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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真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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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雪花从头天半夜就开始飘落,到了清晨也没有停止,地面上厚厚积了一层。宫人们撤下早膳,来到门边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绸面翻毛衣袍的女子招了招手,宫人急忙端了托盘过去。女子略微检视一下几乎未动的饭菜,不由叹了口气。领头的宫女低声道:“嬷嬷再去劝一劝吧。总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女子走进殿里,嘉宁公主正站在窗前发呆,殿里四周拢了许多火盆,可这么让窗户开着,寒风直灌了进来,女子打个寒颤,顾不上什么礼节,抢到前头关起窗子。
嘉宁公主似乎吃了一惊,回过头,又微笑了:“原来是许嬷嬷。这般天气,您怎么来了?”许嬷嬷扶上嘉宁公主的手,只觉得实在是冷,忙如过去那样牵了她的手,走到暖和的地方坐下。嘉宁始终淡淡微笑着,不言不语。许嬷嬷看见,终是忍不住带了哭声道:“我的小公主啊,你,你这是……老奴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别这么不言语啊……”嘉宁公主正要安慰她几句,门口的宫女怯声报道:“禀报公主,太子殿下有请。”
待宫女退了出去,嘉宁公主对许嬷嬷道:“嬷嬷别担心,你看本宫虽然瘦了些,精神还是很好地呀。”许嬷嬷急了,抢了一句:“公主是老奴从小看到大的,老奴怎会看不明白。”说着又心酸起来,可这是在宫里,又是年初,她不敢让眼泪真的落下。嘉宁公主经了盛国之行后已不复过去那种天真烂漫,亦开始明白有时候、有些人为自己付出的关心和情感并不是理所应当的,而且若不加以把握,或许随时可能失去。许嬷嬷是自己的乳母,或许只有她在面对自己时,只看到自己是一个吸吮她乳汁长大的孩子,而没有其他利害的考虑。
嘉宁公主将殿里的人打发出去,靠近了许嬷嬷,一边为她轻抚后背,一边低声道:“本宫知道嬷嬷担心什么——没那回事!”许嬷嬷睁大了眼睛:“不是……?可跟许大宗主回来的人里,有些把那事说得……”嘉宁公主微笑摇头:“那是他们误会了,本宫与——延平王爷,不过是协力平叛而已。至于近日饮食减少,也不过是太忧心朝上的事情。要说本宫为了儿女私情……本宫岂是那样的人?皇家的体面又该放在何处?”许嬷嬷自己想了一回,慢慢点头道:“正是!公主是什么人!也能容那起奴才们乱嚼舌头!”抬头看着嘉宁公主:“这事就让老奴来办吧。”嘉宁公主见许嬷嬷明白过来,点头微笑:“自嬷嬷回家后,我这宫里规矩有些乱了,本宫也顾不来。就辛苦嬷嬷几天吧。”
嘉宁公主换了件大红勒银丝的皮袍,也不披披风,单手拿了惯用的宝石马鞭,一路往宫内书房走去。方才安抚许嬷嬷的话虽然说得冷静清晰,她自己却也是在对许嬷嬷说了那番话后突然醒过神来——再因为赵泠的事一味这么消沉下去,影响的就不止是自己个人的闺誉,父王、王兄甚至整个景国都会因自己而颜面全无。勉强整理心情,嘉宁公主脸上带出笑来。
嘉宁公主进来时,景王与太子面前还有一人,回过头来,嘉宁公主面上的笑容不由真切几分:“五王兄?!你几时回来的?”五王子转身一个熊抱,也不顾自己身上被雪打得又湿又脏,见嘉宁公主被冷湿所刺激,皱起鼻头要躲的模样,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眉头深锁的景王与太子也缓和了脸色。
嘉宁公主好不容易挣脱,五王子又一把捉住她胳膊,在面上细细察看,半天似笑似叹道:“小丫头也长大了。你若还生气,五王兄和父王要一支兵马,替你去杀了那人如何?”嘉宁公主红了脸,跺脚气道:“几年不见,五王兄只长了胡子了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太子微笑过来,牵了嘉宁公主的手到旁边坐下,一边示意五王子落座。
嘉宁公主还在盛国时,景王就着手处理大宗主的事情,胡大宗主的一个嫡孙女被聘给握有兵权的五王子为正妻后,在朝中正式交出土地军队,领了封号安心做起国亲来,此举令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其余宗主有去质问的,胡大宗主只说自己一家子孙不擅军武,更兼祖宗托梦,所以放弃庄园。各人当然知道他这不过是借口,可景国巫风颇盛,胡家养的仙姑灵验在全国都是有名的,他们也奈何不了胡家。紧接着就是许大宗主在归途中伤重而亡的消息传来,许家人自己先内斗起来,觊觎那个宗主位置的不单有子一辈的,听说连长大的孙子都有,对朝上的变动反而不怎么关心,听景王说了几句胡家是胡家的事、并不要求其他大宗主像胡家那样交出庄园的话就放了心。
五王子回京,要说的却是宋大宗主的事情。原本宋大宗主就是四家中势力最大的,加上这任宗主性格阴险深沉,先王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赵泠当时为景王他们出的计策,先从宋家外围着手,宋家庄园极大,并不在京城附近,而这代宗主对朝政又很有兴趣,留在庄园里的时间反不如在京城的时间长,因此对庄园细加盘查,一定能有所收获。
五王子果然带了消息回来:“这赵……”他感叹的话才开了头,急忙又缩回去,悄悄瞥一眼嘉宁公主,见她没有异样表情,装作咳嗽混了过去,接着道:“宋家庄园果然有问题,无论房屋建制还是所用器物,不少是违了祖制的。儿臣还找到了这些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呈上景王。
嘉宁公主好奇地凑上去,布包打开,首先是一个木牌,嘉宁公主看那牌子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漆油光发亮,再定睛看牌上花纹字样,她脸色大变:“这是——他怎么敢!”景王与太子也是满脸怒色:原来景国巫术中有一种最厉害的诅咒之法,将怨恨之人的名字写在铁木牌上,周围饰以相应符咒花纹,木牌埋入土下时需要一对特定生辰的青年男女的血做生祭。这个巫术几代前已经被禁止使用了,不仅因为景人相信这个巫术极为狠毒,同时也因为施行这个巫术太残忍,想要让巫术成功,必须连续施行二十年以上,每年做一个新木牌埋下,在生祭新木牌时,那些原来的旧木牌也需要照样生祭一次,如此下来,杀死的人数是年年递增的。眼下五王子手里的铁木牌上,写的正是先王的名讳。
五王子又掂出木牌下的一枚青钱来,嘉宁公主尚未明白,景王接过仔细一看,抬头却见太子惊怒交加:“这不是朝廷铸的钱!”景王反倒微笑起来,眼底有无尽的苍凉:“你的眼光不错,这钱是宋家私铸的。”“父王明察!正是宋家私铸的钱币,儿臣找到铸币的地方,已经暗中让人围住了。”景王连连点头:“你做得很好!那么——”
一叠声的“八百里加急”远远传了进来,打断景王的话。
来人回报完毕,迟迟没有听见上面的吩咐,悄悄抬眼,只见三个上位者表情凝重,忙又垂下目光。
来人退出去后,景王转向嘉宁公主:“婉盈可给你来过信?”嘉宁公主点头:“盈姐姐十天前有信来,看她信里的意思,似乎早知道皇姨夫不久人世,她说那宫里,只有她是皇姨的亲生骨肉,若皇姨夫有个长短,她与皇姨的日子怕不好过了。”景王轻轻冷笑一声:“孩子倒是好孩子,只是这心——未免太大了!”“父王——!”嘉宁公主忍不住出声,又在太子的眼神示意下忍了回去。
太子跨前一步:“父王,眼下皇姨夫已经过世,料想用不了几天,报丧的人就会到京。不知皇姨的打算……?”景王脸色更冷了几分:“上阳也是个不晓事的,她……当朕不知道么?!如今她这样放纵那丫头无非为了那点夙愿,可她怎么不为我们想想?!”太子看一眼满头雾水的五王子和嘉宁公主,靠近了低声道:“只怕义国宫里不会任他们胡为,那个三皇子也不是简单的人。父王看我们该如何应对?”“找一个亲王家的孙女来,就——封为嘉祥公主吧。让你八弟准备一下,义国丧报一到,他就带人去吊唁,同时定下嘉祥公主与三皇子的亲事,”景王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含住一声叹息:“上阳若还不晓事……”太子知道景王与上阳郡主姐弟情深,试图劝说一二,景王看他一眼:“急什么!先看看吧。一切以国内事务为先。”
嘉宁公主这个时候也看出自己父王打的是坐观虎斗的主意,她与燕婉盈要好,对总是眉锁轻愁的上阳郡主亦印象极佳,想到父王若这次袖手旁观,这对母女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父王……”,景王却不像往常那样对她露出笑颜:“婉盈若自己不能应付下来,就不该有那样的心思。以后她给你的信,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你回,”瞥见嘉宁公主的表情,景王按下一丝不忍,继续冷着脸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孩子的命。你可明白了?”嘉宁公主只好怏怏答应。
太子忙里偷闲,悄悄与嘉宁公主见了一面,嘉宁公主才知道燕婉盈竟然有自己继承皇位的想法,刚知道时她也很吃了一惊。太子匆匆离开后,嘉宁公主独个儿坐在暖阁里,天色黑了都未觉察。许嬷嬷带人摆上晚膳,见嘉宁公主几乎不怎么动筷,看看周围站着的宫人们——他们下午才被自己严厉训诫过,许嬷嬷只好柔声询问:“公主怎的吃的不多?可是不合口味?”嘉宁公主抬眼,见许嬷嬷暗示自己注意周围服侍的宫人,想到之前宫里流传的自己爱赵泠而不得的流言,打起精神来回答:“没什么。只是听说了一些盈姐姐的事情。”——傍晚义国使者的前驱就到了,宫里上下已经知道义国国殇的事情,嘉宁公主的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
嘉宁公主下午在回想上郡时燕婉盈的表现时,思绪不觉还是回到赵泠身上:从上郡时情形来看,燕婉盈对赵泠示好,为的就是继承皇位时多一份助力,以赵泠的为人,不可能对燕婉盈的打算毫不知情。若是赵泠有意帮忙,燕婉盈极有可能达成目的……想到这里,嘉宁公主坐不住了。晚膳一撤下去就换衣去书房。
雪依旧下着,比白天似乎还要大些,不知今年牲畜过冬可会出什么岔子?嘉宁公主一面想,一面来到书房门前。门口侍卫认得是她,见她无意让自己通报,行了一礼就退开:嘉宁公主因为手中有兵,一直参与朝政,时常出入宫里书房,侍卫对她极为熟悉。
在外间脱下披风,嘉宁公主正要掀开厚棉门帘,太子的一声惊呼传来:“赵泠死了?!”嘉宁公主只觉一盆冰水当头直浇下来,耳中一片嗡鸣。好容易定下神,已被左右两个宫人紧紧架着进了书房,赶出来的五王子不耐地挥退宫人,自己过来将嘉宁公主打横抱起,送到书房的暖榻上,有眼色的宫人急忙送个火盆过去。
嘉宁公主见了太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王兄方才说的是什么?”太子回头,看房内只有自家父子兄妹,缓和了声音道:“你别着急。是来人没把话说清楚。”再看一眼扣在自己胸口上嘉宁公主关节发白的手,叹口气:“那样的人,哪那么容易就死了!被救过来了,性命无忧,只是武功全废而已。”嘉宁公主在太子眼底急切地探寻着,终于松了口气,颓然放手。
五王子见太子还要开口,急忙去拦:“殿下,嘉宁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太子略一踌躇,转头去看景王,终是在暖榻旁坐下,执了嘉宁公主的手轻轻拍着,一如儿时嘉宁公主联系骑射受伤的模样。嘉宁公主见五王子无奈地避到一边,手上胡乱整理东西,心又提了起来:“可是……”太子摇摇头:“上郡来的消息说,他们的除夕夜里皇上遇刺,赵泠为了救驾身受重伤,如今还在王府里躺着不能行动……赵泠救驾有功……”太子不知怎么继续措辞了,抬头求救地看向景王。景王板了脸亲自过来,淡淡说道:“赵泠是个女人,天下人都被赵家父女骗了。”
嘉宁公主似乎没有发觉自己父兄紧张关切的目光,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原来……是重伤……还能好的吧……”
五王子拿在手上的一方砚台落地,墨汁在地毯上洒了一片,他冲到景王跟前单膝跪下:“父王!很快要开春了,求父王给我一队人马——”“胡闹!”也是气急了的景王不好对女儿发作,挥手把五王子推个踉跄:“你给朕老实呆着!”太子过去扶起五王子,眼睛却看着景王,低声道:“花千秋带着那人,很快要到了。等这里的事一了——花千秋和赵泠可是一伙儿的……”五王子也明白过来,一同看着景王。景王回头,嘉宁公主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没听见他们父子在说什么,他长叹一声:“……再看吧。花家——也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