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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归去无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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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个老侍,承吟暗自庆幸,要是个年轻不识货的,她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
她将子午轮递过去,抱了抱拳。老头儿有两秒钟的魂飞魄散,两秒钟的迟疑,两秒钟打量眼前这个一身素袍、额发散乱、草履裹足的姑娘,最后转身抱着子午轮闪进了门。
匆匆脚步声过,大门一敞,连承吟又一次看清了连翰光连老爷子凛凛然的嘴脸,好像凡是风吹了,掉到地上沾了灰的东西他都不稀得看似的。
想她连承吟才不到十七,就已经在天门总舵以下犯上过七年,滚滚红尘辗转流离了三年,杳渺峰上又与狼共舞六年,她简直要成妖成魔了,在这面如朗月的老人家心里她估计也就是菜市口滚出笼屉又被人来回踢了几圈的包子...
不过老家伙真老了,不似俞枣儿天天在山沟沟里,吸日月精华,山人合一,颐养天年,还能憋着劲儿“气死你”;连老贼这会头发白了大半,衣着也没有当舵长时气派,远没有承吟想象中那么风光。
不过他那一身正气,还是让连承吟这个“邪教人士”心底有点发虚。
“姑娘何人?何处得来连某逆子遗物?”
啧啧,文绉绉。
承吟心道,我是谁?你也不仔细看看我这张脸。
一见承吟抬脸,老贼果然咽了口唾沫,哑然睨了她半天。
承吟早有心理准备,大方向前,长身一揖,沉声道,“磐矶杳渺峰太乌祠天机道长俞枣儿座前弟子连瓣儿见过长老。”
承吟心下赞叹,别说,老枣儿这又长又臭的名号喊起来还是有点混淆视听的效果的,只是他起名字怎么就喜欢加儿化音?从她娘到她甚至他自个儿都没放过。不过和连老爷子给起的名字相比承吟还是喜欢人家叫她连瓣儿。人活着太难了,取个草木的名字,差柳成荫,好养活。连承吟,这名字好听一些,也气派一些,但是赖活着的人不用也罢了。
“你叫什么?”老贼果然很不争气地颤抖着。
承吟赶紧纠正,“大名连承吟,在山上长辈们都叫我连瓣儿。怎么,我和连珞长得不像么?”
连承吟厚颜无耻地装着天真,抬起头,冲老贼灿然一笑。她记得老枣儿说过,她这么笑最像她爹了,像他那没皮没脸的劲儿。
她就是要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烦死老爷子,好让他赶快把自个儿轰走,这雕厦华门,她是半步也不想再踏进去。
结果老贼比她想的还要掉价儿,来不及惊呼痛骂,直接一翻白眼儿,晕了。
连承吟一脖子冷汗,被个老管事不由分说一把拉进了门。
于是,九年了,她又一次走进自己降生之所,这座光耀武林,天宫似的深宅--锦州府天门总舵。
唉,昨夜寐风习习送,转首画壁雕梁中。天门之内,仰头只得一井。
一进总舵,顿时觉得天塌了许多块,再也不似从前那番宽阔。
“唉...”
连老爷子摊在红木圈椅里,又一次在凝视连承吟半天之后一声长叹。
“你说你那眼...”
“药熏的。”
“俞枣儿可还交代你什么了?”
“有封信...我看您还是别看了...”
“拿过来!”
承吟恭恭敬敬把那三字折递过去。
老贼半天面色才恢复平静,故作镇定地把信纸揉了。
“虎毒不食子,我天门不是弃义之邦。既然俞枣儿治好了你,你回来我没有话说。不过你记住了,既入了我天门...”
连承吟一听,这形势不对啊,老贼这是要愿赌服输啊!连翰光你斗不过枣儿那老头儿会不会是因为作风太正派了?咱们果然正邪不两立啊!不行不行,她打死也不留...
她连忙打断老贼,“连舵,我觉得我留下不合适。我都如入了太乌祠了,旁门左道没摸清楚呢还,怎么敢当正道门生?”
“油嘴滑舌!”
连承吟腾地一下站起来,拱手垂头。
“坐下!”
她赶紧坐下。
“唉,”老爷子又是一声长叹,“行了,别说了。我就是想留你,也留不住吧!我当初把你爹娘赶走,你不知该有多恨我,怎么会又自己送上门来?倒是俞枣儿那老不死的,一心认定你这辈子是天门的人...难说,难说,他就这么把你救活了!咳!这天门不比南乌子洲,这是天子脚下的天字一号门派,武功再高都得知规守矩,翅膀再硬飞不出皇帝头上的天...你在山上野惯了,让你进这个笼子,只怕你跟你爹一样生事。我当初逐了他去,不过也变个法儿成全他罢了,只没想到后来....唉,罢了罢了,你且住几日,我派人送你回去,俞枣儿有什么条件,要我给你什么,我都答应便是...”
这么容易?
连承吟一时有点得意忘形,兴奋地一抱拳:“多谢长老成全!东西不要,只要能回家,我保证让老枣儿开不出别的条件!”
话一出口,发现自己又油嘴滑舌了。
不过是她的错觉么,怎么连老贼看起来不生气反而有点失落?
“我让人安排你的住处...这俞枣儿也是,怎么让你一个人下山,你长得跟你爹这么像,那逆子又结了这么多仇...”
“我会本派武功,防身可以。”
“哦,你会我派武功?练的那一路?几成?”
“练的子午,身子不大好,这子午轮我不太拿得动,只练了五成不到。”
“心法也练?心法更难喽...”
老贼似乎对承吟的一无所成毫不惊讶,呷了一口茶,说话都似用鼻子出的气。
“嗯,筋骨没劲儿,其实也就练练心法,十一本全解了,内力十成外加第十一层‘揆真’。”
连承吟心情好,一股脑儿把实话都说了,还些微有那么点炫耀的意思。
“什么?!”
只听“嚓”的一声,连翰光徒手捏碎一盏白玉杯,看得承吟一阵心惊肉跳。
“你说你心法解了几本?”
“十...十一本儿,不然我怎么能躺在毒虫药渣上六年又复聪复明...”
连承吟基本是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让自己遗恨终生的话,还自以为问心无愧。
结果她的自作聪明让连老爷子毅然抛弃君子形象,瞬间反悔,决定除非她丧失一切行为能力和智力,否则一辈子要留在天门做天门子弟。
后来承吟才知道,能全解子午之人,迄今只有她,和宗祠里,那个风华绝代笑得花枝乱颤雌雄莫辩的连怀棉。
此后承吟再看曾爷爷的画像,总觉得老人家秀目长眉笑嘻嘻地在对她说,“小样...”
望青天,无语凝噎。
连承吟仰望东南方,南乌子洲方向,总舵房檐太高,啥也看不见...
她那双灰眼珠子噙着泪估计跟对玻璃球就没啥区别了...
承吟搓搓鼻子,心道,俞枣儿你不愧是天机老道,原来在这儿算好了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