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花漱》耽毵

4、第一章【归去无心】（三）

　　十年河东负纤走，十年河西舫上游。
　　没想到一回锦州，二入天门，弃徒之后连承吟竟成皎月，受众星之捧...

　　小时候在总舵住了七年，连翰光嫌弃的不行，小承吟就没怎么出过他的院子。
　　这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门各路长老、尊者，有头有脸有年份的交椅们齐聚鉴昇堂，以连翰光和连承吟为中心，齐刷刷围了个半圆。
　　半天下来，承吟不知道抱了多少次拳，叫了多少声姑嫂叔伯，嘴都快笑抽了，可人家一看见她，还是立马联想起她爹当年如何嚣张神勇，眉宇间多少都有点苦大仇深，估计在暗骂俞枣儿这是纵虎归山...

　　好不容易该见的人都见完了，一抬眼，却见左右两个老头各自向连老贼使了个眼色...
　　嗯？
　　承吟还没反应过来，连老贼却是心领神会，“各位长老，大家都见了我这失而复得的孙女了，没错，虽然逆子连珞和他媳妇仍然下落不明，但杳渺峰的俞枣儿把我这孙女儿找到了。诸位也无需怀疑虚实，这孩子身上带着正是连珞那逆子当年用的子午轮和俞枣儿亲笔书信一封。有资历的各位长老、护法，见过翰光小儿子连珞的，看一眼这妮子，确实跟她爹长得一模一样...我天门不能被个三流邪派说成弃义之邦，孩子找到了，爹娘又下落不明不管不问，当然要留在天门，不能顶着我连家的姓给俞枣儿这个老妖怪当孙子！今天四小姐就正式回了连家，各位管事打个照面，这孩子没什么底子，我就选自己手下教养了，诸位莫要说我连翰光私心，只是不愿自家妮子没见过世面搁在别院丢人...不过我也有严辞在先，这孩子既入天门，各位都是长辈，小辈没出息，你们尽管替我管教！将来她要是也像她爹那样不识好歹四处惹是生非，我连翰光怎么接进来的，照样怎么赶出去！各位劳务在身，都散了吧！”

　　连老贼这一番慷慨陈词还是挺震撼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从舵长职位退下来快十年了，还是这么有煽动力，面对一众大人物依旧弄潮招风。
　　只是承吟诧异的却是，天门的人竟然都不知道爹娘已死...好不可疑。

　　众人一走，承吟刚以为得了消停，一胖一瘦两个老头上来就把她按在了太师椅上...
　　等她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两个下人扒的只剩了一身亵衣，左右手各有一人把着脉，就是刚才两位老者。没记错的话，一位是总舵的大夫，一位是为舵中弟子调养内息的内功高手，小时候见过，一个姓闫，一个姓朱，名字真记不得了。因为确实是舵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又出奇的老，所以有些印象。
　　“脉象紊乱，但真气饱满。不，是爆满。确有老主舵神功初成之日的脉势...”
　　“不过体息甚寒，不像是子午之气。且阴阳二息缠绵相抵，游走遍身...”
　　“或是药石所致？这内息里有真气也有戾气，不过二者并不相煞，只是要能同时承受两股相异的内力不是常人身体所能承受...”
　　“嗯，骨骼奇轻，筋骨疲软，这身子骨确是废了，与武学缘浅，不过轻功占优...”

　　老生常谈。

　　她自己什么身质体格自己不清楚？
　　深深打个哈欠。

　　“你坐直咯，让你二位爷爷好好给你看看！”
　　承吟觉得连翰光看着她，虽然有挥之不去的恨铁不成钢的狰狞，但吼得特别痛快，估计这几年没了她爹，他身边的人太过老实都把他给憋坏了。

　　承吟赶紧挪了挪屁股，正襟危坐。
　　吼完了，老贼又朝两个把脉的长老谦和道，“闫伯朱伯，她这内息紊乱，筋骨无力...翰光也看得出来。只求个解法，或能治，或能好转，毕竟能全解十一子午，实在不易,调养好了身子，或许...”

　　或许怎样，老贼不知怎么的突然满目的忧心，让承吟有些怀疑自己揣测出的他那后半句。

　　左手边银发银髯的老头缓缓睁开眼，拍了拍承吟手背，“四小姐，你可还记得你外公都给你用过什么药？”
　　那句“四小姐”吓得承吟脊背一个激灵，说话舌尖也打个颤儿，“您得问...您得问我没吃过什么...”
　　“放肆！”连翰光气急，潇洒地一抬掌，还没拍到桌子上，掌风就把承吟吹得歪了一歪。
　　“翰光！”右手边光头方脸的老人家倒是语重心长，“莫动气，她身子虚得很，经不起你脾气...我看着脉象倒并非是药石所致。她身受奇毒重创，俞枣儿用熏蒸之法，选的又都是级烈的草药和毒物，图的是以毒攻毒，逼去她本身所中‘煞棠’，又使她身体陷入麻木昏厥状态，以争取时间，在不消耗元气的状态下让外伤自然恢复，这法子费时费力，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朽没猜错的话，小姐现在恐怕，是百毒不侵了吧？”
　　承吟大方笑笑，学着江湖儿女的样子在胸口抱拳，“长老明察。杳渺峰各色毒物确可入我杯盘。能给我下毒的，估计也只有俞枣儿了。”
　　左手朱长老也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又闭上眼，“闫长老所言极是。以毒攻毒，不仅捡回了小姐性命，也抑制了体内混元相冲。熏蒸旷日持久，但毒解之后，恢复阶段用的应当都是温补之药，不会在体内积聚戾气...看来小姐这体质，怕是生时带来，或有外物侵入所致...琼州毒杀，正是这内息保了小姐性命也说不准...想来也是惭愧，小姐小时候，老夫也曾为小姐诊过脉，却未发现她内息异常。俞枣儿应是比我等...早就知道了...”

　　天生？外物？这承吟可从来没听说过。她自小跟娘学医学毒，上了山又得了太乌祠几位长老的真传，虽然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实战经验，但自诩对各类伤病症结是知晓几分的，疑难杂症她娘也专门讲过。但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俞枣儿，她一直以为是无需自问的。虽然没问过老枣儿，但承吟一直以为现在身子骨成了这副模样，是他用妖草毒蛊给“蒸”出来的，而自己之所以能从乱坟堆里爬出来，是因为她爹咽气前给了她一掌，输光了他自己的内力...
　　不过看来这闫朱二位长老是连老贼的心腹无疑了，舵中恐怕只有这二人知道琼州之事...

　　承吟低着头冷笑，心说连老贼你又何必费尽心机。骨骼奇轻，而气息厚重，不受人间烟火...她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连瓣儿在鬼门关转悠了不是几个时辰，几天，几个月。而是两年，才只从小鬼手中拽出了一只脚，为了拽出另一只脚，又与毒药妖蛊同卧一窟，不见天日三年多。六年，可以让一个人错过很多事，她还会在乎能不能在自己身上发现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她还在乎能不能做天门总舵颐指气使的连四小姐？她还能像个壮志凌云的江湖儿女那样，想着元神灌体，神功大成？

　　胖胖的闫长老似乎还想说什么，盯着承吟后背心，把她看得毛毛的。老人家欲言又止了半天，给连翰光丢了个眼色...

　　连翰光忙在一旁摆摆手，“来人，带四小姐去东厢后园，收拾一间房出来，拨两个人过去，钥匙在洒娘那儿。”
　　承吟轻哼一声，淡然笑笑，自己拿过外袍披了，谢过二位长老，由个面无表情的佩剑丫头向畅园领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