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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章、高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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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宗哲载着颐柔和玉儿,终是在一夜奔袭后踏入了高丽国境,至此,他才心下稍定,放慢了马儿飞驰的步伐。
他半生戎马,这彻夜的奔波自是不在话下,但颐柔却有些消受不了这多时的颠簸,只能弱弱地靠在他的胸前,安享他坚实的怀抱、温暖的胸膛。
宗哲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虚弱,便喝停马匹,让她们母女二人在一处绵软的草地上歇息片刻。
此时,颐柔方始将心中的疑问一一道出。
“官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高丽!”
“高丽?!”她更疑惑,他们为何去高丽?
“不错,此刻我们已在高丽的国土之上,娘子再不用担心金人的追击了。”
“那……官人你……是要与我们一同亡命天涯么?”
“正是!”宗哲含笑搂过她。
“可……可是,你的大金呢?你的郎主呢?难道都……”
“大金?郎主?我已然无法面对,无法再为其效命了。”他的眼神黯淡,充满哀伤。
“为何?”颐柔不解。两年多前他不是也背叛过他的郎主而救自己逃狱的吗?那后来,他不是还随金军南侵,杀入杭州的么。怎么今次,就无法面对了?更何况,即便他预备让她逃亡高丽,也仍是可以如上回那般由他的死士护送啊,为何他要抛下金国的一切,与自己同行?他可知,若如此,即是公然的违抗与背叛,他将再也无法踏足金国了啊。
“只因……只因……”宗哲似是欲言又止。
颐柔只能疑惑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的倾诉。
宗哲终是道出了原由:“只因,我的母亲是个汉人,我的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液,我……我不想,亦不能再为大金效命,向宋人开战了。”
颐柔的嘴不由地张大,她瞪圆了眼珠,不敢相信刚才所听见的话语。他竟是汉人之后!她的官人竟然是个汉人!可……可自己曾听他提起过的,他是个弃婴,是完颜晟捡来的养子,他怎么会突然有个汉人的母亲?他是何时探知身世的?又是如何得知这陈年往事的?
宗哲自然是明白她的惊讶与疑惑,遂续道:“这是那日你被押入死牢后,郎主告诉我的。我的母亲是个辽国的汉人,后来,她因窃得大金的军情欲往辽国报信而被太祖斩杀。”
颐柔的心便是一惊。什么?!他的母亲竟然与自己一样,都是为了尽忠,为了报信而陷入绝境的?世事怎会如此相似,这是宿命?还是轮回?
“阿柔,母亲她与你真是很相似呢,都是沉静娴雅,都是坚毅倔强,都是赤诚报国。”宗哲心中很是宽慰,自己虽从未与母亲谋面,也未享有过半刻的慈母疼爱,但如今,他有了阿柔不是么。难怪自己从一开始就会对她情有独钟、刻骨难忘,原来,竟是血脉、是前缘,是他身体中流淌着的母亲的记忆。
“那官人的父亲……又是何人?”颐柔又问道。
宗哲的眼神似乎更是暗淡无光,他用低微的声音说:“我的生身父亲,就是完颜晟。”
天呐!她的官人亦是金人的后代,而且是金国郎主的亲子!可既是亲子又为何要说是弃婴?既是亲子又为何要说是养子?若他真是金郎主的亲子,那他岂不是背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了吗?
“阿柔,郎主他与我不同,他更在乎勃极烈的宝座,更在乎他的远大抱负,而我,只在乎你,只在乎我们的女儿。”宗哲似是回到了那日与完颜晟的谈话中,他至今日仍是有着震惊与不信,他用悲凉的口吻又说道:“父亲他终是放弃了营救母亲,他只是恳求太祖留下了当时将要诞生的我,因此,我的身份只能是弃婴,只能是养子。”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的官人竟有着这样曲折的身世、复杂的身份。原来,这才是他无法面对,无法继续为金国征战的因由。他既是金人又是汉人,而这两国间的交战与撕杀,又怎能让他泰然以对,奋勇争先呢?
颐柔抬手轻抚宗哲的背脊,他纵是铁血男儿,硬朗无敌,也很难承受这惊人的身世,这矛盾的身份吧。
她软语道:“官人,从今往后,你有我,有玉儿,我们一家人再不要那战争,再不想那仇恨,只有三人相守相伴,可好?”
“阿柔……”宗哲此刻的心中只余感动。
可是,颐柔却仍有疑问与困惑,她对宗哲精心策划的逃亡依然有着不解与好奇。
“官人可愿告予奴家,我们为何要来高丽?”
宗哲轻笑:“这是我一月多前就安排下的。在应天时你执意要与我北上,我心中自然欢喜,可我知道若到了上京,你必然又要大祸临头。故而,我托旧友在高丽秘密安置了居所,这里离上京不远,但却十分安全。我原是想着等休整几日便送你们过来的,哪知道……幸好,你入狱的可能亦在我的预料之中,当然这是最凶险的可能。”
她的官人果然是深谋远虑、才智过人,他竟然早就预备下了这种种的退路,但既然已预料她会入狱,那又为何……
“那官人为何要自请入狱?这样岂不是更为凶险么?”
“傻子,这样才是最可靠的越狱之法。”宗哲轻点一下颐柔的鼻尖,他的珍宝果真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只有我们三人同在一处,才能有更多的逃亡时间。此次不同于两年前,我们没有替身,亦无人为我们隐瞒,因此,只有三人在一处,才可速速逃离。更何况,若我自请入狱,或又可迷惑郎主,削弱他对我们的防备,更易于逃亡。”
颐柔恍悟:“官人果然思虑周全,料那迷香也定是你让阿鲁早就预备下的吧。”
“不错,这是我早就备下的计谋。”
“可为何,我们都昏睡了,而官人却……”
“为夫可是会闭气功的,加之,我亦早有准备,只要以湿布蒙住口鼻,便可无碍了。”
“即是如此,为何不早些告知阿柔,若奴家与玉儿都是清醒的,官人岂不是更为便易些?”
宗哲有丝迟滞,他并非不愿告知颐柔,只是他早已料到自己与宗贤之间必会有一场恶斗,他一则不想她担心,二则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她再遇宗贤,更不愿意让她知晓宗贤的情意。遂只得搪塞过去:“我怕隔墙有耳,还是隐秘些好。”
可颐柔却忽然意识到宗哲刚才的话中之意,仍是追问说:“官人刚才说两年前的逃狱有人为我隐瞒,难道除了你、芸儿和阿鲁,还另有人知那瞒天过海之计?”
宗哲不防她突然这么发问,只能刻意地侧过身子,不让她探知内情:“并无他人,我……我只是说芸儿她……她极是仗义,那九日里毫无破绽,也未有丝毫胆怯,方才能为你瞒得宝贵的时间。”
颐柔因话及芸儿,不免有些黯然神伤,芸儿离世已然两年多了,她都未能见上玉儿一面,玉儿如今这样可爱,想必她见了定也是欢喜不已的吧。于是,宗哲眼神中的刻意回避,言语间的吞吞吐吐她都忽略了,甚至是根本未有起疑。
宗哲见她神思恍惚,便知她定是思念芸儿,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不能让她知晓宗贤对她的情意,不能让她知晓那人也曾在两年前营救于她,更不能让她知晓宗贤昨夜落败倒地后呼唤过她的名字。这完颜宗贤是自己的劲敌,在大定湖边颐柔曾毫不抗拒他的牵手,在宗翰设宴的帐外,她竟然会在他面前流泪。不能!不能让她知晓宗贤的存在,自己已然抛却良多,已然无路可退,若是再失却她的情意……不!他不敢去想!
就让他自私一回吧,让他隐瞒这些许的关窍。此后,他们将逍遥于天地间,将不会再踏入大金的土地,将不会再遇到昔日的故人,这往事就让它随风散去吧。阿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能日日相伴,你会明白我对你的情意,此生不渝!
宗哲带着颐柔与玉儿只在高丽停留了一日,便又觅了船只渡海南下而去。
这高丽毕竟离上京不远,又是向大金称臣的属国,加之此回是他与颐柔共同逃亡,完颜晟自是不会轻易就放过。若是哪日他猛然惊觉,那么等待自己与颐柔的又将会是万劫不复。惟有远行,惟有相隔万水千山,方得安享平静。
宗哲原是想带着妻儿仍是定居于赵宋,但又思及大半年前自己随金军曾入侵至宋国腹地,后来又巧遇颐柔,这赵宋亦非是安居的良所。正在踌躇间,倒是颐柔先开口了:
“官人,我们此去可否不在大宋安居?”
宗哲奇到:“却是为何?”
颐柔缓缓开口:“一则是为了官人的身份,二则是为了阿柔的心。如今官人身份尴尬,若居于大宋,势必会听闻或是遭逢与金国的对战,届时,自然会让官人两难。而阿柔……阿柔的心中仍未真正放下过赵宋,虽然官人于黄天荡负伤之时阿柔曾有过许诺,可……阿柔如今愿意渐渐遗忘,深深掩埋过去的种种,只和官人一心一意平淡相守。只是,若仍是居于大宋,只怕这执念总要被人翻搅,不会淡却。故而,方有刚才所言。”
宗哲了然,甚感宽慰欣喜,遂又问道:“那娘子愿居于何处?”
“大理!阿柔在杭州时曾听人说起过,那里有个地方四季如春,花香满地,惬意怡人,阿柔当时即已心向往之。况且,大理远在西南一隅,无关宋金间的交战,定然是宜居之所,如今我们便去那里安家可好?”颐柔的眼中闪现着期待。
宗哲欣然应道:“为夫自然唯娘子是从。”这样甚好,这样甚妙,虽然他们都将远离各自的故土,虽然他们都要将他乡比作故乡。可如今,自己终是拥有了她的全心全意,获得了她的真情真意,只要他们能相守,只要他们可相伴,这天下皆为家,这大地皆为故土。
于是,那船只便远涉千里,向着大理扬帆而去。
人世间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开头,更有许多难以预料的结尾。又或许,不到黄泉归路的那天,所有的结尾都未必是终局,所有的结尾又或将成为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