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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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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日,回了王府的赵泠又随月澜去了林鸿府上,作为前些日子不曾来拜年的补偿,就让月澜在家中住上几日,也算宽慰父母的思子之心,至于赵泠,初二日恢复早朝后就公务缠身,又要清点准备开春后送往边地的粮草,夜间就回自己府第去了。临走前,她与林鸿在书房坐着,见身边无人,她突地问道:“不知林相对前朝余孽之事如何看?”林鸿拿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抬眼看赵泠却不回答,赵泠一笑:“本王失礼了,在自己家里,该称一声岳父的。”林鸿收回目光时心神已稳,道:“哪里。小女的婚事其实是林家意外之福,高攀了。这前朝余孽不是你在办着么?”“正是如此,本王有许多不解之处,想请教岳父。”林鸿放下杯子:“是何事能让你不解?老夫倒有兴趣听听了。”“如今传言甚众,但归结起来无非是前朝臣子已然集结大军,意图夺我天下。可不解之处也正在于此,那些大军并非蚊蚋,何以找不到半点踪迹?总不能是在地下吧。”林鸿眼皮一跳:“你这是来说笑了。大军如何藏于地下?!”赵泠就势呵呵一笑:“澜儿孝顺,极得父皇母后欢心。本王虽做不到她那样,总还记得自己是有了家室的人,做事多几分谨慎,日后澜儿就少几分为难。至于博岳父大人一笑,不过是孝道中事。只要岳父大人喜欢就好。”林鸿也是呵呵一笑:“澜儿得你如此相待,为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当夜子时,在一处民居内,鬼卫送来一个大麻布袋后退走,屋外只留了琴心守着。换了布衣的赵泠亲自解开袋绳,里面滚出一个人来,穿的是奴婢服饰,却在出袋后站稳身子,理理鬓发,举止一派安然,没有狼狈之意。赵泠道:“果然是公主,有大家风范。”那人竟是换装后的燕婉盈,她斜睨赵泠一眼,回敬道:“果然是王爷,气魄胆力非常人可比。昨夜你家王妃还因我受皇后为难,今夜我们却见面了。”赵泠一面让坐,一面说:“澜儿是单纯些。”“所以你敢这般对她,”迎上赵泠的目光,反又追问了一句,“我说的是也不是?”“今夜你来就是为了同我谈澜儿?”赵泠神色未变,话音却有了不悦。燕婉盈反而笑了:“是你找我来的才对。”赵泠接道:“我也不绕弯子,现今有一事,恰恰你我可以互相帮助。就不知你交不交我这个朋友。”见燕婉盈一副但说其详的模样,她继续道:“你要的,是回去;我要的,是乱。这交易可合算?”“若只到这个地步,倒也不必我特意前来相商了。”燕婉盈逼紧一步道。赵泠心下暗笑:毕竟还小,沉不住气。装作不解地反问:“那要到何种地步?”见了她的神色,燕婉盈知道自己这就处到了下风,再一想,这绕圈子套话本不是自己擅长,何必白费心力。当下直接道:“总之在我登上大位之前,你的忙我总是要帮的,你可也不许负我。”赵泠知她是北人的脾气,亦正容道:“一定。在那之前,我们就是盟友。”“你自然知道我为何会愿意深夜来见你。”燕婉盈说完大事,又想起另一事来。“是因为澜儿。”点点头,燕婉盈说:“我欠她一个人情。重要的是,昨晚酒宴上可以看出,她对我并无恶意。而这,想来是你的功劳,以你的精细怎会忘记提醒她?所以我想可以信你一次。不过,”略一停,看着赵泠的目光显出同昨晚一般的寒冽气息来:“别辜负她。我生平最恨那种自以为是、轻贱女子真心的臭男子。若你也同他们一样,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她的眉目间还有未脱尽的稚气,可此刻说出这些话来,不但不好笑,反而令人谨肃起来。赵泠先是一愣,突然哈哈大笑。一个平时不甚有表情的人突然如此笑将起来,结果便是燕婉盈眼中怒意渐炽,而门外的琴心只觉全身起了一层憷栗。直到笑毕,赵泠才说:“我最终定不辜负她,可是公平起见,若有天澜儿要弃我而去,你也要为我做这个主才是。”燕婉盈辨不出她说的是真是假,想含混过去,不料赵泠却紧接着道:“那么这便是我们的第二个交易了。我可会一直记着的。”手里又将麻布袋口重新张开,燕婉盈心想这人似是心机极深的,不肯再多言,重又钻回布袋中。
月澜从家里返回王府,发现赵泠又搬回书房寝居了,赵泠解释每夜阅公文都到深夜,不想搅扰了她的睡眠。她虽有些失落,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两人即使同居一处,和这分居亦没有差别,不过是少了每夜等这人来的那种又酸又甜的心境罢了。在娘家居住的几日她得了闲暇便会问自己,那赵泠是男儿怎样?是女儿又怎样?无论是什么身份,让自己牵心难忘的始终都是那些月下相对的时光,还有不需多言却能通心曲的知音之感。若赵泠不是以男子身份示人,就不会有这件婚事,自己真的可以接受有一天这人要成为他人妻子的事实么?把自己的心意理顺了,月澜反不再纠结。她自小从亲娘处接受的教育就与寻常女儿不同——这也正是李氏对她亲娘极不满的地方,她但知为人做事一则应凭理义——是大理大义而非世道习俗,二则不违本心,此外都不用太拘泥。如今自己的婚事自然扯不上理义之说,既是这心非要装着那人,那便装着,只是若那人也有同样的心意,月澜觉得就是完美了。
虽然是分开睡了,月澜还如往常一般照顾赵泠的起居,因为此时已不能算是新妇,这照顾比往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赵泠极忙碌的,月澜也有充分的时间来熟悉王府的家务,但并没有更多需要操心的地方:王府规模虽符合王爷的建制,宅院却多是闲置的,只前两重院落里这些房子用得多些,其余地方常年挂锁;下人数目也少,刚够应付日常事务,不至荒废或来客时失礼,若要办什么大事,南平王爷处早早就会派人过来,而宫里似乎已习惯赵泠这不同寻常的俭素作风,到那样的时候也会派人前来;王府房屋花园由宫里负责内务的人每年翻修一次,虽然人少些,却没有衰颓的气象。这些都是管家和莫吉告诉月澜的,管家是个能干的人,月澜试着管理柴米油盐的进出,自己又很快放弃了,管家本就做得比她好,而那些从细节处俭省也不是她做得到的。如此一来她成了个最闲的王妃,除去同其他王妃、公主及官员内眷的应酬外没有额外的事。但就是这些应酬往来时常让她疲乏,年后大家走动得勤尚可理解,在不是年节的日子里却也有各种名目互相邀约,尤其是云佳公主那里,几乎三五天就要见次面,这样乱到三月,春意渐渐浓厚起来,迎面的风虽还冷寒凉,却在那冷中透出丝丝暖来,春天的另一好处就是天气变得阴晴不定,各家里需要照顾的事务也多了,月澜终于能多些时间自己呆着。
这日起来,早上看那天色似乎有雨,到了午饭时分倒一点一点晴了,月澜有了兴致,想到那吟松琴自从带回还未好好试过,就叫了青儿往花园来。吟松是古琴,声音端肃,弹奏的地方无非清水边或凭高处,月澜不想走远,就选了临近院落的小亭做弹琴之地,小亭建在一个小丘陵上,不能算高,但胜在周围较空阔,也是应景了。这些日子炎音有其他事忙,很少再过来伺候,月澜心下略一计算——似乎青儿见炎音的时间比自己还多些了。身边的青儿正说着早上从林鸿处来的那个老嬷嬷,她几乎隔一日来一次,帮着做点事,给月澜送点玩意,不是大礼物,但这些日常需用的小玩意却很贴心,月澜不禁说:“娘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我呢?两处隔的也不远。”青儿早得了吩咐,听说其实夫人是想来的,却被老爷一阻再阻,只能让下人来往着递个消息,她自然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这样做,她明白的是一定不能让月澜知道此事。故意装出轻松的口气:“小姐如今是有了人家的人了,若还和自家的娘那么亲,不怕夫家不满意吗?夫人顾虑的一定是这个。”瞅她一眼,月澜说:“那王爷倒不是这样小心眼的。”青儿到了现在对赵泠的成见已比刚来时打消许多,她能看出这姑爷虽然对人冷淡但对小姐还是很上心的,否则又怎么会对自己欺负王府下人的事装做不知呢——在她看来炎音就是所有王府下人的代表——因此回到:“所以我没说是姑爷啊,我说的是夫家。那公主恨不能一天把小姐拴在身边,就是大姑子替兄弟看媳妇的意思了。”月澜已走进亭子里,侧身看眼青儿:“你今天倒是懂道理极了。这可是和炎音斗嘴的结果?”青儿借着摆放香炉茶具把瞬时的别扭掩饰过去。月澜只留青儿在侧,和做女孩时一样,她准备弹琴了,青儿拿了针线在一边陪坐。
调好弦,月澜一时不知奏什么曲子,在家时喜欢的那些如今似乎都没了弹的心绪,那样至简至朴的曲调似乎萧瑟了,她想要温厚一点、繁复一点的音响,突然记起亲娘还在时的一支曲子来,当时年幼只觉得调子好听,如今倒想试试了。闭目想了一阵,她开始弹《子裳》,这是古风曲,说的是一位少女遇见少年,从此魂萦梦绕,季节交替时一面怀想意中人的面貌性情一面担忧他有无替换的衣物。月澜心头浮上一句话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在口中如嚼橄榄般反复吟味。一旁的青儿也听得呆了:小姐以前在家里总喜欢一些清冷的曲调,有时还滞涩沉重,今日的曲子却甚是悦耳,听久了心里渐渐生出一段缠绵的意思来,手上的针不觉就停了。一曲毕了才发现赵泠不知何时也来到亭内。
赵泠是为琴声牵引而来的,琴声中的那份酸涩的欣喜把她搅得神思难属,心里千回百转。她如何不知道月澜的心事呢,放眼当今,似乎还没有几人能够逃出她那双眼睛的探究,何况单纯如月澜。但正是这心事,既令她安心,又使她惶惑,她不能确定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可她必须让这心事在月澜胸中扎根,最好是永远不能舍弃。按下自己的思虑,和悦地示意青儿离开,她专注地看抚琴的人,静等这一曲的结束。
突然见到赵泠,月澜有惊喜可也有羞意,这人必听了自己的心事去了,看那表情是柔和到了十分,那么她是不反感的了,念及于此,唇边就带上了笑,衬了微红的面颊淡青的服饰,这样的月澜让赵泠想到春风桃李,她笑笑:“许久没有这样同坐了,方才我回来时,打发走了云佳派来请你的人,你说可该谢我?”月澜一面为她倒茶,一面顺口说:“那是自然。你要什么谢礼?”说话间,恍惚觉得面前的真是自己的夫君,这样亲狎地说笑两人还是第一次。赵泠端了笠形玉瓷杯,嗅嗅茶香,抿了一口,悠然说:“果然好茶。澜儿的茶艺愈发精湛了。我看吟松也在这里,你为我奏一次《风曲》如何?”月澜持杯的手微一颤,疑惑道:“你不是告诉过我,那是前朝皇室的曲子,奏了难免叛逆之嫌么?”赵泠一笑:“你但奏无妨。”对着赵泠看了片刻,月澜想起她在宫中说的那番话来——要信就信到十分,当下不再犹豫,整肃衣襟坐到琴前:“泠儿既说无妨,必是无妨的。我也有些时日没有奏了,正好练练。”听了这话,赵泠的面容在片刻后一点点舒展,恰如细纹在平静水面上一波一波缓缓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