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花漱》耽毵

12、第二章【锦夜迷行】（五）

　　连承吟这只离了笼的鸟差点又落入虎口，说起来是有这么一点惊魂未定。
　　承吟入了天门，不敢下房顶，就这么踩着瓦片儿往畅园走，刚要翻下去，就听见身后威严的声音响起，中气十足。
　　“怎么样，夜市好逛么？”
　　来人正是连翰光。
　　连承吟顿时觉得脚步有些绵软。硬着头皮回身冲着黑暗中依旧光辉伟岸的身影作了个揖，“精彩纷呈，精彩纷呈...不愧是江淮首府，烟柳翘楚...”
　　“少打哈哈。”
　　连翰光声音虽然严厉，倒不像是有愠气，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和蔼可亲。
　　承吟咽了一口唾沫，“连长老怎么知道我溜了出去？您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
　　连翰光捋了捋胡子，背着手慢慢走近承吟，“哦...算上周淮沚，总共五个吧。不过淮沚一走，剩下四个虽都是能手，但都没有你轻功好，跟丢了，只知道你去了夜市。”
　　承吟有些气结，暗中抽了抽嘴角。一老一少站在房顶上，气氛有些诡异。
　　承吟干笑两声，“长老，咱俩就别跟这儿杵着了...进屋喝杯茶？”
　　连翰光没理她，“啪啪”拍了两下手，“都退下，我们单独呆会儿。”
　　周围几个黑影闪烁几下，没了踪影。
　　承吟不是很惊异，这儿毕竟是天门，有什么样的高手都不稀奇。
　　承吟正色，温婉含笑，沉声道，“长老想说什么？”
　　连翰光并不答话，伸掌冲着园子里对面房间的窗子，一挥掌，窗棂洞开；二挥掌，承吟来不及看清，就见连翰光手上多了一个茶碗，正是刚才房间里桌子上放着的。
　　“怎么，不是要喝茶么？”连翰光轻笑。
　　承吟看得合不拢嘴，“隔空取物？真有这等功夫？...”
　　连翰光得意，“许你《天述子午》十一层，就许我擎霜掌隔空出击。”
　　说着，手一挥，掌中茶碗又落回了房间里案几上的茶托里，再一勾手，窗子稳稳合上。
　　连翰光掬着脸上的喜色问承吟：“想学么？”
　　往往这一幕是，一个江湖高手，未动一兵一刃，只用一把折扇，或是勾勾手指就打得几个肖小鼠辈屁滚尿流。然后这个高手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睨向被他救下的某个半大孩子，潇洒道：“想学么？”
　　然后这个孩子半晌才合上下巴，抱住这高人的腿连磕数个响头，口中说的必然是“师父受徒儿一拜”或是“师父你就收了徒儿吧”云云。
　　从此师慈徒孝，徒弟为师父做牛做马，早上打洗脸水，晚上打洗脚水。
　　可这会儿，连翰光偏偏遇上连承吟这个不给面子的，一转眼珠认真道，“不想学。”
　　连翰光火气上来，是又纳闷又着急，劈头盖脸就问：“你这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不学？！”
　　承吟撇撇嘴，拍拍屁股坐在瓦片上，“我学那玩意儿干嘛？学的这七十九套子午我都耍不利索...我说连长老，你不会要培养我当天门杀手吧？连绝活都肯教我？”
　　“你少贫嘴。”连翰光走近承吟一点，开始卷袖子，“绝世的轻功，就需要隔空掌法来配...如此一来，偷东西、听墙根儿都不用现身，又能跑得快...怎么样？”
　　“你...”承吟无奈死，这死老头竟然用偷东西、听墙根来诱惑她，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不学，没什么好的...”
　　“这样，”连翰光继续展开攻势，“你每晚亥时到院子里来...不，子时来吧，你白天可以睡觉，晚上跟我学掌法，白天抽空让淮沚带着你玩，顺便教你学问，这样，你就不用上书阁和其他人一块儿念书，也不用每天大太阳底下去武场练武...晚上活动活动筋骨睡得也香，怎么样？”
　　说着向承吟伸出一只手，要她拉起来。
　　承吟咬着下嘴唇儿，想起今天学堂上连夫子都欺她是叛徒之后...抬头看了看连翰光不太明晰的面孔，终于将手放在连翰光宽大的掌里。
　　连翰光一把拉起承吟，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承吟的小手，“怎么回事？一点儿手劲没有...罢了罢了，以后跟着我好好练，不然，今天的决定我可随时反悔。”
　　“哼...”承吟冷哼一声，抽回手来。
　　“小小年纪，长辈面前脾气不要这么大，小心真气逆行。你放心，跟我学掌法，吃不了亏。我这擎霜掌目前也就你大伯练到了九成，承曜练了七成，绝不外传...我看你比承曜聪明，说不定还能早他几年出师。”
　　承吟撸撸袖子，“闲话少说，动真格的吧！”
　　“好！”连翰光收敛笑容，“你真气饱满，又有武学底子，加上体力不足，打桩的前几招太辛苦我看就不用学了，我直接从第三十式开始教你...”说着手刀向承吟劈来。
　　承吟错愕，“你干什么？！”
　　“怎么？没有老师教过你，第一天上课都是要挨打的么？躲吧！看你的本事，今天躲得过我三十下，课就能结了！”
　　承吟来不及再争辩，气喘吁吁的上下左右乱窜，躲着连翰光的大掌。
　　“和比自己高大的人近身格斗，你会吃亏，”连翰光变换招式，愈加凌厉，“试着用你的内力来挡，把真气凝聚在掌心，然后慢慢发向指尖，看看能不能感觉到，有股气流一样热乎乎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把它弹出去...”
　　承吟依言，拉远距离，边躲着连翰光带戾气的掌风，边试着往上提内力。
　　几番尝试，却总感觉那股暖流刚刚聚到掌心，又飞散了去，然后逐渐变冷...
　　“不要这么心不在焉的，你精神不集中，所以聚集不了内息。”
　　连翰光说着，连瓦片都上了，他用脚尖掀起几片瓦，飞向承吟，“你有点紧迫感行不行？”
　　承吟喘着粗气，连翰光继续向她飞着瓦片。承吟眼看瓦片越来越多，定心凝神，一边变幻着身形躲闪，一边感觉手中暖流由温变烫。
　　本来，承吟没想怎么好好学。可事实是，这孩子骨子里像极了连珞，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闷里倔，你别逼她，要逼急了，非跟你较出个真儿来。
　　“成了！”
　　承吟感觉到掌间的滚热流向指尖，她手指绷紧，千钧一发，击中了迎面而来一片瓦。
　　连翰光嘴角也翘了起来，站直了身，不再“发射”。
　　“成了...呃...”
　　承吟光顾着高兴，没留神最后一片瓦，被击中了小腿，一个趔趄就要掉下房顶。
　　连翰光快步向前，还是没来得及拉住承吟，眼看着她掉了下去。
　　“承吟！”
　　老头儿赶紧往房檐边上，低下头，却见承吟稳稳地站在一株极细极细的海棠枝子上，右手扶着左肩冲他一笑，“连长老，别忘了，教我轻功的可是‘飞红小生’于红杨啊...”
　　连翰光满意地笑笑，得意地捋着胡子。
　　承吟也有些得意，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得意，好似并不单单是因为自己躲过了连翰光的致命一击，而是看见连翰光得意她才跟着得意...
　　还有一件事她也觉得奇怪，怎么连老头打的是自己的小腿，自己疼得却是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