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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五章、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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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晟自宗哲进入狱中后,似乎放松了警惕,又或许他自己也已然沉浸在那经年的往事中而难以自拔,他并未发现宗哲的异样,对于死牢的看管,虽是增派了人手,日夜盯着牢笼以防他们再次偷梁换柱,其余的,倒并未有所限制,也未阻止他人探视。
因此,三日后,阿鲁顺利入得牢内。
宗哲早在颐柔决定与他一生相随时便已秘密传书于阿鲁,暗中做好万全的预备。因而,他虽是对完颜晟的敏捷神速微有诧异,倒也并未慌乱无措,失了方寸。他已然设想过种种的可能,或有的凶险,眼下的情形虽是最坏的预料,但依他连日来对牢中狱卒的仔细观察,倒是对救得颐柔逃生多了几分胜算。
阿鲁按着与宗哲此前的约定,于他被押后第三日前来探视。那狱卒离着牢笼约有二十来步远,眼睛一瞬不瞬地死盯着他们,生怕再如两年前那般教人暗渡陈仓了。
阿鲁背身向着那看守的狱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悄悄递于宗哲的手中,又压低了嗓音,用汉语言简意赅道:“可有两柱香的工夫。”
宗哲只微颚首,亦是用汉语低声问:“都妥了?”
“妥了,明日亥时。”
宗哲仍是微不可觉地点头示意,又开口道:“计划有变,我亦同往。”
阿鲁震惊,但又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的眼中闪过极其细微的不舍与不信,却仍是用坚定的语气答:“明白!”
随后,这探狱之人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囚牢的尽头。
颐柔自是听到了宗哲与阿鲁的所有对话,她能隐约感到这定是宗哲又一次的劫狱计划。看他们谈话的样子,似乎事情很凝重,自己虽不知他们的密约暗语,但宗哲的那句“我亦同往”,她却是听得真切分明。他……难道是要与自己同行么?可他们又将去向何方?他若真与自己同行那么将来又怎能再回大金,又怎能再为他誓死效命的大金尽忠守责?他难道愿意为了自己而放弃他的家国、他的故土、他的理想、他的志愿吗?
颐柔有着满腹的疑惑欲向宗哲问清,可她待要张口,宗哲便似已明了她的疑问,只将食指竖放于她的双唇前,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启口。他自己却俯身向她附耳道:“明日之后你便会知晓了。”
第二日夜,亥时,宗哲待诸事预备妥当,方取出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了阿鲁昨日带来的那个纸包。
颐柔隐隐闻到一缕暗香,抬眼间却忽然看到刚才还在怡然玩耍的玉儿突然晕倒在地,她心中一惊,正要呼喊宗哲,只觉得自己也是阵阵眩晕袭来,昏昏欲睡。迷蒙间似是宗哲走至她的身旁,柔声轻唤:“阿柔,放心睡吧,等天亮了就是新的开始。”
颐柔听着宗哲的低语,终是合上沉重的双眼,安然睡去。
牢门外,那些看守的狱卒也在嗅到那异香的片刻后纷纷昏迷,宗哲见万事齐备,便使尽全力,只数掌便劈开了那牢笼。他回身解下外衣,将玉儿轻放其上安置妥当,绑到自己的胸前。复又走至颐柔的跟前,将她轻轻抱起,泰然步出牢笼。
外间看守的狱卒此时也已被阿鲁悉数摆平,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宗哲迈着大步一跃而过,来到阿鲁预备下的马匹前。
时间紧迫,他不得多言,只是抬手按着阿鲁的肩膀,感慨道:“此去或是永别,郎主闻知亦会震怒,你也便自去逃命吧,莫受我牵连。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死士。从今日起,我恢复你的自由身。”
阿鲁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王爷!王爷于阿鲁之恩,阿鲁永志难忘!今虽不明王爷为何要弃大金而去,但他日,若王爷仍要召唤小的,阿鲁必当誓死效命!”
“阿鲁!”宗哲似有些动容。但,他意已决,多说无益,只余最后的赠言:“保重!”
阿鲁心中沉重,面前之人不仅是他的恩人,自己更是将他视为兄长。可如今,却是再无报恩,再无相聚的机会了,他亦只能将不舍与难离化成简短的四字:“王爷……保重!”
宗哲只最后再望一眼阿鲁,便转身抱着颐柔跃然上马,向着西南方飞驰而去。
今日有别于两年前的那场劫狱,那时尚有宗贤为他瞒天过海,那时他尚能安居别苑以掩人耳目,可如今……自己只有两柱香的时辰来拖延,他只得与这明月比拼,以期在破晓前驶出边关,永享安宁。
可那日隐在牢门外黑暗中的男子却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尤其是放过宗哲。
宗贤早已料定,依宗哲的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坐以待毙,他骗得了郎主,可是却瞒不过自己,或者说,正是因为宗哲与自己都心系于一人,才会深知对方的心思,对方的决意。
自那日暗中探视后,宗贤私下里命心腹于牢外隐蔽处日夜监视,若见宗哲劫狱,不得拦阻,只须速报于他知即可。
宗贤亦是期望颐柔能逃出生天,若是宗哲仍如上回般命他人护送,那么他可以装作不知,再放她一条生路。可若是宗哲也与她同行……不!不能再让他们日夜相守!自己的希望已然渺茫,自己已然错失了一次机缘,若此次再让他们逃出大金,逍遥于天下,那么往后他将再也不能见到她,再也没有获得她回顾,赢得她芳心的机会了。
那心腹之人带来的消息却是宗贤最不愿听到的。果然!他们果然是要双宿双栖!不能就这么让宗哲得逞了,不能!
宗贤在获知消息的下一刻,便已然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他要亲去追赶,亲去拦阻,他不能让宗哲再把她从自己的眼前带走,再把这仅剩的机缘也毁于一旦。
宗哲的骑术自是高超,片刻便已驰至郊外,奈何这马上有着昏睡的颐柔和玉儿,自然不能似他在战场上那般疾行无碍。更何况,他若此刻行得太快,反而无法施出最后的一计,无法躲过如雨般的追兵,无法顺利通过那预想的关隘。
宗哲侧耳分辨身后的马蹄声,果然,他们才出城外不久,就有一骑从后方追来。宗哲的脸上露出不可察觉的笑容:那人,终于来了!
宗贤上马后便向着西南方的城门急驰,可直至出城,依然未见二人身影,他只当就要错失,哪知,又行得半刻,便见前方隐约有个晃动的身影,耳内已能听闻那马蹄落地的声响,是了!定是这二人了!
宗贤心内大喜,扬鞭策马,一路狂赶,终于跃过宗哲的马身,将他们拦于面前。
宗哲听着身后日益接近的追赶声,便暗自放慢了速度,既然躲不过,那就勇敢直面,更何况,阻拦之人还将是助他们逃脱的功臣呢。
宗贤并不知宗哲内心的盘算,他见宗哲是往西南而行,只当他是要带着颐柔回赵宋,便朗声说道:“完颜宗哲,郎主待你并不薄,你为何要因一女子而背叛大金,投奔敌国?”
宗哲却不正面回应他的质疑,只冷声说:“宗贤兄真是好腿脚,这么快就让你赶上了。”
“哼,我若不暗中派人盯着,只怕今日又要让你得逞了!”宗贤的眼中露出凶光。
“哦?!既然如此,那为何只你一人前来?你不是应速速回禀郎主,派御营兵马追赶的么?”
“你!”宗贤对宗哲的质疑无法争辩。他心知,若是回禀了郎主,那颐柔不就有危险了么,那她不就再不能逃生了么,自己只是不愿看到宗哲与她双飞而已,他自信今夜必能迫得宗哲折返,将颐柔托付于自己。
宗哲见来人哑口无言,便低头望着沉睡中的颐柔说:“你是为了她,是么?”
宗贤被一语击中心事,窘迫万分,却肯定地答道:“是!”
“既然两年前你可以放她一条生路,为何今次却要阻拦?”
“因为你!因为是你与她同行,若你另派他人护送,或是……或是愿意将她的安危托付于我,那么,我还是可以再给她一线生机。”宗贤说这话时眼中似有光亮闪现。
宗哲却是带着了然的笑容说:“果不其然,我早看出你对她有意,只是,她是我完颜宗哲誓要生死保护的女人,我为何要将她的安危托付于你?”
“只因,你已别无选择!”宗贤话音刚落,便有刀剑的银光划破四周的黑暗。宗哲早已有所防备,只抱着颐柔一偏身,便躲过了那突如其来的攻击。
可是,宗贤如何肯放弃,他瞅准宗哲单手抱着颐柔,胸前又绑着孩子,定是会顾应不暇,遂频繁向他的上路发动攻势。宗哲左突右闪,初时尚能如常抵挡,但终是如宗贤所料那般,女人和孩子的牵绊使他不得从容应对。他的功夫本在宗贤之上,但今日宗贤使刀,而他却只能以单手空拳相格,二人在马上交战十数回合后宗哲便渐渐落了下风。
只见宗贤趁宗哲势弱,便引刀直直向他胸前砍来,宗哲忙以手相抗,宗贤见状又向他的另一边攻去,宗哲匆忙应对间,颐柔的身子却向着那刀光倒去。
宗贤在颐柔将要被自己的刀锋所伤时及时收势,那刀刃离她的粉颈只余寸许,宗贤忽然就愣了神,全然忘记自己正与宗哲进行的缠斗,他只心内暗叹:好险!好险!自己刚才差点就伤了她。
宗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夺过那刀便径直向宗贤的胸前攻去,宗贤躲闪不及,被那尖利的刀锋划破皮肉,翻落下马来。他仍是不死心,甫一落马便立时挣扎起身欲绊住宗哲的马匹,可那马是随着宗哲征战沙场多年的战马,很是通些灵性,当下即抬起前蹄奋力向宗贤踏去。宗贤终是落败倒地,周身巨痛难忍,嘴角、胸前皆是趟着鲜血,却依然死死盯住宗哲,死死盯住他怀抱中的佳人,心有不甘。
宗哲转过马头,背对着宗贤,冰冷地说:“宗贤兄,后会无期了!”便即策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从此后,将再没有人能伤害到颐柔,再没有人能阻挡他们的相伴,再没有人会知晓他们的天涯居所。
宗贤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马、那人,渐渐离他而去,直到再也望不见一丝踪迹。自己终是失去了她,再没有挽回的可能,他只能艰难地唤着她的名字:“颐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