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花漱》耽毵

11、第二章【锦夜迷行】（四）

　　这边连承吟摸着黑散心，天门锦州总舵，连翰光的齐天居却是灯火通明。
　　在座的都是连翰光的心腹，不到十人。这几年，能在齐天居和老舵长坐而论道的人，当真是越来越少了。
　　连翰光端起端详着手里的茶盅，晃了晃，盅子里的金瓣茉莉起起伏伏映着吊顶的一盏琉璃灯忽闪忽明...
　　“长老，今天摄政王下旨要收藩，说是派了赤字头禁军...那位爷现在不在京中，手下也都带出来了；咱们的人，上次婕妃失利，咱们暗地里派的人暂时是行动不得了，就怕这档子，可别出什么岔子...”
　　说话的是京城分舵负责疏通各地的执事刘四敏，也是天门的老人了。按规矩，每月不到十五他是不会回总舵的，这个月提前来了...
　　连翰光吹吹茶叶末子，杯中的灯影也随之荡漾...连翰光皱着眉呷了一口，“不急，就是去了，他们也断然找不到那样东西...收藩，天大的事，这种幌子也好打？哼，愚蠢。也不想想，那玩意儿本来就是至寒之物，须有温润环境方可留存，任谁也不会藏在天寒地冻的西北藩国...”
　　“话是这么说，只是，他们找的越急切，咱们暴露得越快...四小姐回府，已在江湖掀起无数风波，更有甚者，扬言要出海去世外追寻二少和玉涯夫人的下落...有不少人，应是起了疑心了...”
　　闫长老也在一旁点头，“是啊...俞枣儿执意将承吟交给我们，应当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万一生变，太乌祠纵是手段毒辣，到底是避世之邦，与世隔绝久了，缺乏必要的信息和助力，要护得小姐周全，恐怕不易...”
　　连翰光半晌不做声，末了冷笑一声，放下茶盅，“也难说，他们去西北，或许本身就是个幌子...想看看江湖反映，再顺藤摸瓜...”
　　四下闻言甚是惊异，闫长老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惊惧，不过很快收了回去。连翰光偷偷瞄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眼珠转了一转。
　　有人斗胆问道：“长老...可是怀疑有人已经知道东西去处和四小姐有关，只是不能确定具细，所以故意让咱们得了这次以收藩之名寻物的假消息，好试探咱们的反应？”
　　连翰光捋捋眉毛，“内奸么，那个帮派没有几个？消息应是不假，朝廷想收服西北的游牧小国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次不过一箭双雕罢了...”
　　“那，长老的意思是，咱们不要有任何行动，不然反而引得怀疑？”
　　连翰光眯起眼，若有所思，不答反问，“京城那边，宫里消息怎么样了？这几个月，承婕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啊...”
　　左手边洒娘开了口，“唉，大小姐只怕要吃不消了...这几年，也苦了她...世子爷虽说是个傀儡小子，到底顽主一个，大小姐这几个月都没什么情报了...上个月，那小子又纳了新妾...我说老爷，不然让大小姐撤了吧，安安分分过日子，毕竟自己的孩子，就是我也不忍心啊。”
　　连翰光重重叹了口气，“我就忍心吗...做到这一步...我到死也忘不了，当初珞儿...唉，承婕免不了再撑上几年...再派人送几服助孕的药，她怀上孩子，总能好些...以后...再说吧，我这辈子，债是还不完了...”
　　闫长老也开了口，“那，翰光，承吟你打算怎么办？”
　　连翰光未及答话，却从屏风后闪过一人，正是风尘仆仆的周淮沚。
　　连翰光微微舒展眉头，“淮沚来了...承吟今天，没事吧？”
　　周淮沚合上屏风，作了个揖，“嗯...今天在学堂上，被其他院里的孩子和三姐儿奚落了几句，不太高兴呢...不过也作弄了夫子，不，您别担心，夫子那儿我摆平了。我看着她进了畅园才来的。”
　　闫长老眯眼笑笑，“唉，承颖不懂事啊...我说翰光，你打算把承吟和‘那玩意儿’的下落就这么藏着？纸包不住火...俞枣儿把孙女儿还给你，应当是料到自己没有能耐护得了她...下一步，你却打算如何守着她？”
　　“我是没能耐的，不见得比俞枣儿有能耐...不过，总有人...把承吟交给他...闫伯，你说我能把承吟交给他么...”
　　“哦...”
　　“这算是默认么...咳，罢了罢了，我还要再想想....走的是没有选择的路，还要瞻前顾后的，这不可笑么...四敏。”
　　“在。”
　　“这封信，交给璎儿...交代他，替我宽慰承婕几句...另外，承颖那孩子再缠着你要去京城，不要由着她的性儿，直接骂回去！我连家的人，总不能一个个都往火坑里跳...在座的各位，承吟的事，千万不可让她自己知道，不到关键时刻，她知道的越少越好！都回去休息吧，正主来了，咱们这阵子有的忙了...”
　　周淮沚听的疑惑，却不敢问一句，自己心知还没混到那一步，纵然机密的会议不避着他，只要连翰光自己不说清来龙去脉，他就只有跑跑腿，当个闷葫芦的份儿。
　　众人都散去，从屏风后的机关走了，只有周淮沚一步三回头，到了终是又回到连翰光座前，单膝跪地。
　　连翰光头也不抬，“淮沚还有事情？”
　　周淮沚微微握拳，“四小姐交给淮沚，还请长老放心，只要淮沚有一口气在，一定...”
　　老爷子不耐烦的皱眉，挥挥手，“你还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周淮沚愕然，抬头不解地望着连翰光，烛火照应下，他神情却越发不明朗了...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你有才干，我重用你；年纪轻轻就让你过了这道屏风，让你知道了这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你可不要以为这是种恩赐...承吟，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身陷迷局，也绝对不会把她交给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的。你死心吧...”
　　周淮沚慌乱道，“我没有...长老，淮沚只是恪尽职守罢了...我只是...”
　　“哦？恪尽职守？”连翰光抬了抬眼，“那好，我让你选一个，是在天门平步青云，践行鸿鹄之志，还是我将你一撸到底，守着承吟过一辈子清汤寡水的日子？你敢选么？”
　　“长老...何故...”周淮沚听得心惊肉跳。
　　“住口吧！”连翰光狠狠地将茶盅掼在茶盘上，周淮沚不敢做声了...
　　“你想什么，我知道的很清楚...她是珞儿和玉涯的女儿，要不是这么淡泊的性子，她一定也能和爹娘一样，勾勾手指就能将江湖搅得云翻雨覆，那样的容貌和气度，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走吧，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没必要在我面前瞎起誓。况且，你以为你能耐有多大？承吟根本没有回畅园...”
　　“什么？”周淮沚错愕不已，“属下这就去找！”
　　“不必了。”连翰光摆摆手，“现下回来了，就不知道心回没回来...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连翰光看都不看周淮沚一眼。周淮沚低下头，咬着牙关走了。
　　连翰光命众人散去，自己端坐灯下，怀中取出一个纸团，正是当日他自己揉搓过的，俞枣儿让连承吟带来的。连翰光仔细地将纸团摊开，一点一点捋平，现出鬼门叟放浪形骸的字体：“气死你”...
　　连翰光有些气结。叹了口气，定了定神，从手边取过一只装酒的玉瓶，对着那张纸，一点点淋上去...
　　密密麻麻的字迹显现出来，字数多了，轻狂的姿态依旧无改。不过字迹有些虚了，像是像这样被酒淋了多次了。
　　连翰光嘴角抿笑，“鬼老头儿，招真多...”
　　连翰光将纸张收进怀里，自己打开窗户，翻上房顶，朝畅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