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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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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子洲头,一座雕花画舫,琉璃夜照,独行江面。
入夜霜降,早春微寒,江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倒被渔家灯火照成了霭霭彩纱,笼着脉脉倾泻的江水,自是说不出的缱绻。那画舫上偶有舟客攒动,影影绰绰,喧嚣之声听不太真切,似乎很是热闹。
江山总处多事之秋,却也并非一味的刀剑双啸,承影含光,有很多时刻,是温润含情的,但是太短暂,难捕捉。就像这一夜,有人醉笙箫,有人掌虞诈,夜色本身动情之处,没有几个人注意得到。
巡舱的小侍伸个懒腰,挑着个鎏金箍玉的彩灯下了底舱。踱了一圈,刚要离去,脚下突然踩到一片软绵绵的物什。
跳开脚,那彩灯一照,映出一张清丽面孔,淡然一笑,“小哥,你踩到我裙角了...”
那小侍吓了一跳,只见一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光景,青襟雪襦,散着个马尾,眉眼甚是漂亮,蓬头垢面遮不住一脸的英气,且骨骼清奇,没有江湖女子的浊气,又少了寻常百姓的庸浮,更没有世家子弟的跋扈...一时间,这跟着主子阅人无数的侍从也无从辨别她身家过往...
不过,最为称异的是她那一双眼瞳,眼珠是灰色发青,虽有点瘆人,却是说不出的特别...
“小哥,劳烦你,我被捆在这木柱上,劳驾你帮我解开麻绳...小哥?小哥?”
小侍思索自己这是见着妖精还是见着狐仙儿了,半天没应声。
那姑娘轻踢了他一脚,“小哥莫见怪,我天生长成这样,却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小侍反应过来,红了脸,赶忙低头帮姑娘解绳子,“姑娘可是遇到什么歹人,怎会被缚在此?”
姑娘得解,却也不答话,只问道:“小哥可知这船开了多久?”
“哦,开了七日,现下刚过寮顺。”
姑娘闷声叹了口气,又道:“可知开向何处?”
“锦州府。这船租了大户,从南边儿回京师去的,下站便是锦州。”
这姑娘又低头不说话了。
小侍暗自奇怪,这既不知道何时开船,开向何处,又是如何蹬的船?莫非真是被歹人绑上船的?想租船这主子的身份,又怎会有如此愚匪敢在这条船上绑人?
“姑娘,你还没答我的话,你是怎么被缚在此,我也好向上头交代,不然这私家的船……”
“嘘……”姑娘突然站起身,抬头不知在捕捉着什么,一双青灰色的眼瞳来回转着,潋了微弱的月光,“谁在那儿唧唧歪歪拉魂腔儿呢……”
头上传来甲板上脉脉笙箫,嘈杂的人声夹着一段曲儿,是个伶人尖声唱着戏文,清歌照水,百转千回:
琼州府,满城烟;
妾种柳,柳缠绵。
玉龙斗转流金舞,
走马神川锦色翩。
都付了,腐毒暗箭;
啸马声中难唱冤。
……
曲子唱得确实好,那小侍也忍不住摇头晃脑跟着哼了两句,姑娘却怔怔问道:“这是什么歌儿?你也会唱?”
小侍又红了脸,“姑娘,这是《琼杀揾》里最有名的折子,《不啻烟》,人人都会唱……不过我可没舫上那位唱得好,大概是主子亲自上阵,才能唱的这般动情。我家主子是天下第一戏痴,姑娘可知道‘欹翎社’?在京里,吊兰子票场,我们主子……”
“琼……杀揾?”姑娘满脸的不解,打断了那小侍眉飞色舞的陶醉,“什么名儿这么拗口?”
“姑娘你莫非是外邦人?看你这长相,也难怪……《琼杀揾》讲的是六年前血洗江湖的琼州毒杀,当时连朝廷都惊动了!不过幕后有什么蹊跷谁也说不清楚……这出戏讲的就是一个姬妾,相好是个侠客,死在了琼州‘满城烟’酒楼……”
小侍讲得起劲儿,那姑娘却在一旁冷眼凝听,又听过半折,竟兀自冷笑起来,灰瞳一潋,看得那小侍一个哆嗦。
“姑娘,这折戏悲天悯地,讲得又是儿女情长,女孩儿家听了都要掉眼泪,你却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姑娘收敛情绪,从善若流地抱了抱拳,“小哥,多谢相救,我的事,就不必知会你家主子了。萍水江湖,后会有期!”
说着,那姑娘撩袍抬脚,跨上包袱,一转身,从舷门出了舱。
那小侍到底惊了一惊,快步跟了出去,谁料那姑娘却像有仙功加身似的,出了舷舱,只见她一个燕子抄水,贴着江面滑行一阵,便义无反顾地潜入江水里,只溅起脸盆大的水花。
“来人呐!有人跳……”
小侍一语未结,只觉水中射出了什么东西,直击中他脑后,随即闻见一股迷蒙香气...任他怎么使劲儿也再发不出声音。倾时向后一仰,昏在甲板上。
泱泱水波中,又探出一双澄空的瞳眼,怔怔望着夜光中熠熠播辉的雕梁画舫,望着缠绵不尽的纱幔后一个似有若无的身影...
江上烟波正浓,歌声哀绝,五光十色的夜幕却在音声相称下愈显浓艳。看不清琉璃画屏,锦绣纱幕后,唱曲儿的伶人到底是怎样个身段声情。
琼州府,满城烟;
妾种柳,柳缠绵。
玉龙斗转流金舞,
走马神川锦色翩。
都付了,腐毒暗箭;
啸马声中难唱冤。
琼觞累,声色闲;
妾插鬓,鬓飞燕。
叹君一抔乌灰埋作骨,
佳人独白首,
不如劳燕;
琼州夜哭城,
不啻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