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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节(下) ...

  •   月澜眼里撞进白日里的那件银白披风,心里明白皇后定是知道了那件事了,皇后似乎过了许久才笑着说:“呦,下面的可是义国公主?”少女并不介意,稳稳拜下扬声道:“义国公主燕婉盈见过皇后娘娘。”得命后就站起身来,月澜一时错觉,以为那小公主借起身之机对自己调皮地一眨眼——倒像是两人之间有过什么交道默契般,她不禁攥紧了袖里的拳。
      这里燕婉盈解下披风,里面早换了服饰,还是大红颜色,不过袍长过膝不过尺余,镶了金线的滚边下露出石青色的裤子,裤腿掖进大红的小蛮靴中,腰间系的也是石青的腰带,两端垂了长长流苏,正面却嵌块方形白玉——这身装扮显是出自她本国,把个小人儿穿得利落而不失风流。得皇后许,她在空着的末席坐下,皇后举箸环视众人一圈,方道:“请吧。”晚膳才正式开始。菜上了几道,云佳公主笑着起身:“母后不觉得这样吃着有些气闷么?”皇后看她:“那你说说,如何才会热闹?”“儿臣先敬母后一杯酒。这祝辞么,除夕以来天天都听,母后想也听厌了,略去可好?”皇后含笑点头,与她饮了一杯,云佳公主却又转向燕婉盈:“这坐的都是自己家人,只义国公主一向在宫里住,本宫少有亲近机会,借母后的好酒我们也喝一杯。”燕婉盈忙起身将酒一饮而尽,云佳公主却只浅抿了一口:“这在座之人公主可都认得?若有不识的本宫便来为你介绍可好?”燕婉盈含笑回答:“婉盈平素甚是懒散,各位贵人宽厚不责怪婉盈,说起这宫里的人来,倒有大半不认识的。”早已忍耐不住的云凌公主突然指着月澜,问:“那这位贵人你可认得?”她没看到话出口后皇后与云佳公主都是眉尖一跳。燕婉盈不置可否地一笑,并不立即作答。月澜却立即起身:“月澜与义国公主今日倒是有一面之缘。”说完转向燕婉盈福了一礼:“月澜不识贵人,下午多有冲撞,还望公主不要见怪。”燕婉盈这才笑着说:“是王妃多礼了。你我本不相识,何来得罪?”云凌公主张口还要说话,皇后却道:“这样就好。你们也尝尝新上的这菜,可合口味。”于是大家重新入座。
      轮到云凌公主敬酒时,她取了杯子对皇后笑道:“这样只喝酒未免太沉闷了。我有个主意,母后先允了我才好。”皇后颔首,她望着燕婉盈说:“久闻义国女子多才多艺,尤其那踏枝舞,可说无人不会。想来公主也是擅长的了,正好今日良辰,公主何不为母后献上一舞,我们开个眼界,也博母后一乐。公主说,可好?”此话一出,堂里顿时静了下来,燕婉盈虽也站起了身,却不言语,只对着云凌公主看。眼中渐渐露出的寒冽光芒连云凌公主都有些不能承受,微转开头,还自道:“难道公主觉得我们不配看你的舞姿么?连母后也……”故意吞下后半句话。皇后只是微笑,瞥了一眼月澜。一片寂静中月澜轻柔的声音响起:“云凌公主的提议有趣。义国公主可是担心没有相应的舞曲,坏了母后的兴致?若座中的各位不嫌弃,月澜愿献一曲。”身后的炎音听了险些打了手中的杯盏,云佳公主唇边泛起含义不明的笑意,云凌公主却带了怒容,冷冷道:“哦?原来延平王妃还会琴艺,这可真是新鲜了。”“让皇姐见笑了。不过月澜想,古时还有老莱子彩衣戏亲,我们今日能博亲长一笑不也是美事?母后什么没见过,自然不与我们这些小辈较真,只是图个热闹而已。”云凌公主听了月澜的话,好半天才说:“想不到延平王妃见多识广,连这义国的曲子都会了。”月澜一笑:“好曲自然传天下,月澜不过凑巧略知一二。只是,”转向皇后:“这琴,却要母后借与孩儿了。”话音婉转娇媚,皇后看她的目光也因此略有了些温意,回头吩咐:“取吟松来吧。”
      燕婉盈至此便走到堂中,立住身形,眼睛看着月澜。月澜低头看琴,手悬空虚比数次后断然按下,琴音甫出众人皆惊——端的是裂金破石之声,而场中的舞姿也令人眼花缭乱。义国地处盛国东北,酷严的气候环境造就剽悍民风,这踏枝舞本是庆祝少女及笄的舞蹈,故国内妇人皆熟习之。但这样的舞蹈丝毫不见娇柔之态,反是英气勃发之势。一曲罢了,片刻后还是皇后率先击掌称好,这才打破殿里几乎冰凝的气氛。皇后只赏了燕婉盈,却不提月澜一句。正好又送上几道热菜,其中一味全由蔬果做成的松鹤延年引起皇后注目,尝了一筷子,说:“这清淡素菜定是澜儿喜欢的,送过去吧。”月澜起身谢赏,皇后斜倚在半榻的靠枕上,微笑道:“这菜,倒让哀家想起故人了。”慢慢扫过众人脸庞,她说:“是泠儿的生母,哀家的姐姐。她当年也同澜儿一般,只好清淡之物,极少沾荤腥的。那年家里来了个异人,说她心地慈善,将来必定福泽万民。可巧不多时我们姐妹就来服侍皇上了。这传言让皇上听到后,问过哀家那话如何,至今哀家都记得当年的回答。”停了一刻,继续道:“哀家说的是,施小仁义,遗祸将来,是为不智。呵呵,想来哀家是学不来那菩萨心肠的。”“孩儿却不是这么想的。”月澜接口说,——众人都意外地看向她,但见她略抬了脸,神情十分坦然。皇后抬了抬身子:“澜儿的想法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孩儿以为,善有大小之分,各人因自己身份处境不同,能行的善也各不相同,各人只选那自己能行的去做就是了,古训择善从之当为此意。母后方才的言语,是心胸里广纳了天下众生、思虑深远的话,是大善,也是菩萨的济世心肠了。”“你可再详细分解。”月澜听了皇后的吩咐,心中已安定多了,继续说:“就好比救一人性命,是为善;伤一人性命而救众生,亦为善。二者之大小易断。只是那大善并非人人行得来的,非是至公至明且有大勇之人不能承担。母后说的正是大善的道理啊。”皇后沉吟一会,俄而含笑说:“娘母子说话随意就好,澜儿还不快坐?!再多礼反而生分了。你好琴,这吟松就送你了吧。”止住月澜不让再谢,补了一句:“只消日后常记得母后,进宫来陪着消遣闲话便好。”皇后既已开了口,殿里就活跃起来,云佳公主看月澜的眼里满是笑,只有云凌公主低了头一味喝酒。

      晋阳宫里,赶回的琴心换了衣服正与赵泠回报事务,有鬼卫将皇后殿里的事报了过来,琴心在听得月澜当众承认私下见过燕婉盈时就沉不住气了:“王爷可要过去?”没有得到回答,她又说:“王妃并不知晓内情,更不明白其中利害,万一……”赵泠这才说:“她故意让炎音隐瞒此事,就是不希望本王干预其中。她也不是蠢苯之人。”“王妃自然是冰雪聪明的,可这是在宫里——她又生性纯良,若是一时说了不该的话岂不糟糕?”“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她便不该有今天的身份位置。若是顺利应对下来了么……”赵泠收住了后面的话,心里道:“若是如此,澜儿,我又该拿你怎办?”琴心不敢再劝,但见赵泠说是用膳,饭菜几乎未动,酒也只沾沾唇就放下,知道还是担忧的,猜度不出自家王爷的心思,只好拉长了脖颈等新的消息。待知道皇后将琴送了月澜,赵泠觉得了饭冷,令人改做些清淡食物来,想月澜这晚饭也和没吃一样了,正好两人做个伴消夜。
      消夜后,房里只剩了赵泠两人,月澜一面为她换了外袍,一面就将晚上的事细细说了,又问:“那义国公主如何在我们的宫里?我看母后与皇姐们对她也不甚在意。”赵泠回过身来看住月澜:“她来我朝,名义是送礼,实为请兵,她自然就留下做了人质。”
      “但毕竟是一国公主吧……”
      “后事又有谁知呢。她与她叔父想要取义国的权,未必就能成功。况且她叔父与四皇兄关系密切,母后不乐也是正常的。”
      月澜听了着急起来:“那我不是给你添了麻烦?”转念一想,苦笑道:“难怪母后晚上说了那些话。”“麻烦怎解?”赵泠故意问。“你不是朝中握实权的王爷吗?皇上到太子朝臣对你都十分信赖。如今我不但与那公主私下见过面,更为她解了围,母后要是对你起了疑心可怎么好?”月澜说着,生平第一次觉得不忍之心是自己的一大缺陷。赵泠见她忧虑的模样,揽过她的肩抚慰道:“不妨事的。母后不是将她最心爱的吟松送你了么?云凌几次索要都没有给。可见不再怪你了。”“你做这个王爷,难道不知道么?”月澜急道,“天家一旦起了疑心就难消除。只怕母后会担忧将来我令你改变立场,对你也有了忌讳。”赵泠轻笑一声:“澜儿说话还真是直接。”“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我有何惧?放心,若有旁人我是不会说的,”月澜突然领悟过来,转头看赵泠,疑惑道:“可你何出此言?难道我不该信你么?”赵泠也不说话,深深注目那对寒潭般清亮的眼睛,许久,慢慢道:“若你信我,就要信到十分;若做不到,不信也罢。”月澜怔住,半晌苦笑:“你还真是霸道呢。”赵泠将她抱进怀里,略仰着头,目光不知看向深远的何处,口中道:“澜儿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要你——平安。”
      月澜看不到赵泠的表情,但这是大婚后两人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埋首在赵泠胸前,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似乎因为这个,自己同这个人又接近了许多。她可以辨出赵泠身上的气息带有极淡的松木味道,心想还真是和这人相配呢。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气味,自己才如此贪恋这个怀抱的吧。
      房里烛火跳动,紧紧依偎着的两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但这一刻的温暖却是最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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