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姻》裸足之舞

5、莫问归期

　　“但你需记得，待找回姻缘线，便不再踏足那地方半步。”
　　“我——，”流风难得挑眉一笑，神色间却浮过一缕复杂：“求之不得。”
　　“神君——，”阿尘从外面走进来，微微躬身报道：“天尊乾坤殿的天官来通报，说是朝歌上仙正有要事禀报，嘱您也尽快过去。”
　　“哦？朝歌也忙起正事了，难得。”流风颇具玩味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月老，果然，后者听见“朝歌”二字立刻俊颜失色。很有些谈虎色变的味道。
　　“如此，我先去凤兮山会会那小妖，你忙你的吧。”话音落地，月老白衣一闪，已然不见踪影。
　　撤得真快啊，想打发月老，最好使的莫过于朝歌的名字。千百年来屡试不爽，屡试不爽。
　　流风拢一拢紫袍，旋身而起：“只朝歌一人？”
　　“那到不是。听说同来的还有蓬莱岛主，昆仑山老仙主，还有一些昆仑山的仙僮，”阿尘虽答的伶俐，说到这也有些为难了：“呃，上仙们已经去了乾坤殿议事，只是那些昆仑的仙僮——”
　　“如何？”
　　“正往司命神殿前来。”阿尘万分的无奈：“说是，神君与洛笙上仙的大婚将至，听闻咱们司命神殿——呃、向来，比较清净，便先遣一队仙僮协助打点。估摸着是快到了。”
　　“比较，清净——？”
　　好个昆仑老滑头！说得好听，不过是嫌他这司命神殿少了其他上神府上那显示身份地位的、来来往往的仙仆罢了。
　　可笑。当初帝君赐给他的，都被他婉言拒绝。为的到真是个清静。仙仆，够用就行，那般虚头八脑的摆设，反不如阿尘一人做的可心。
　　流风心下冷笑。何必？他这淡然疏离的性子，如今天界尽知。巴巴的将宝贝女儿嫁过来，算的不就是他这天尊唯一的亲生弟弟，虽然因为千年前那一场祸事被贬来做了个司命，但想来迟早会有一方封王的时候？
　　算计着以后的荣华，却连现下这一时半刻的忍气吞声都做不到。昆仑仙主未免沉不住气。若是日后知道他就心甘情愿做这不大不小的司命，希望老爷子不会直接气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才好！
　　“如此，迎他们进来吧。”白玉般的长指将肩上的桃花瓣拂落。
　　淡淡的吩咐：“好生看看昆仑来仙友们比你伶俐多少，学着点。”
　　“是！”阿尘苦着脸，转身便迅速迎了出去。天知道，他这看似温吞的主子是怎样神奇的生物——每次这么不温不火的开口时，他那玲珑小心肝，颤的啊！
　　然片刻之后，阿尘乖顺如昔的将一众昆仑送来的“仙友”带到了神奇主子面前。恭敬，立正。任流风若有似无的目光连带着他一起一一看过去。
　　居然来了十二个！还抬着东西？昆仑山近年看来是人手太多，赶明儿该让那整日闲来无事的月老儿断他们几根红线才好。
　　“领头的是哪个？”
　　听到传说中的上神问话，立刻有一高一低两个仙仆出列。
　　流风看了那二人一眼，漫不经心的对那低的道：“你随阿尘带他们去整东西罢，”转而对那略高瘦一点的道：“你，随我来。”
　　阿尘一个眼色使过去，十二个人立刻各司其职。流风也不管那许多，说完便自顾自转身，又向后殿走去。
　　略高的仙僮便落后一步跟着他，一路到了卧尘池旁方才停下。流风不开口，他便只安静的跟着。
　　随后，流风坐在池边，闲闲的靠着桃树。长指随意一划，静静的看着水中景物。身上那份化不开的疏离感中，竟生百年难得一见的缓缓出一股肆意慵懒。让这一幅“桃花美人戏水图”显得分外和谐。
　　那仙僮依旧本分的低头站着。一声不响。
　　“好久不见，”半晌，慵懒的紫衣人儿伸指拈起袖角上的一枚桃花瓣，一边细细看了，一边淡淡开口：“你这幻化的功夫，又见长了——白九儿。”
　　闻言，那小仙僮终于缓缓抬起头。直视眼前之人，蓦然微微一笑，随后翩身一转，晃眼若九天惊鸿——
　　方才不打眼的小仙僮，此时已然重生一般换了个人。一双清眸里的神采似是藏着千般凄怨万种柔情，恍然仿佛含着一汪将要溢出的春水，眉似远山含黛，琼鼻衬着樱唇，裹着修长身子的雪缎上，一片繁花似锦，白底托着锦绣生辉，生生如画中人儿一般。
　　这般精致柔媚，已不是世间应有。细看去，却又是个真真切切的，男儿身！
　　此刻这画中人依旧是不言不语，只戚戚然将流风望着，似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莫要这样瞅着我，”流风难得勾起唇角，心里却忽然念起，曾经那个常年素色青衣的少年来。“若教别人瞧去了，定要当我是负心薄幸之人，要遭人唾骂的。”
　　闻言，那“画中人”终于缓缓敛了神色，挑眉却依旧笑的销魂：“终是瞒不过你。真真儿是好久不见呐——司，命，神，君。”
　　销魂蚀骨的笑，将人心媚化了的嗓音，却独独把这“司命神君”四个字，念得让人生出一股没入骨髓的寒意：“神君，可曾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我这祸害？”
　　“青衣——”流风有些无力：“我不想辩解什么，你亦不需如此轻贱自己——”
　　那人神色一凛，打断他：“白九也好，白青衣也好，都已经死了。神君何必劳心于死人？”酥媚入骨的声音，夹着凛凛寒意：“如今这世上有的，也只是狐妖百花嫁而已。”
　　“。。。好。”流风长了长口，一顿，随后轻轻闭上眼：“当年，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真苦了你，的确是我对不住你。”
　　“哦？你当真这么想？”
　　“流风还不屑于靠欺骗博取理解。”
　　“好，我信你。”妖媚的人流光溢彩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若有一个弥补我的机会，可愿帮我一个忙？”
　　“既已来此，但说无妨。”流风声音很轻，却是万分的认真。
　　“借‘归期’一用。”
　　流风倏尔睁开眼睛，审视的目光对上对面绝色佳人冷傲孤绝的脸。半晌，淡淡的问道：“可否有幸知道，是为了谁？”
　　归期，是流风自幼便拥有的一件神器。可卜出欲寻找之人将在何时何地出现，甚至可算出已故之人于何时何地轮回转世。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那狐妖看着流风欲说还休的样子，轻轻道：“流风，你可知我得知一切时，有多恨？若不是你逆天改命，他怎会是那样离开我？白青衣曾视你为此生为数不多的朋友，可笑竟是青衣瞎了眼，才会将日后陷我于万劫不复之人视为知己！我曾发誓，待我有能力胜你，第一时间便要杀了你！否则，永世不见。”
　　“现在便是为了你那义兄，来向我索命么？”
　　“我还没那般不自知。”白青衣平静了一下自己。方才一番心声吐露，他几乎歇斯底里。凝视着流风此时苦笑的脸，他再度开口，语气中有着淡淡的疑惑：“你该知我曾受重伤，九尾曾只余六尾——”
　　“自然。听说当时是那人为你保命，还耗了自己两成功力，为你续上那断了的三尾。”
　　白青衣似是回忆起什么，眉间闪过一抹痛色。略一点头，算是肯定了流风的话。
　　“那时他妖力虽天下无双，我却与他的妖力殊途。况且断了就是断了，又哪是那么容易续上？”白青衣柔媚的声音里，掺入了浓浓的悲伤：“他其实是一直凝着一股妖力在我身上，聚起那剩下的三尾。所以，若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三尾，便会随之消失。”
　　“我那时解开封印，竟发现那三尾消失了。。。当时你既然改了众人命格，必要至他于死地。我一直认为，纵是你也承受了什么神咒的惩罚，还从赫赫二皇子贬为司命天官，也是你自作孽——”白青衣忽然顿住，好像不知接下去该怎么表达。
　　流风却是猜到了他下面的话，转头望向一汪池水，静静地接口：“但也许就是不久之前，你发现，那股妖力正重新回到你身上。看你今日的幻术，那三尾想来也已重新续起了。”
　　白青衣再也忍不住，魅惑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狂喜，惊呼：“你果然知道！这么说，我大哥，还活着——？”
　　“——对。”流风转过头答了他一个字。又云淡风轻地答道：“令你怨恨了这么多年，算是白惦记我了。抱歉。”
　　静静地看着白青衣脸上的狂喜，片刻后又夹杂些许隐隐浮上的尴尬之色，流风甚平静：“不必觉得冤枉了我。当年仙妖乱，确是我釜底抽薪的改了一众人的命格，确是我让妖界痛失其呼风唤雨的大祭司和七魄妖神，也确是我，让你千年来误以为与这世上唯一真心相待的义兄‘死别’，如你所说，仇恨也好，诅咒也罢，都是我活该。”
　　听他事不关己的语气对自己作如此评价，白青衣疑惑的蹙起眉，喃喃的问：“都说一场仙妖乱，二皇子性情大变，你如今究竟——？”
　　“我既是我。重要的是，他未死的消息，未上报天界是因当时并无人问及，而对你，却是我刻意隐瞒。所以，”看着白青衣由尴尬愧疚，渐渐变成疑惑，流风极漫不经心的总结：“你恨我，理所当然。”
　　白青衣闻言一呆，咬牙沉声道：“好。那便言归正传，借‘归期’一用。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真正回来。”
　　“不必。蓬莱仙主正在天尊神殿。现在想来，定是为了水魄逐渐苏醒而来。水魄是‘妖神七魄’之一，与你那三尾重现所暗示的事，是一样的——”在青衣灼灼的注视下，流风缓缓道出：“当年的妖界大祭司，要回来了。而你，只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