的嘴儿撅上了天,似乎是不太满意新来的连承吟多占了她家一把圈椅...
连翰光表现倒是有些奇怪,从鉴昇堂回来就皱着个眉头,时不时满面愁容地望承吟一眼,不像是看个没出息的孩子,倒像是看着个绝症患者似的。
食物油腻,茶水甚浓,搅得承吟胃里有点翻江之势。她掩鼻做清咳装,掩袖偷偷送了一粒百顺丹入口,半晌仍是没什么好转。
茶饭无语,各人揣着不是一肚子心思,就是一肚子没消化的吃食,这顿饭吃的!
承吟哀怨的望了一眼连翰光,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早点放人,好让自己回去吐个干净...
结果连翰光清了清喉咙,拱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承吟憋气,心想,得,又来了...
“罗施,今日你夫君、长女都不在,容老朽做个主罢。”
大娘听罢愣了一愣,立马微笑颔首,承吟这边却是丧气垂头。
“承曜,承颖,承吟今天就算是正式回家了。我不管你们记不记得她,也不管你们接受不接受,连承吟是我赶出去的,也是我接回来的,她首先是我天门子弟,其次是你们的姊妹,她犯了事,由我管着,你们休得乱摆架子,欺负后辈。”
“你们自小受天门诣教,明白自家的规矩。承吟若是不懂事,那是因为她没在天门住过几年,不懂规矩。所以你们只可以用家法待她,不可将天门规矩撂给她。以后时间长了,我自会安排她的出路。咱们家不怕添一双筷子,捡回个猫狗也要善待,何况这是你们亲妹妹。话说到这份上,你们可明白?”
连翰光说着,又扫过满桌油光,“在座各位有什么要说的么?罗施?承曜?”
天,承吟心叹,她从没吃过这么官方,这么荒唐的一顿饭...
大娘眯着眼,冲承吟温和笑笑:“还有什么好说的,孩子都回来了,我自然是当自己闺女一般教养...”
连承曜也在一旁大义凛然地抱拳说道:“承曜自然视如亲妹...”
老贼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火烧云一般的连承颖,谁知那妮子眉毛一挑,盯着承吟说道:“你眼珠子怎么长成这样?练得什么功走火入魔?”
承吟惊愕,这妮子被宠上天了吧,老爷子的面子也不给?正诧异着,却隔着饭桌看见大娘的手突然垂了下去,紧接着坐在她旁边的连承颖很配合地大腿一抖。
承吟暗笑,转了转指间的竹著,摇头晃脑道:“连瓣儿自然不比三小姐貌若惊鸿,怪我命硬,长成这副模样。不过这对死气沉沉的灰眼珠却也是个馈赠,这里头有个巧事儿,三小姐要不要听?说的是那一年的琼州府...”
说着承吟斜睨了连翰光一眼,他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惶恐,赶紧将承吟拎起来打岔说道:“承吟,起来给你大娘和哥姐敬一杯酒,今日就算你重做了连家的人...”
承吟越听越觉得变味,这怎么听着跟逼婚画押按手指印似的,一杯酒端出去,她又成了天门链上一条狗,她爹当初代价惨烈的出逃,这份苦心流到今日真是比长恨水还东啊...
“连承吟!你还愣着干什么!”
承吟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施施然站直身,大大咧咧扶着红木桌面端起了酒:“连瓣儿就是个混山崖子的野丫头,活了快十七年,却没造化安安稳稳地做连家四小姐,也没志气唯唯诺诺地接受连家安排的‘出路’...连家有用的着的地方,即是一脉血亲,是福是祸连瓣儿我一职难辞。但也不代表我这人有多无邪,多高尚,愿意留在这儿,只不过觉得留那儿也无所谓罢了,各位大娘大哥大姐不必负担,没必要把连长老的话放在心上,大家守着自家父母儿女过好安生日子,就当没连瓣儿这人吧...先干为敬。”
承吟一仰脖将翡翠盅子倒了个干净,老贼在一边早就气歪了胡子,一把扯过她肩膀,大骂:“逆子!接你进门你到还不屑,说起话来跟你爹一唱一折!你还敢再提那老妖怪给你起的名字,连瓣儿,你怎么不叫莲子心儿?上梁不正下梁歪,子午无后啊...”
罗施连忙上来护承吟,连承曜也装模作样地伸了只手挡住连翰光,只有连承颖坐怀不乱,在一边啃着块排骨看热闹,嘴里嘟囔着什么“狐媚子生下妖怪来,见怪不怪”...
众人一拉一扯,承吟只觉得丹田一阵波涛汹涌,一口攻心血没憋住,噗的一声,全喷在连翰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