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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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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楚上人坐在主座上,虽是半阖眼皮,依旧掩不住眼底凌厉之色。齐穆在这样的目光下却悠然自得地品着面前的茶,尝过茶汤又转动茶盏细细地看,再喝一口放下,掸了掸衣袍准备起身告辞。庚楚上人双目一睁,喝道:“齐穆!”齐穆笑嘻嘻地一拱手:“国师还有何吩咐?”庚楚上人白须微颤,缓和了声音问:“你就没话回复我么?”齐穆挠了挠头:“我不是都说了么?公主有郡主照看,男女有别,我也不方便插/手。”说完嘴里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这个主那个主的,还真拗口。”“你为她们买药,难道从药方里就看不出什么?!”“这个倒是,郡主医术确实不错呢,可惜公主伤得太重,体内还有旧日余毒……”摇了摇头,齐穆捻着短须不说了。庚楚上人见他这样,杀他的心都有了,却还只能尽力平和地问:“这么说,是治不好了?”齐穆瞟他一眼,轻飘飘应道:“谁知道呢?医道本就是说不清的。”
沉默片刻,庚楚上人终于耐不住一拍桌子,指着齐穆骂:“你就这么办事的?!你别忘了,你谷里那百余号人可都在我手里!”齐穆脸色蓦地一变,撩了袍角一屁/股坐下,冷笑连连:“恐怕是国师自己贵人多忘事吧。当时只说好了,让我来确认赵泠伤势真假并说出她真实身份,可没说还有这么多事!至于谷里的人,原本他们就欠着我一条命,被国师杀了就当他们还债与我,有什么要紧。”抬眼看庚楚上人,二郎腿一翘:“不过话说在前头,那些人只要死了一个,国师那儿的人我可再不会管。”庚楚上人盯着齐穆不停抖动的那只足尖,额上突突直跳,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齐先生放心,我当然不会为难你的人。还请先生抓紧探听明白,赵泠是怎么将那炎玉功练到这种程度的。”
听了这话,齐穆原本黑着的脸突然就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就对了么,咱们只说原先谈好的事就行。国师贵人事忙,不打扰了。”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抚上腰带:“这次出来得匆忙,几身衣服都旧了,国师能否给上几件?”庚楚上人眉间又是一跳,吩咐道:“去找几件好衣裳,一会儿送到延平公主府上。”一直守在门口宛如哑巴聋子的道装小僮答应一声,转身走开。齐穆又在怀里掏摸半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门边另一个小僮:“差点忘了正事,病人的药该换了,若还是吃之前那些药丸,救命不成反倒催命了。”转头笑看庚楚上人:“想来国师一定找人看过药丸,多配了些以备不时之需吧?可惜了那些好药材!”说完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庚楚上人闭目坐了半天,终于将茶盏扫下桌。
下人通报齐穆回府,花厅里的月澜站起身,便看见齐穆大摇大摆从小径上走来。屏退下人后,月澜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纸张递过去:“齐先生,你看这方子可有不妥?”齐穆大喇喇坐下,低头看纸上写道:“多谢先生。请问先生为何如此帮我们?”齐穆微微一笑,口里道:“郡主能开出这样的方子也是不容易。可惜……公主如今只求能保下性命,至于其他都是谈不到了。”提笔在纸上写道:“日后我有一事相求郡主,还望郡主成全,”写到这里,他笔下一顿,抬眼看月澜,微笑着续上:“不会让郡主为难。”把纸张推还月澜,说道:“郡主请看我改动的这几处。”月澜从纸上抬头,对着齐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就照先生的吩咐。”一边将纸张叠好收起。
月澜推开房门,外间的碧荷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秦老夫人离开上郡时将她留给赵泠,此后月澜即便安排府里事务不能守在赵泠身边时也能放心。
碧荷上前接着月澜,一边关上房门一边说道:“公主一个时辰前服的药,眼下正休息。小厨房的阿妙来找过郡主,好像有什么事。”月澜脚下不停,心里奇怪阿妙既是有事找自己,方才却又听管事说她外出了。
掀开里屋的棉帘,一眼就看见赵泠靠在床头,手里握了卷书,抬头微笑看自己。赵泠自恢复女子身份后宫里和赵泽送来不少女衣,她因伤情严重一直卧床,身上穿的中衣都是月澜的针线,外面披的还是旧日男式外套,披落肩头的长发乌檀一般隐隐有光,乍一看去男女不辨,却是极美。
碧荷极有眼色,在月澜进里屋后就避开到外间,赵泠见月澜望着自己发愣,低低笑了起来,月澜回过神,微红了双颊,自从赵泠能坐起身后这种样子也算见过多次,可每次自己都禁不住晃神。
月澜在床边坐下为赵泠把脉,赵泠双眸一刻不错地看她,嘴角一直含着笑意,月澜险些不能集中精神。放下赵泠的手,月澜长出口气,情形似乎与自己预料的相同,眼角瞥见赵泠手里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想来她正在看的是这纸条而非书。赵泠顺着月澜的目光将纸条递过去,如今她什么事都不回避月澜,有时候甚至需要月澜代她去做一些安排决定。
月澜接过纸条,心头的滋味却是复杂的,这样全然的信任本是她渴求的,但经历这许多事情以后,面对这种信任她更多是惶惑,既不愿辜负了赵泠的托付,又生怕自己在这种情感中遗忘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些责任和忧虑她没有一刻能真正忘怀,不过是为了赵泠暂时放到了一边而已。
月澜将看过的纸条交还赵泠,疑惑道:“花庄主要娶景国公主?你不是说他和义妹……”赵泠接了纸条,顺势握住月澜的手,合在双掌中细细摩挲:“景国的这个嘉熹公主就是千鹂,她原名叶鹂,是景国大臣叶孝文的女儿,她父亲平反后景王认她为义女,才有这个封号。”月澜如有所悟:“你同我说起这事的时候,不是提过景国除掉大宗主后为了朝政稳定,一定会让千鹂嫁入王室么?认为义女……恐怕景王对千鹂终究不能放心。”赵泠点头:“景王虽是迫不得已允了千秋与千鹂的婚事,不过按照他们的祖制,公主婚后必须同驸马住在京里,不得外出,景王想用这个困住千秋。”“他要是不能离开景国,那你的计划……他是来向你问计的?”月澜不由着急了。赵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千秋也不是吃素的,你放心,他不但能离开景国,还得让景王求着他赶快回花家庄去。”感觉到月澜握自己的手上加了三分力气,抬头就看见月澜眼中又急又忧又是几分气恼的神情,赵泠忙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太费神。千秋也不是来向我问计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他只是同我通个气而已。你看我,脸色不是好了很多?”说话间她坐直身体靠向月澜,月澜被她那一脸摇尾小狗般的乞怜表情逗得一笑,赵泠乘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月澜猝不及防,抬头见她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幽深,急忙抽出自己的手,略微移开一些,口里劝道:“你、你再别想些有的没的,眼下你的心情不能起伏过大……”赵泠苦笑,坐了这么一会她也觉得疲乏了,乖乖靠回枕上。
“禀报公主、禀报郡主,南平王爷前来探望。”碧荷的声音响起。月澜急忙为赵泠将外套掩紧,又拉高被子。赵泽在碧荷话音未落时已经走进内室,月澜拉下一边的床帐,这才起身行礼:“见过南平王爷。”赵泽只是随手一挥,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细细看赵泠的脸色。赵泠本因方才坐了一阵、又同月澜说了半天的话,脸色有些苍白,越衬得双眸漆黑,她不急不恼,与赵泽对视的眼中波澜不动。月澜悄悄抓紧袖口,忍住险些冲口而出的话。碧荷也在心里暗骂“禽兽”,端了椅子过来:“王爷请坐!”
赵泽这才抬起身来,坐下前目光毫无避忌地将月澜与碧荷仔细打量一番,微微一笑:“辛苦郡主了。请问郡主,王妹今日情况如何?”月澜让碧荷去叫人上茶,一面说了赵泠今日的服药及脉象情况,赵泠阖着双目,似乎睡了过去。
赵泽将碧荷奉上的茶盏随手放到一边小案上,又问:“齐神医不是一直在府里么?本王想问他一问,麻烦郡主派人请他过来。”“今天齐先生已经请过脉了,因为男女有别,能否请王爷移步,妾身这就请他过来?”月澜是一刻都不愿赵泽在这房里多呆,借机说道。赵泽看她一眼,口中似无意地喃喃道:“男女有别……”不等月澜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去等齐神医吧。”床上赵泠似乎已经熟睡,睫毛都不曾动过一丝。
赵泽走到门旁,突然停步,月澜心头一紧,赵泽似乎方才想起般:“对了,这府里人手本来就少,照顾王妹多有不便,也连累郡主不能回自己府邸休息。本王想将王妹移至本王府中,郡主只要每天过来探视就好,看王妹的情况,现下移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月澜吃惊抬头,却见赵泽不知何时已经回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床上的赵泠。赵泠却还是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月澜跨前一步,挡住赵泽的目光:“多谢王爷体恤。不过妾身本就没有开府,眼下也无心此事,妾身只愿留在府里照顾公主。”赵泽呵呵一笑:“郡主为王妹费心,建府小事本王自当为郡主分忧。郡主的府邸已经建好了,用具下人都是齐全的,郡主只需住进去便可。”月澜经过近两个月的观察,哪里敢让赵泠搬进南平王府,就连让赵泽与赵泠单独相处她都提心吊胆,急忙回绝:“公主还是十分虚弱,眼下莫说移动,就是用药时一个不小心后果都不堪设想。这府里下人虽少,好在也没有什么事,王爷送来的下人也十分能干,照顾公主还不成问题。”
见赵泠始终没有反应,赵泽口中虚让了几句,掀帘走了出去。
西屋小厅里,月澜被下人请走后只留下赵泽与齐穆,等齐穆将赵泠情况解说完毕,赵泽没有立刻接口,端起茶盏欲喝不喝,沉吟中眼光直视齐穆。齐穆坐的圆凳没个倚靠处,可他的坐像却怎么看怎么疲赖,似笑非笑地同赵泽对视。
赵泽收回目光的同时也放下茶盏,淡笑道:“国师果非凡人,听说齐神医做事全凭一己之意,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如今国师相召,神医却即刻赶来……”齐穆看着赵泽放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发笑:“王爷担心什么?郡主可没胆子在您的茶里加料。”见赵泽眉毛一竖,他紧接着说:“当年拒绝皇上召请的是我师傅,那位皇后仙逝的帐可算不到我头上。至于国师的能耐,王爷岂不比我一个区区小民更清楚?!”脸上的笑容带了明显的讽意,“没有王爷的帮助,国师能一夜之间就围了我的聚瑕谷?!我又何必为他治那个垂死之人?!”赵泽眉尖一跳:“垂死之人?”
齐穆伸个懒腰:“王爷不必同我绕圈子了。总之既然要我救那个半死人,公主这里我就不会多管,我可没那么多精神来掺和你们的闲事!”赵泽追问的话在肚里转了几圈,终是按了下去,他更相信自己探来的消息。摆出一副和蔼笑容,他对齐穆拱手:“请神医救治王妹,有什么要求不妨说说,本王不才,也许能办到一二。”齐穆哼笑一声:“这买卖可不便宜。公主以女子身习至阳武功,本就阴阳不调,当年伐骨洗髓时又被人暗算,拖到今日才走火入魔已经是极幸运的了,眼下虽然看着性命无忧了,实则能否活上五年都是未知的事。我为什么要治她!”随手摆弄桌上他带来的一个纸包,眼睛溜向房门,自语道:“这个郡主,怎的去了这么久!可见不是个会管家的。”赵泽听他口里胡言乱语,勉强按捺火气,眼睛无意看向他手下的纸包,又是一愣。
月澜前脚进门,齐穆就起身要走,把纸包推向月澜:“国师赏赐我几件衣服,顺便送了这些药来,都是郡主寻而不得的。”月澜对上他的眼光,伸手去解纸包:“齐先生请留步,与我一同看看这药吧。”赵泽也有些好奇,探头过去:“什么药?太医院也没有么?”月澜不答,齐穆随口应道:“谁知道!太医院看来真是不中用了。”月澜将药材逐一分拣摆开,手下的动作不知因何由快而慢,面上喜色也渐渐退去。赵泽看齐穆,齐穆也是一脸不解:“郡主——?”月澜瞟一眼赵泽,对齐穆做个眼色,勉强笑道:“无事。”匆匆将药材又收回纸包。齐穆追着说道:“若药合适,我这就让人去煎,郡主的药方中这几味不是最重要的么?”月澜避开齐穆伸过来的手:“公主今日的药已经有了,这个……我回去收拾一下,就不劳齐先生了。”齐穆翻个白眼:“那就算了。”甩袖离开。
赵泽知道月澜出自九凰山庄,对用毒定有一些心得,倒不是齐穆这样以医闻名的人可以比得的。他对月澜脸上神色一丝都不肯错过,看了半天才站起身告辞离开。
月澜回到赵泠房里,碧荷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纸包,月澜低声道:“里面的东西我拣过了,交给你的人,加进药里,晚上就换新药。仔细着别让人发现,原先的药照旧煎了送过来。”见碧荷出去,赵泠示意月澜到床前坐下。听她说了方才的经过,赵泠不禁笑道:“国师这药倒送得巧。”
“我与齐先生也是临时起意,只怕未必能让……真正起疑。”
“你放心。他最是个疑心重的,固然不会相信你与齐先生的话,可对那边也不能全然信任。你们这么做,就在他心里留了个影子。至于那边有异心的事,他有了这想法,还怕他自己找不来证据?”赵泠安慰月澜,接着眉头一皱:“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齐先生为什么这样做。他可对你提过什么?”
月澜张口想说,却又咽了回去,低头浅笑:“他只是不忿被人要挟,再者对你这个病案十分感兴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