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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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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十一月末,中京的天气早已是寒冷彻骨,颐柔在宗哲的细心呵护下,终于渐渐好起来。
那一日左副元帅完颜宗翰设宴,邀一众兄弟、将领各携一名汉人女子赴宴。
宗哲原打算推拒,后转念想:阿柔刀伤虽愈,但亡母之痛却未消,若是能去赴宴见见同胞,或可解她思乡之苦,若这些女子中恰有她的亲族,岂不更添些宽慰。
当晚,他便命芸儿为颐柔换上件绛红色的罗衣,挽了飞云髻,又略施些脂粉,细细地装扮了一回。
她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又不便多问,只能任由芸儿为她梳妆。
状毕,宗哲看着含羞带娇的颐柔,不免心生荡漾,遂浅啄一下她的朱唇,道:“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颐柔只得跟着他走,直至主帐外,她听到内里传出莺歌艳语之声,方始明白过来,遂扭捏着不肯入内。只是,她总是拗不过他。
可才一进去,她便深悔起来,早知要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刚才应该更坚定些才是的。
只见宴席的上首坐着完颜宗翰,他的左首是宗贤,右首的座位空着,想必是宗哲的(金人以右为尊)。再看去,只见她的父兄也赫然在下首陪座着,形容憔悴,再无昔日的帝王英气。再余下的,皆是金人的装扮,她不曾认得,只是这些金人都各有一名女子随侍左右,那些女子中有曾经的帝姬、公主、王妃、贵妇,有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但如今这些昔日最尊贵的女子也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颅,为求生存卑躬曲膝,毫无尊严可言。
她羞窘万分,万料不到在这样的场景下得遇父兄,他是什么打算?让自己妆容精致地接受他人的鄙视和憎恶吗?
颐柔始终不敢抬头,倒是宗哲很是体贴她,他并不似其他金人那般,让颐柔在一旁斟酒布菜,伺候自己。他只轻揽她的腰枝,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会儿夹些菜肴喂她,一会儿又端了美酒让她浅尝。
可是这美酒佳肴于颐柔却是如哽在喉,味同嚼蜡。天呐,她的父兄该如何看她,那些随侍在金人左右的宗亲女子该如何看她。她从来就没有获得过他们的重视和关爱,如今他们只怕更是要看轻她。
宗哲并不知颐柔心里的千回百转,只见她兀自低着头,面色绯红,让人觉着无限娇羞。他只道她是伤后初愈,不胜酒力,遂关切地俯身,附耳道:“怎么了?可是不胜酒力?还是歌舞不好看?不要总是低着头嘛,你该高兴些才是。”
这份亲昵落入了旁人的眼里。
赵佶举杯向宗哲道:“小女得蒙王爷不弃,待之以善,佶甚感欣慰,还望小女能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颐柔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她的爹爹,昔日的大宋官家,他怎么能这样不知羞愧!他丢了皇位,失了家国,如今还要他的女儿为仇敌延续香火?!
她突然觉得她的挣扎、她的反抗、她的殉国都变得毫无意义,原来这赵宋的官家早就把那靖康耻、亡国恨,统统抛却;原来这赵宋的官家如今只想着保性命、求平安,苟且偷生。原来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都是枉然。什么天家女子的责任,什么为家国尽忠守节,原来从头至尾都只余她一人牢记心间!
宗哲轻蔑地看着赵佶,只略举一举杯示意。
颐柔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借口帐里闷,透不过气,便自起身出帐而去。
帐外正是北风凛冽、冰凉刺骨,可于颐柔却是难得的清静平和,她平息着心中的震惊与不信,难怪赵宋要亡,难怪金人得胜,原来这命运早已注定,她只恨自己生于帝王家。
突然,阴暗处响起一个男声:“他对你很不错啊。”
颐柔忙回头看去,见是宗贤正站在她三步开外。
她冷声道:“大王怎么出来了?”
“只许你烦闷,就不许我无聊?”
颐柔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良久,那人又开口道:“一个多月前,你可把燕王寨闹得够呛啊。老六的性子原是很稳重的,就因为你,居然那样的方寸大失。我可听底下人传,说你是妖女化身,专来克老六、克我大金良将的。”
她只不屑地回看他一眼。
宗贤又道:“你该知足了,一个俘虏而已,老六那样对你,你本该千恩万谢,感恩图报才是,这样寻死觅活的,给谁看?你没见刚才就连你父亲都感恩戴德了不是?”
颐柔渐渐平复的心又是一阵揪疼,猛地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心里呐喊道:“够了,够了,自己今日所受的屈辱难道还不够多吗?!”
可是那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却有泪从脸颊流过,寒风呼啸,如冰刀般锋利。
宗贤不料他的话竟能激得她落泪,不免心软,正想迈步靠近她来安慰,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得一拽,他一个踉跄差点要跌倒,正待发作,只见那来人已极快得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里。
宗贤不免失笑道:“老六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宗哲只回了他一个冷眼,便搂着颐柔自去了。
身后的宗贤怔忪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里是交缠不清、复杂难辨的神情。
宗哲搂着颐柔走得飞快,她步伐不稳,几乎要小跑起来,正想张口让他慢些走,只觉身子忽得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
她待要挣扎拒绝,微抬头间却看到他满脸的怒容,知他必是又误会了,于是也不愿再出声,只任由自己躺在他的怀里。
话说宗哲见颐柔独自出去,不免有些担心,本想跟着出来瞧瞧,无奈几个武将却来向他敬酒,便耽搁了。哪知道,等他抽身出来一瞧,只见颐柔居然和宗贤站在一处,而且竟然还在流泪!
他何止是妒火中烧,他简直有些恨起自己来,把她打扮得这样美,无端引来其他男子的觊觎。
回到帐内,宗哲仍是惊怒难平,颐柔倒还强自镇定。
他在内帐中反复踱着步,忽地停在她跟前,猛地抬起她的下颚,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他的眼中掺杂着嫉妒、恼怒、不安,无声地向她控诉,控诉着她对他的不真和不忠。
颐柔本就和宗贤没有什么,反倒是这宗哲,将她带到那种场合,让她经受那样的羞辱,有怨恨、有恼怒的本该是她,不是么。
她以倔强和不屈的眼神来回应他,激起他更猛烈的愤怒,他几乎是咆哮般开口道:“你与宗贤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竟然在他面前流泪?上次湖边的事我已经不计较,没想到,你们……你们竟然……”
颐柔毫不在乎地轻笑说:“我与他什么关系?便是与你的关系一样啊,你们都是主子,而我是奴隶、是俘虏!”
“你……”宗哲气结,“我带你赴宴,只是想让你见见故人,散散心,不是让你去和别的男子勾搭的!”
“这么说我反倒要感谢燕王了,谢谢您开恩让我见了父兄,谢谢您开恩让我蒙受这屈辱,谢谢您开恩让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玩偶!”
“你……难道不高兴?”
“高兴?我很高兴!我太高兴了!我精致的装扮原来只为显示你对我的恩赐,显示你们金国的强大无敌,显示你们是主子我们是奴隶。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的父皇居然还让我为你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我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大庭广众的羞辱,是你,是你让我无地自容、无处容身!”
“你,竟是这么想的……”
“是,我确是这么想的。我不是赵宋皇宫里得宠的帝姬,也从没受过父兄的重视,但我深知身为天家女子的责任,若不是你以我大宋子民的性命相胁,我早该随母亲而去,以报我拳拳之心!而不是,留在此地任你们羞辱、耻笑!”
颐柔这番话说得急,不免停下喘了口气,又道:“我只哀我赵宋无良将,才落得如此田地。即便是我的父兄,如今也是这样不堪,可笑我的自戕殉国竟然都是徒劳、都是枉然……”
颐柔从没对宗哲发过这么大的火,也从没对他说过这么多的话,宗哲至今日才始知她的胸襟,并不亚于男子。
他心内震惊,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竟然有一颗那么坚毅的心,原来他并不曾真的了解她,他看轻了她。
宗哲恍然忆起初遇颐柔的那天,她那样拼命的反抗,他曾让她选:从便生,不从便死。她毫不犹豫地便选了死。他只当她是为了名节、为了清白,却原来她更多的是为了赵宋的天下。
他可以给她疼爱、给她呵护、给她温暖、给她想要的一切,可是,他给不了她赵宋。他与她会是错缘吗?
宗哲不再多言,只是神色黯然地搂过颐柔,紧紧地环抱住她,似是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
颐柔将数月来的郁积一泄而尽,只觉得浑身无力。现如今,这所有的挣扎与反抗早已失去了意义,她安静地靠在宗哲的怀里,心内一片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