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姻》裸足之舞

9、百花深处

　　凡间。皇都。夜。百花深处。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沿着城中河道，曲曲折折，岸边垂柳在朦朦夜色中，随风摇摆的妖娆魅惑，岸边的楼宇皆红柱漆金，奢靡得红色灯笼映着门楣上方高额大匾上的字，处处彰显着来自百花深处高调的缠绵之意。
　　较之皇都中其他建筑的大气华贵，却愈发显出此处在遥遥细雨中的纸醉金迷。
　　家家门口喧嚣热闹。龟奴小厮的身影麻利的穿梭于人群中，安排着来来往往气派的马车，鸨儿妈们招呼着从车上下来的贵客，转过身便由相熟的姑娘娇笑着，将其迎入身后的温柔乡。开始又一个夜晚的醉生梦死。
　　大腹便便者有之，风流年少者有之，满面虬髯者有之，清俊儒雅者有之，官宦贵族者有之，市井商贾者亦有之。
　　所谓送往迎来。似乎永远如此，来者是客——只要你出的起价钱。
　　而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花街柳巷，一眼望去却也能辨出那最负盛名的一家——
　　听说有人戏称，它存在的时间比皇都流传最久的传说还要久；
　　听说这儿几经易主却依然夜夜笙歌，生意红火；
　　听说这儿的姑娘小倌儿是全皇都最招人疼的；
　　听说这儿每天出出进进的都是慕名而来的官宦显贵；
　　听说这儿的红牌是个清倌儿，美得不像凡间应有，晃若仙子落凡尘；
　　听说这儿的老板不是普通人，至于怎么个不普通法，外人却说不出个门道；
　　听说皇都如今流传下来的传说里，曾提及一个堪称国色天香的舞姬，便来自这里——
　　为等心上人回来娶她，凤冠霞披，裸足舞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不眠不休，
　　一曲裸足之舞余韵千年，一笑一颦间，曾不经意，舞醉了，天下黎民。
　　传说这间花楼因她而闻名，因舞姬一片痴心皇天后土可鉴，甚至得了当朝的太子题字，命名为——国色天香。
　　后来为了那一曲盛世霓裳，那段感天动地的故事，在这条街外面不远处还修了一座月老祠。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有情人能终成眷属这点事，定是离不开月老的成全。
　　于是，那花街深处，夜夜笙歌抵死缠绵，而不远处的月老祠，却日日夜夜有人叩首祈祷，一生一代一双人。
　　“可笑。”
　　国色天香三楼一个房间内，暗香缭绕，芙蓉暖帐，雕花大床，屏风边置着不菲的檀木桌椅。桌边坐着个窈窕的身影，正望着窗外自言自语的嘟哝着，语气不屑。
　　她话刚落地，门外便传来一声娇媚入骨的声音，娇笑着：“呵呵，知道花嫁这头牌的位子平日多凭张员外捧着，可今日花嫁身子不适，员外便先回去可好？”
　　听不清那早已醉的自家爹妈都分不清的老男人闷笑着说了些什么，只听得那酥媚之极的声音又娇笑着应了一句：“是了~改日花嫁一定好好赔罪！呵呵，张员外走好啊——”
　　一辈子的恶心，这一晚上算是见识了完了！
　　房里的人狠狠蹙起了秀气的眉，正忍无可忍的抬手准备堵起耳朵，外面却安静下来，房门也被人推开了。
　　来人身着上等雪缎，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上面一片繁花似锦，白底托着锦绣生辉。一双藏着千般凄怨万种柔情的清眸，看见房间里的少女仿佛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大大方方的关上房门，走了进来。
　　“你关门做什么！？”少女看见来人的动作，突然紧张的站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那人施施然走过她身边，优雅的斜倚在窗边，完全不以为意的勾起一抹销魂的笑，能将人心神都媚化了声音反问：“一个姑娘家，深夜莫名其妙闯到陌生男人房里，我没盘问你，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那可是上好的绣品，仙子手下留情。”瞥见少女紧握的手蓦地松开了桌上铺的绣布，他又不咸不淡的补上一句：“昆仑仙君最宝贝的小女儿，家教真严啊！”
　　少女杏眼瞪大，顾不得他冷嘲热讽，只一眨不眨的瞪着窗边的人，有些吃惊的问：“你如何认识我？”
　　“那是自然。前几日一路混在昆仑的队伍里，到了神界，多了个矮个儿仙童却惟独不见了你。所以还知道洛笙仙子你，和我一起混进了司命神殿。甚至——”他故意吊人胃口的顿住，看定了她的双眼：“知道你听了我们的谈话。”
　　迎着洛笙惊讶的眼光，百花嫁了然一笑继续道：“那时流风手里一直拿捏着一片桃花瓣来着，我听说洛笙仙子与桃花甚有渊源，想必你在上面加了传音术之类的昆仑秘术吧。”
　　其实他早在等着洛笙了。那日他出了司命神殿，便发觉身后一直有人尾随，直到了国色天香才回去。加上之前半路便不知跑路到哪里的洛笙和多出来的小仙僮，也想明白个大概。
　　有些事，她既不好意思跑去质问人家流风上神，那必定会来会会他。
　　至于前几天，许是去查他的底细——虽然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现在既等在他房里，已然是将他定位为无威胁、无地位、无背景的“三无之士”。
　　洛笙则是愈发惊奇。这小小狐妖，怎知她用了昆仑秘术？！虽然不叫“传音术”。。。却也八九不离十。她将那施术的桃花瓣送到流风身边，就可以听到流风和别人的谈话——倒不是她存心偷听什么，只是想多了解这位只有几面之缘，大多是道听途说的上神罢了。
　　哪知道。。。竟听到了百花嫁和流风神神秘秘的谈话。
　　前面的内容不知怎么根本听不清楚，直到后来那晴天霹雳的消息——还有七天大婚，她未来的夫君竟将姻缘线丢了！
　　问题严重性她是知道的。
　　爹爹讲过，她未来的夫君是天尊的亲弟弟，生来神胎且天分能力极高，命格奇异却无帝王相。千年前的仙妖乱也是他力挽狂澜于即倒，是天界第一功臣。
　　可他立功同时又闯下大祸，甚至神力也遭反噬，至今有三成尚不知封印在何处。
　　天尊必须罚他，又要顾及他的大功，便下旨贬他为司命天官，不许他从此私自离开天界，还抽去了他的情念，令他不受自身感情干扰，专心做好司命。而他的情念，便被月老凝为一根姻缘线，收藏在姻缘树的姻缘枝上。
　　毕竟是亲生兄弟，天尊无非想让流风安分一些，看他千年来恪守本职，便与她家爹爹一起定了他们的婚事。
　　按她爹爹的话，这本是万无一失的事。
　　不管流风那淡漠疏离又俊雅出尘的形象，曾俘获多少女子芳心，他对她们是不会产生感情的。大婚时，天尊将亲自监督月老将他们的姻缘线结在一起。虽然听起来少了些惊心动魄，缠绵悱恻，但爹爹说所谓惊心动魄、爱恨痴缠，是凡人的俗念。
　　流风与她便是直接跨越俗念，直达永结同心的境界。方便快捷呀！
　　天尊与爹爹计划得好。赶不上人家变化的快。。。
　　那天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难道自己还没过门，便要和那些芳心暗许又暗恋无果的仙女们一起，被淡漠出名的流风上神抛弃了么？
　　当然不行！她是昆仑山几代以来唯一的天生灵体，是爹爹最骄傲最宝贝的女儿，是昆仑山最年轻的上仙，她、爹爹、整个昆仑，都丢不起这个脸面！
　　所以，流风一时半会找不到，又不能告诉别人，既然百花嫁说自己可以一试，那便来看看这百花嫁的本事吧！
　　话说回来，连小小狐妖都知道自己的“窃听”，那流风。。。
　　“上仙深夜探访，是因为在下的房间格外适合神游天外么？”百花嫁凉凉的打断了洛笙十万八千里外的思绪。
　　带着被看穿的尴尬，洛笙略微气恼地问：“流风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我们的谈话，仙子可全听见了？”
　　“前面的没有——”洛笙答得诚实而气馁。本以为自己那点小把戏可以瞒过他，这下，一定在心里被他狠狠鄙视了。
　　“哦。那看来不该听的，仙子倒是都没听见。”
　　洛笙顿时气结。百花嫁言下之意是，流风不仅发现了，而且早就发现了。所以不该听见的才都没听见！心念急转，又凉了半截，就是说，流风故意让她听到姻缘线的事？
　　——是告诉她“早点死心”的意思么？
　　难怪自己返回乾坤殿时，他那么说。。。洛笙再度神游。
　　看着洛笙堪比彩虹的脸色，百花嫁及时打断她：“在下能不能先睡了？明天还要接客呢。不过，看来那桌子和绣布还是很有助于上仙思考的，上仙可以继续一边踢桌子一边扯绣布。在下睡觉很安静，绝不会影响您沉思。晚安。”
　　“你——！你敢！”
　　“怎么不敢？”看到自己在洛笙“彩虹七色”的脸上成功的添上浓重的黑色，不由感慨，“一个小丫头，当真是给三分颜色，便开了染坊了。”
　　“你——！”怎么之前没发现这个百花嫁这么阴阳怪气？
　　“我什么？”妩媚的眼睛斜斜地瞟了洛笙一眼，大喇喇走到桌边坐下，拎其茶壶兀自斟了一杯，淡然的灌下去。又在洛笙震惊的眼神中，毫无形象的吞了两块桌上看上去十分精致糕点，闲闲的问：“小丫头眼都直了，莫不是觉得公子我俊美不凡，看上我了？”
　　洛笙看着他，内心十分震撼。确实，眼前这男人长相不是一般，妖孽。但还是更喜欢流风那种如烟出尘的俊雅气质，而不是这般妖里妖气。
　　百花嫁身上脂粉气太浓，举手投足，太阴柔，太妩媚。在他旁边，做女人都没自信的。只有刚才那喝茶吞点心的造型，才能肯定眼前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只不过——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洛笙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不是。”答得理所应当。在看到洛笙“恍然大悟”外加“果然如此”的表情后，他眼神嫌弃，果断补充：“人家是狐妖！”
　　洛笙顿时决定能和这嘴巴比女人还难缠的男人纠缠，却又好奇：“你怎么把那些东西吃下去的？我刚才尝了一点，那茶，涩的难以入口，点心也是奇苦。”
　　那时的洛笙还不知道，她随口一问，却恰恰问到了这男人最大的死穴。
　　而当时这句话，也让一直以调侃她为乐趣的“尖嘴狐妖”闭了嘴，连脸色都一滞。
　　片刻后，他不温不火的说：“那是凡世的酒，仙子身份高贵，吃不惯。我这房里的东西，你最好不要碰，随便吃了，会死人的。”
　　——苦么？我刚好，就喜欢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