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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归去无心】(一) ...

  •   满目的春光,风吹到身上却依旧有些沁骨。

      连承吟苦笑着低诉,“爹,我回来了...”

      听说了老枣儿和连老贼的约定,连承吟更加坚信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恭恭敬敬地叫他外公...
      结果俞枣儿这个死老头还是把她赶下山了!

      离开近十年,烟波过处,锦州府的万物向荣,在她眼里竟还是这副软绵绵风柳萧瑟的模样。

      连承吟站在春日盛光中,看着头上气宇轩昂的玉璧金书“天门总舵”,愣是被暖风吹出个寒颤。

      谁都知道天门是朝廷扶持的天字第一号武林门派,各种江湖正义人士开会泡茶嗑瓜子儿的官方联盟,而连承吟此女不才,此前一直混迹的是磐矶山杳渺峰太乌祠,传说中十恶不赦、群魔乱舞,一年四季劲刮不正之风的邪教。
      这是她寒颤的原因,不是她来这儿晒春光吹暖风的原因。

      太乌祠声名歹恶,其实不过是她外公俞枣儿捣腾药石虫草躲清静的地方;天门赫赫雄风,难免也出个她爹连珞那样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货。连承吟自个儿总结的。

      自古正邪不两立,不过同在江湖帷幄之中,难免觥影交错。

      连承吟的存在,说风骚点叫“美丽的错误”或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官方结语是:“武林衰败、正不压邪之兆”,她亲爷爷连翰光毫不客气地点评为极为精粹的两个字,“冤孽”。

      离开锦州之前,连承吟在总舵生活了七年,直到她爷爷连翰光实在对她爹的无所作为以及忤逆犯上忍无可忍,暴怒之余又发现她娘原来不叫玉涯叫俞桠儿,是老爷子的死对头,十恶不赦的“鬼门叟”俞枣儿的亲闺女...于是退位做长老之前老人家最后一次利用了舵长职权:把亲生儿子一家三口赶出了天门。

      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同不相为媒。

      连老爷子从来不喜欢承吟母女。她爹是烂泥扶不上墙,尤其是在她大伯连璎无比耀眼的光环下,连珞所有的不起眼的地方都加速进化成了万恶加龌龊。孩儿她娘在老爷子心里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女人家成天疯疯癫癫,竟与虫草沙砾为伍,实乃妇门之耻”,这是连老的原话。至于连承吟,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偶尔打个照面都要叹气半天...

      离开总舵的前几年日子还是很逍遥的,承吟一家三口轰轰烈烈地颠沛流离了一场。纵马神州,饱览鸿川峻岭,足迹踏遍中原的大好山河。

      直到六年前,她那不知好歹的爹不知招惹了江湖上什么邪门歹派,一家人在琼州附近的一间酒家惨遭毒手。承吟年纪小不知江湖深浅,不过据说整个酒家除了她无一生还。她以为不过是爹娘太倒霉,丧生于一次未知前因的江湖某门派内部大清洗,倒是连翰光似乎一口咬定是她爹多段作恶才招致杀身之祸。老枣儿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外孙女儿被形形色·色的尸首埋了三天之后,带着太乌祠的一干乌合之众徒手又把她挖了出来...

      老枣儿对连老爷子说,酒家里不论歹徒英雄,个个是入琼州府参加酬祉大会的高手,你儿子儿媳的实力你也不是不知道,中了“煞棠”能活下来的,只有这丫头...舵长你看着办。
      老爷子看着一脸乌青,扎着双髻,脚筋手筋断了一对儿双,支楞着身子宛如僵尸娃娃的连承吟,挑眉道,行啊,鬼老头儿,啥时候你把她治地能给你下跪、开口叫你一声外公了,我就认她这个孙女儿...

      于是老枣儿把承吟带回杳渺峰,在一个铺满毒虫草药的大蒸房里一蒸就是五年多。

      承吟睡了好久才从蒸房里醒来,有一段时间不能开口说话,眼睛也看不见。老枣儿不让她出那间蒸房,天天找人跟她说话,给她念书。迷迷糊糊这几年,承吟应是早没了神智,老枣儿硬是用这个方法,让她非但没忘了自己是谁,连世上各色风云也入了脑子。承吟一边做着各种奇怪的梦,一边听着祠里的人每天接力似的跟她絮叨。北长老于红杨爱念诗词,无拐子专门负责念各种武功秘籍,自诩为她干爷爷的王一娑每次都是绘声绘色地跟她讲各种武林八卦。老枣儿本人倒是没什么言语,就是每天三次每次两个时辰给蒸房换药,然后坐到承吟对面跟她对掌,偶尔叨唠叨唠她爹娘那点旧事儿,告诉她又长高了多少,现下更像她爹还是她娘...

      好长时间连承吟这脑子都只进不出,听的得最多的是《天述子午》。那是她曾爷爷连怀棉和武安侯白潜石创立天门的时候合著的内功心法之一,也是最难的。而她爹做天门弟子时使的就是为配合子午心法而制的一种精巧兵器--子午轮。承吟看不见也说不出话,只能听,集中心智,竟然几个月内就把子午心法听记了八九成。可惜她中了剧毒,心脉也受了重创,身子骨再不适合练武了,慢慢能伸个胳臂蹬个腿儿,老枣儿把她爹死前用过的子午轮翻出来让她舞弄,兵器是好的,正宗天门出品,双头尖刃,削发如泥,以前她爹耍起来跟举个风火轮似的。可惜以承吟的体质,这辈子也至多练到个三四成就差不多了,当杂耍看都显得没什么气派...

      每当看见承吟练功练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枣儿脸上总有种和他身份形象特别违合的深沉,承吟不解...

      六个月前“出关”那天,连承吟五年来第一次照镜子,被自己吓个半死。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不说,她一双原本水灵灵的眼竟然成了青灰色,跟祠里那个专门养蛊的瞎老婆子如出一辙,头上还生出一缕诡异的银发。原本挺水灵儿一丫头,整的跟个魔障了的老道似的。承吟心道,近六年与毒虫厉草同卧一窟,俞老枣儿为了在连总舵面前争口气,到底不惜把她练成了妖怪一个。
      沐浴更衣,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脸映在铜镜里,承吟心臆又是一拍停跳,比眼睛掉色儿和少白头更可怕的是,除了她眉毛下面两颗灰眼珠子,她长得跟她那万代无双的不孝之爹简直一模一样。

      连承吟不禁寒颤,不知道连老爷子看见她这只雌体丧家犬会不会陡起杀机,对着她不分青红皂白就仰天咆哮,当胸一掌...

      十岁到十六岁,没看见自己长大的过程,却没法不接受自己已然成人的事实。缺了这六年,就好像换了个魂魄再活一次,就在一梦之间。她这叫起死回生?不如说是还魂涅槃...

      这档子,连承吟眯着眼站在总舵门口,想起一家三口被赶走的那一天,三个人丝毫没有感觉到窝囊,而是庆幸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家出走,纵马扬鞭歌山色,荏苒江湖醉笙箫...

      结果一场轰轰烈烈的出走,还是窝窝囊囊地结束了...

      半个月前,老枣儿第三次将承吟赶下山,这次为了防止她跑回来,干脆将她绑在了开往锦州的一艘大船上,又不知下了什么药让她一睡睡了七天,睁开眼时还有没几个时辰船就该靠岸了。连承吟从没下山走这么远过,身上连点碎银都没有,又七天滴水未进,只好硬着头皮来了总舵。
      她身上除了俞老枣儿给的各种药物和毒物,一个从小随身带的包袱,就是她爹的子午轮和书信一封。信她早就偷看过了,气死人的俞老头只给老亲家写了三个字:“气死你”...

      承吟无奈撇撇嘴,整了整衣冠,走到气派的牌匾下,举手三次,终于握住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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