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姻》裸足之舞

10、所谓俗念

　　不想与她纠缠味道的问题，他有些不耐烦的直奔主题：“直说吧。我知道你不是来讨论酒水糕点的。”
　　洛笙一怔。刚才那一刻，她确定在这轻浮的狐妖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眼睛虽不由的瞟向茶水，嘴上却终于说出此行目的：“你能找到那根姻缘线，对么？”
　　“不对。我只说，凡间，我比流风熟悉。”
　　“。。。”长这么大，估摸着自己算是头一回求人吧，吞了吞口水，有些艰难的开口：“你能，帮我找找他的姻缘线么？”
　　虽有预感，但真听她这么开口，还是忍不住好笑。她以为这是让她仙君老爹给她表演个吹糖人那么简单么？
　　看着她似乎没什么概念的眼神，百花嫁优雅的仰头，再饮尽一杯酒。唇边却笑的奇怪，修长的手指一圈一圈的婆娑着杯缘，说的认真：“你是四大仙山之一的天生灵体吧？也就昆仑一派的希望？大概全家重点保护的对象就是你了。你爹，也一定给你安排好一条长的看不到头的光宗耀祖的路吧？”
　　——单纯而强大，无知而骄傲，可怜而可笑。
　　他的表情让洛笙顿时觉得骄傲的自尊受到了侮辱，愤愤的问：“怎样？那是爹爹疼我！与你有关么？”
　　“哈！当真疼你！”百花嫁一脸轻松：“我纯粹好奇而已。言归正传，帮忙可以，先来说说你爹他们，在乾坤殿商量了什么。”
　　“为什么？”洛笙警惕地瞪他。
　　万分坦白的举起双手，他满脸无辜：“您觉得我一只小小狐妖能做什么？只是这件事关乎流风的态度，要做事，总要了解情况吧。”
　　洛笙思索片刻，有些失落的开了口。
　　那天，她回到了乾坤殿外等爹爹，却听到蓬莱仙岛好像出了什么事。爹爹和蓬莱仙主很是紧张。他们上表天尊，认为这解决件事，流风去最合适。便央他去看看情况。
　　介于此，天尊便撤了不许流风离开天界的禁令。流风回来后，便与天尊说什么只有“水魄”呈现苏醒之兆，万幸不会马上异动。但他请求天尊解除“禁入凤兮山”的神咒，说要回师门闭关，在“七魄”苏醒前收回被反噬的神息，以策万全。
　　洛笙心里委屈，面上却倔强：“他要天尊给他三个月闭关。大概是借口，想用这三个月找姻缘线吧。如今爹爹他们都同意了，只等我点头——”
　　百花嫁却已然胆战心惊。
　　若不是洛笙不谙世事，只担心情郎变心，外加昆仑仙君并不想让女儿涉及这些危险的秘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问之下竟知道了“水魄”的消息。
　　以他对流风的了解，流风就不是那种为儿女私情误大事的人，否则，千年前又怎会。。。总之，流风要三月，水魄就定会在三月后醒来。
　　天界三月，便是人间百年。你，竟真的要回来了么？
　　与我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相比，百年，真的不长。因为以后的等待，不再无望。
　　“答应他。我便帮你。”百花嫁终于看似平静的开口。
　　看着洛笙欲言又止的眼神，忍不住讥笑：“难道等不及要嫁给他？目光短浅！现在会耽误他的大事，而等三个月，既能拿到姻缘线又能让他立功，到时一方封王，不正是你爹爹希望的？”
　　——流风，你自己提出的要求，我并无意利用，不过顺水推舟各取所需。我需为他争取最多的时间，保他平安归来。
　　“。。。好。”洛笙杏眼一闭，咬牙点头。随即问道：“但你实话告诉我，为流风要这三月，于你有什么好处？”
　　百花嫁有些头疼。这小丫头虽被保护的甚好，不谙世事，却也不蠢笨。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只得苦笑：“不是为他。是另一个人，我要这三个月，流风专心找他的姻缘线，莫去打扰他，让他平安回来。”
　　洛笙不由提高了声音：“是敌人？他会伤了流风？”
　　——伤了流风？
　　百花嫁一怔，轻笑着摇摇头：“不。不说他们那难以想象的法力，他从来只想保护我，未想过要伤谁。倒是这四界六道内，若有人能伤了他，那必定是流风。”
　　听上去很强大啊！就是说那人如今伤不了流风，但是流风却能伤了那人？那就好。
　　“不会是——你爱的人吧！？”洛笙吃惊的看着百花嫁柔肠百结的表情，想起之前听到他与外面那些人不堪入耳的交谈，语调中满是掩不住的讥诮鄙夷。
　　百花嫁看着她嫌弃的表情，无奈张了张口，却再次不知如何回答。只拎了酒壶起身，将窗子推得更开，这屋里有些闷。
　　半晌，晃着酒壶，轻轻回避：“不。他从来，没爱过我。”
　　“我想也是。不过你对她倒是深情得紧。”洛笙瘪嘴，耳珠上的坠子晃得人心烦。
　　“小丫头知道些什么？”百花嫁皱眉反问。
　　“你！不许叫我小丫头！我什么不懂？看看你待这地方？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正经人家的姑娘，与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说句话都是耻辱！怎么会爱你？”
　　洛笙一身都是被爹爹宠出来的傲气，她一个昆仑山上人人敬仰的上仙，怎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百花嫁小瞧成“小丫头”？再加上她爹爹对她纵是千般疼爱，却总保护太过。很多事她知道她确实不懂，她可以自己承认，但不许别人这么赤裸裸的把她当小孩子！
　　等她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其实听昆仑山入门弟子说起过花街柳巷，也知道很多时候沦落至此，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自己一时痛快，怕是将别人最无法面对的伤疤狠狠揭开了。
　　有些心虚，犹豫的望向窗边人的背影，不想那人却出奇的平静。
　　半晌，才喃喃自语似的出声。依旧是侵入骨髓的酥媚，却生生揉进了一种揪心的空落与温柔。让洛笙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他轻笑：“就是过去太掏心掏肺，如今才没心没肺啊。可我得活着，高贵也好，低贱也罢——他离开前嘱咐我，只要我好好活着，他就可以了无牵挂。这些年过来，掏心掏肺总是太苦——他走了却偏要我留下，没心没肺点，才能如他愿，好好活着。”
　　洛笙怔怔的听着，走到窗边，安静的看着那张脂粉气十足、阴柔妩媚的脸，已泛起漂亮的红晕，不知何时竟有了浓浓醉意。
　　他指着一片夜色中的声色犬马，巧笑倩兮：“仙子你看，凡间的夜，总是来得特别快。”
　　转而看看手中的空酒壶，忆起那日离开流风府上，想起那小子几千年前曾答应请他喝酒，后来却不了了之，便顺了他一坛来。
　　说来，流风那小子，不是向来只高雅的喝茶么？怎么藏了这么厉害的酒？
　　这一千多年，他早已千杯不醉，今天居然，醉了么？
　　——因为酒？还是因为，我又肆无忌惮的想起了你？
　　回头瞧见洛笙安静的样子，痴痴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仙子啊，莫不服气。情这东西，你只怕真是不懂。但是——”他抬起纤长的食指，刀尖一般重重点在她心口，“恰恰就是我这低贱、肮脏、说句话对你都是耻辱的人，我懂。早在我明白情之苦痛时，仙子你大抵还是小娃娃而已。”
　　目光触碰到桌上那盘糕点上，他问：“仙子，那点心看来漂亮，尝来可是苦的？”
　　他此时思维跳跃，洛笙有些不明所以，只得点头。
　　百花嫁却忽然重重拍着她的肩，十分肯定的说：“你现在，根本不爱流风。又何必急于找什么红线？”他唇边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多给你三月可以变心的时间，好好看清你的感情，有什么不好？”
　　这句洛笙是明白了，刚要反驳，又被他塞进一块“恐怖”的点心在嘴里，带着醉意依旧笑嘻嘻：“来尝尝！小仙我亲手做的，你要记着这点心的味道！”
　　洛笙哪受过这委屈，眼泪瞬间便在眼眶其转了起来。。。也正因为此，她忽略了百花嫁无意间说出的某个细节。
　　后来，那独自一人坐在桃树下断垣上的清丽女子，却常常念及这一时疏忽，如果早先注意到，后来的很多事，就另有转机了吧？可惜，正如后来有个人告诉她的——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如果”，但是却有很多“但是”。
　　就比如那时，她只是挣扎着反驳：“你——你个狐妖又怎妄言我爱与不爱？”
　　百花嫁却按着她，恶作剧般看她怔怔的咽下点心，才缓缓的问：“你有过么？什么时候一想起某个人，入口的东西便都成了这个味道，再理直气壮的反驳我吧！”
　　洛笙气愤哀怨，不屑的辩解：“我爹爹说，你那是凡间俗念！”
　　“可惜啊，情爱之事，本就是这世间最俗的凡念。这些年，我看过太多。”
　　他再次倚在了窗边，悠悠的问：“洛笙仙子，成亲是要和爱人一起才有意义。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骄傲自尊？面子输赢？”
　　见她闷不回答，他缓缓摇了摇纤长的食指，再次抵在她的心口：“都不是，重要的只是，你心里是不是爱着那个人。什么也不要想，只问问你这里，爱他么。”
　　房里红烛摇曳，屋外夜色如水。窗边的他再次俯身，美目盼兮，嗓音低沉。
　　“为了谁，你可以撕心裂肺，毁天灭地，不顾一切，疯子一般的，便是爱。”
　　“我——”
　　他打断她，目光灼灼望进她眼里，似是看着她，似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又似是，看着很久以的他自己——
　　“仙子，不要别人说点什么，你就傻啦吧唧恨不得跟全世界搏命，这个世道有一天会教给你什么是温驯，也会让你变得越来越温驯。你看流风，他是最好的例子。”
　　在洛笙诧异的神色里，他回身熄了纱灯，在雕花大床上背对她躺下。
　　娇笑道：“花嫁今晚贪酒，多言了。仙子听听便罢，莫像那些客人被我骗了才好。记得我们的交易。走好，不送。”
　　洛笙没再反驳，好像在想什么。半晌，一道莹粉色华光安静的闪出了窗子。
　　床上的人缓缓翻过身，黑暗中静静一笑。
　　喃喃自语 ：“流风，我这般权当谢你，当年未对他赶尽杀绝。白青衣对你，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