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帝姬》微不可云

29、第二十六章、别离

　　宗哲估算着他们的身影已驶离了宗贤的视线后，即刻掉转方向驰入一密林中，他在那林中毫无规则地转了数个圈，意图扰乱追兵的跟踪，迷惑他们的视线。
　　随后，他拥紧颐柔和玉儿，向着东南面策马奔驰。
　　不错！他们此行要去的并非是赵宋，而是高丽！
　　宗哲早在一月前便令阿鲁知会他在高丽的旧友，托其秘密安置一处僻静的居所，以供颐柔和玉儿前往安住。他原打算抵达上京之后，稍作休整便将他们母女二人护送过去。哪知道，却被完颜晟占了先机。
　　这高丽离上京不远，虽是大金的属国，但毕竟不在大金的国土之上。而且，颐柔又是汉人，自是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居于偏远小国。以宗哲精湛的骑术，只须一夜即可抵达高丽边关，如此，他既能常常与颐柔相会，又可避人耳目，护得佳人平安。
　　这是宗哲周密预备下的万全之策，若没有完颜晟的奇袭，只怕几日前她们就已抵达高丽了。自然也就没有后来的惊天隐秘，没有今日的涉险逃狱，没有今夜的计中之计。
　　宗哲早在两年多前宗贤夜探别苑，相赠令牌之时便已心知这男子对颐柔的情意，可那时，颐柔将要离自己而去，他并未有更多的心思顾虑其他。自此次他们共赴死牢，他便知完颜宗贤必不会安心看着颐柔陷入绝境，更不会欣然看着他二人双宿双飞，他必会另派人手暗中观察、暗自监视。若是自己带着颐柔出逃，那人一定会前来阻拦，一定不会让自己轻易达偿所愿，但——他一定会是暗中拦截。只因，他与自己对颐柔的爱护之心是相同的，他必定不愿看到佳人有所损伤，那么，若是他发现后并不即刻回禀，只孤身前来追赶，那自己就能有更多的转圜余地，更多的逃亡时间，更多的迷惑踪迹。
　　故此，宗哲起初的飞奔路线并不是东南的高丽，而是西南的赵宋国土。一则颐柔是宋人，且上回逃狱即是往西南而去，他人自会深信此次亦同。二则既然有宗贤的暗中监视与或有的追击，那么就不如让他亲眼见、亲耳闻，坐实了他们逃往赵宋的依据。这样，郎主应该只会关注于遥远宋国的边境，而忽略在他近旁的边关小国吧。这样，自己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更少的追兵，也能更利于他们的隐匿。若郎主日后幡然醒悟，那时他们早已逍遥于天地间，再无踪迹可寻了。
　　只是，他终是负了父亲，负了郎主，负了大金！那幼时的淳淳教导，那半生的铁血荣华，那浓浓的血脉亲情，他只能从此放下，从此淡忘，从此深埋心间。
　　他如今身份尴尬，再不能挥舞大刀冲向自己的同胞，亦不能三缄其口葬送另一些同族。
　　他如今心有牵挂，已拥有了自己想要守护一生的挚爱佳人、可爱幼童。
　　他如今早生厌倦，那金戈铁马、军旅生涯，他惟愿余生平淡，哪怕只是耕作庄稼。
　　别了，大金！
　　别了，郎主！
　　别了，父亲！

　　颐柔在宗哲驶出密林之时方才悠悠醒转，她离那迷香太近，吸入过多，因而昏睡得也更久，错过了刚才宗哲与宗贤殊死搏斗的惊险一幕。
　　她只觉得似乎正躺在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而自己的身下正在剧烈晃动，耳边竟然闻听到马蹄之声。
　　她刹那间便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果然正靠在宗哲的怀里，而旁边躺着兀自酣睡的玉儿。四周一片漆黑，除了马蹄的奔驰声，余皆寂寂无音。他们……逃脱了？他竟然真的办到了！可……这是要去哪里？他们能躲过那金国郎主的搜捕和追踪吗？
　　颐柔不由出声唤道：“官人！我们……去哪里？”
　　宗哲看到颐柔清醒过来，心内安定，只将她环得更紧些，开口应道：“娘子，你好生护着玉儿，我们今夜要疾行飞驰，待天明至平安之所我再向你细细道来。”
　　颐柔便不再多言，只伸手搂住玉儿，心中却有着阵阵激荡。
　　他难道真是要与自己亡命天涯吗？他难道真的可以放下对于金国的忠诚与责任吗？她以为两年的时间会让他渐渐淡化对自己的深情，却不料他对自己的情意竟然已至深，已超越家国、超越故土、超越一切。可自己呢，她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过心中的大宋，放下过种种的执念。是了，从今往后，她也要如他那般全心全意，也要向他付出自己的赤诚之心，炙热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