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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是酒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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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抵是睡了很久。
因为我曾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思考,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一片漆黑的梦里醒来。
梦里一直很孤独。自我有意识起,便只有我,和两个声音,不知是谁。一个女子一直在轻声哼着一个小调,柔柔的令人心安的调子,却被她哼唱的凄凉。我便浸泡在那种温柔的凄凉中。日复一日,长长久久。
有时极力去听,也能听到另一个不大清晰的声音、梦呓般几句话:
“想要的,便要握在手里。。。”
“我也想,不要等——不放手。。。”
“我只剩这些日子了,夜姬,你可曾想过为我长留?”
后来渐渐地,在梦里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久而久之,我知道这外面该是什么神庙的后面。也听人说起这庙的来历:
传言,过去有一对缘分极深的男女。男子善音律,女子善歌舞。本是天作之合,却阴差阳错遭了陷害,被分隔了万水千山——我没见识过,但自己揣摩这“万水千山”着实该是条不容易走的路。
后来有人说她情人会来这个地方——这地方叫“皇都”——她便寻了来,据说后来这二人样貌早已与当初不同——想来也是时间过了太久,长变了样。
这女子便日日夜夜,赤着足,在这城里最高处翩翩起舞。她想着这样她情人若瞧见,必定可以相认——
只因他情人曾称赞,她的舞,足以惑世人,迷仙妖,乱鬼神。
后来,这二人最终在此处重逢。共结连理,还做了神仙之类的云云。
再后来大家纪念他们,修了这庙,里面供了当初帮过他们夫妻的老神仙,希望得他老人家荫庇,让来上香的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庙里那神想来很是厉害,他可以保佑很多人幸福欢乐。我一直这么想。
自从可以听到外面的事起,梦里的呓语便越来越轻了。最后只剩了一句。我日日夜夜地听,却也只得其中几个字:
“等。。。找到。。。痴傻。。。替我。。。好好照顾。。。”
虽不清楚,却像是怕我忘了一般,和着那小调反反复复的说着。
应该是让我照顾什么痴傻的人吧。我总想,这声音也是个可怜人。便计划若真遇到那人,定是要帮忙照顾的。算作报答吧。
毕竟是这声音,陪我度过了那许多没有声息的、黑暗的时光,和那种噬骨锉魂的寂寞。
本以为这计划大概没什么实现的可能。
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有意识以来,也从来没有过什么真正的感觉,却在那一刻,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外面那些人常挂在嘴边的这种感觉。我知道,这一定便是——痛。
真的,很难受。
那一瞬间,回到了只有意识没有声音的黑梦里。一边火烧火燎的剧烈痛着,另一边又产生一种微凉的熨帖灵魂的感觉与之抗衡。就这么不知僵持了多久,在濒临崩溃之前,我最后一次企图挣脱。
全力之下,竟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第一次,我看到、听到、感受到,我是存在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参天的大树,柔嫩的小草,高高的墙,扭过头,我看到旁边一个破裂的罐子,和一双脚。
那脚的主人弯下腰抱起我后,我看到一张老皱的脸。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老人家。她问我:“小东西,可是饿了?”
那声音我永远都会记得。温暖,轻柔,最重要的是,不同于梦里的虚幻,它很真实,让我安心。
我忽而就想到,庙里那许愿顶灵的老神仙。盘算着我和他离得大概不远,应该还是能听得到的,想到过去的黑暗孤独,便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
求你保佑我留在这老人身边。求你保佑我留在这老人身边。求你——
那老人却打断了我的碎碎念,忽然低头认真地瞧着我,说:“我虽不能一直陪你,倒也能照顾你一段日子,小可怜样儿的,先跟着我吧。”
——老神仙,我谢谢您!真灵啊。。。
这老人对着我淡淡一笑,慈祥而温暖。随后,带我到了我们的小院。
后来,我叫她——婆婆。
那时我不论想表达什么,一张嘴便是哭声。很无奈。婆婆却颇为欣喜的伸出枯指,蘸了我的泪水去尝。随后便痴痴的笑道:
“小酒,我可没白捡了你回来,吃了这么多年酒,你这家的味道,却是世间顶好的。拿去换钱,定然有市无价!”
她总是笑笑的唤我“小酒”,不是“小哭”、“小闹”——仿佛她捡回来的不是个只会哭闹的麻烦疙瘩。不过婆婆高兴,我自然也高兴。没有为什么,看见婆婆那时,就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常开心的掉些泪珠子,让婆婆把她那小葫芦装满。后来她在小木屋边搭了个小酒棚,里面堆着些瓶瓶罐罐。自然也被我陆续哭满了。婆婆更开怀,似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她白天是不在小院待着的,整日不知在忙些什么。出门也从不带我,说怕我被外面的人带坏。
却不知我曾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那庙后听过许久的墙根——好吧,虽然听来听去也不怎么明白,大抵讲的都是些痴男怨女的事,还有有关那庙渊源的传说故事。
但婆婆总不会害我,我便安静的留在小院。婆婆管这叫“隐居”。但再明白了隐居的意思后,我想她总是出去的,所以“隐居”的也只有我罢。
有时我便坐在小秋千上荡一天,或者整日在小荷花池边出神。一点也不无聊,想起婆婆头一天晚上讲的外面的故事,有时会自己笑出来。
天黑时她一准会回来,虽然刚回来时总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但看见我后,却总是那般宠溺而暖心的笑。
她在那小灶台边忙碌一阵,然后端着些显然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叫我吃饭。
有时是小馄饨,有时是小糕点,有时是牛肉面,抑或只是几个粘着芝麻粒儿的小饼。其实我好像是不会饿的,但我想和婆婆过简单平凡的生活。
这样多好。所以我一直不告诉婆婆。
之后她会抱着我顺着小屋边的梯子,爬上屋顶,已经铺过厚厚的草,躺着软软的很舒服。常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婆婆每次都说:“吃完饭要看星星,这是凡间的规矩。”
我问为什么。她便总是笑着摇头。
有一次我听她呓语间,喃喃地说:“星星啊,只有凡间夜里看到的漂亮些,再过些年,我便看不到了吧。。。”
我突然很难过。想起第一次见婆婆,她便嘱咐过我,只能陪我一段时间。大概,老人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吧。
婆婆叹息着却安抚我:“我若有天离开人世了,也定会在天上看着小酒,佑你平安。”
那天,婆婆除了晚饭,还带回来一个精致漂亮的银锁。我听婆婆讲过的——平安锁。长辈是用这样的饰物,保佑家里孩子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十岁那年,我家婆婆就用一根结实的红绳,将那个平安锁系在我腰间。
拍着我的脑袋,说:“小酒,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像每一个慈祥而年迈的婆婆,对自己深爱的孙女。一模一样。
我心里狠狠的一酸。
后来每天看星星,婆婆还是会讲很多,却不是如以前那么风趣的故事,而是外面的风情、世故。有时会叹气,有时会看着我出神,每每好像想对我说什么,却又忍住。最后只是轻声交代我:“小酒,若婆婆不在了,不要哭不要怕,也不必去找,婆婆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一天晚上,她很安静的握着我的手,静静地出神。但她一定不知道她那时的表情——不安、担心还有浓浓的舍不得。
我知道,我恐怕又猜对了。所以那天晚上,我躺在婆婆旁边的榻上假寐,想等婆婆睡了再好好看看她。
后来婆婆的手忽然拂上我的眉心,暖暖的,我竟那样睡着了。
再醒来时,等到天黑,她还没回来。她知我怕黑,往日天一黑婆婆定会回来。
才恍然相信:婆婆走了。她定是怕我难过,所以一个人躲起来离开,或许,已不在人世。
也许是不甘心,我决定去找婆婆,尽管她已交代过不必。我离开了我和婆婆的矮篱小院。曾经,我从未想过要离开,因为婆婆在,我的心便是定的。如今,婆婆不在了,我也会离开。十二年来,第一次。
没再回头看一眼,我不敢。
离开的时候,平安锁的绳子断了。我怔了片刻,随后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我才知道,我与婆婆是生活在一座小山上的。走下去打听来,竟到了曾经那个“皇城”。
那天城里似是有庆典。好多人,很热闹,比起我曾生活的地方。长街,酒楼,茶座,杂货铺子,人群,那算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走进这些,却总觉得无比寂寞。
因为那些盛世歌舞与人山人海,与我无关。
只是茫然的走着,却被几个身量比我长的人撞倒。几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
小锁,脱手甩了出去。
顾不得计较什么,我想先去把它捡起来,不想却被人拎住了领子。
一张飞扬跋扈的脸,飞扬跋扈的语气,指着旁边一个颇秀气的男孩子,吼:“走路不看路,你他妈没长眼睛么?知不知道撞到谁了?”
我皱眉,婆婆从不这么对我说话的。挣扎了一下,问:“我能先去把我的东西捡回来么?”
“你他妈说什么?大声点!”随后“咦——”了一声,又道:“怎么还是个小丫头?”
“放我下来,我东西被你们撞掉了。”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哼!可知我身边这位是右相的小公子?今日右相府大小姐册封皇后,大赦天下的好日子,咱们被你一个要在地上捡东西的小乞丐冲撞!还敢说我们撞了你?”那只手吼得更嚣张了,还连摇带晃,勒的我头晕。
“放我下来,我的东西掉了。”这会街上人很多,可莫要踩坏了我的小锁。
那人还要在骂什么,旁边没说话的秀气男孩开口打断了他,漠然瞅了我一眼,吩咐人捡起我的小锁来看了看。有些不耐烦的道:“放开她吧。这事算了。”
我和“那只手”都有些不大相信,他突然扬手扔给我一锭银子,秀气的脸却挑眉笑的鄙夷:“这小锁倒甚漂亮,我喜欢得紧。银子给你,够你再买二三十个了。这个,当我买了吧。”
随后扬长而去。只剩我一个人立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很无力。
在婆婆离开的这天,我唯一拥有的,可以证明自己曾经安宁幸福过的凭据,就这样被人用一锭银子,“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