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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倾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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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澜卧室的描金大床上,浅洋红色的罗帐在两人纠缠时落下一半,赵泠与身下的月澜额头相抵,目光直看进月澜的眼底:那里面有薄薄的水雾,有不尽的怜惜,还有不容错认的沉迷。月澜抓着她的手微微发抖,散落开的衣襟内露出的白色肚兜上别说绣花、就连一点暗纹花样都没有,可看到赵泠眼中却比什么颜色花纹都更加诱人。赵泠的脸红涨着,气息愈发急促,挨上月澜的脸颊轻蹭,转而又在月澜耳边、颈侧落下一连串细密的吻,在月澜低低的喘息声里,赵泠的话含糊断续:“……澜儿、澜儿……可想死我了……”
卧室外头,服侍月澜的大丫鬟正坐在廊下,见小厨房的阿妙走过来,急忙在阿妙开口前摆手示意。阿妙走近后奇怪道:“可是有客人来看王妃?姐姐帮我通报一声吧,这已经天黑了,厨房那里还等着做王妃的晚饭呢。”大丫鬟开口前自己先红了脸:“你回去告诉他们,晚饭先不急,倒是烧些热水,呆会儿必要用的。”侧头自己一想,又说:“再炖个滋补的鸡汤吧。”阿妙正要追问,听见门一响,披着外衣的赵泠站在门内:“叫人送点热水来。”瞥见赵泠身上衣服胡乱裹紧的样子,两人急急低头,口里齐声答应。
赵泠拧了热手巾,到床边为月澜小心擦拭,房里也点上了灯烛,灯光下喘息还没有平复的月澜在热手巾擦上脸时,禁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赵泠听见了,手上由不得一颤,勉强忍住,继续认真地为月澜清理。收拾完了,赵泠重又躺回去,手一伸将月澜抱进怀里,渐渐醒回神的月澜轻轻抵住她的胸前:“你可别再……”听着细如蚊蚋的抱怨声,赵泠只觉得心里从未如此畅快过,捉住月澜的手,又紧了紧怀抱,悄悄闷笑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下回,我再小心些,再慢些……”月澜急了,伸手去握她的嘴,赵泠也不躲避,就势吻上月澜的手心。
闹了一阵,月澜正想起身,赵泠拉住她,月澜回头,只见赵泠单手撑着,侧卧在床,中衣带子早已松开,此时衣襟半掩半落,一头乌发垂落,却有几缕搭在了雪白的中衣上,脸上似笑非笑地表情,眼中却有隐约流光。月澜何曾见过这样的赵泠,微张了嘴愣住,赵泠饶是心里有事,见了月澜失态的模样也是想笑。扯着月澜的衣袖,一点一点将人拉回床上,赵泠才低声道:“我将自己,交给澜儿,可好?”月澜几乎迷失在她的目光里,下意识就要点头说好,可在贴近看见她脸上极为艳丽的红晕时,月澜猛地回过神:“你——!”赵泠忙把人抱住,手一扬,床帐全数落下。
月澜缩在赵泠怀里,低低地抱怨:“哪有这样商量事情的!”赵泠贴着她的耳边道:“这府里早不是当年,谁知道有多少耳目。”转了转眼珠,她又笑:“不过你也是机灵,立时就发现我是有事要说。”月澜嗔她一眼:“炎玉功本就是男子练的,你既练了它,想必你师傅也告诉过你,若是破、破了处子之身,恐怕功力反噬。你方才突然说……”红着脸咬了咬唇,月澜终归无法说出口。赵泠低笑一声,贴近耳边细细说了自己的打算。月澜惊疑地看她,她缓慢而坚定地点头,月澜到底答应了。
掀开床帐,坐在床边的月澜脚方落地,又回头微微一笑:“你能信我,我、我心里……”赵泠也是微笑,笑容却复杂得多。
天色虽然还暗,已有下人来书房提醒,该到上朝的时间了。与吴世隐对坐了一夜的赵泠掸了掸衣袍上的皱纹,站起身来。吴世隐被她的动作惊醒,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口:“王爷——!”见赵泠的目光向他看来,声音渐渐小下去:“再想想,我们再……”“难道先生还有其他的办法?”赵泠脸上没有惶急的神色,决然之中反而有一点从容。吴世隐对这样的神色再熟悉不过,以往只要见到赵泠如此,他总是信心十足的,但今天不同:“太冒险了。万一……”吴世隐低声喃喃道,却始终说不出其他的意见。赵泠温和了声音:“我决定的事,没有万一。”说罢抽出衣袖,大步走到书房门前。门开时带进一股清晨的寒风,吴世隐猛地一颤,再抬头,书房里已经没人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厚厚的云层似乎压在人的头上,只觉得说不出的压抑难过,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购买年货的人们从店里出来,有车的急忙钻进车里,没车的裹紧身上衣裳,夹紧手里的包袱缩头急走。通天台上依旧火焰熊熊,远远看去却令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满街的红灯笼在这样的大风中有的已经刮破,店家一面换着,一面不忘唾上几口去去晦气。
国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穿了礼服的弟子们整齐列队而出,一时间风声里灌满了各式乐器吹奏的声音。门外等符灰的百姓见了,本要一拥而上的脚步生生停住,待看见国师的琉璃顶坐辇,呼啦啦跪下去一片。队伍上了大街,向宫城方向去了。
朝堂上正吵成一团,苏渊的案子不过两天时间又牵出其他人来,黄明惠所带领的青年官员平时表现得安分低调,即便对赵泽等人处理政事的方式有所不满,也只在朝堂外私下议论,甚少当面反驳,今天却一扫常态,不等赵泽手下的吏部侍郎把话说完就出列驳斥。赵泠站在那里似听非听,心思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赵泽将她的表情在暗里审度再三,终于开言道:“延平王爷,你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赵泠微微一怔,回过神时表情虽没有变化,与她熟悉多年的赵泽还是从中看出一点隐约的尴尬来,望着她面上不易觉察的浅浅红晕,赵泽想起昨夜探子来报,说赵泠在林月澜房里从下午盘恒到夜间、若不是吴世隐临时到访或许还要呆到早上的消息,又笑又叹又忍不住想骂,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见赵泠看向自己,黄明惠忙道:“方才各位大人正在争论苏渊的事。苏渊招出不少官员及其家人,可是大理寺眼下只有苏渊的供词,其他实据还有待再查。鲁大人的意思,先将人押入大理寺,以免他们得了风声毁灭证据;而李大人,”瞟一眼方才说话的吏部侍郎,“李大人则认为眼下朝中人员空虚,况且不能确定苏渊所供之真假,不宜轻举妄动。”赵泠当即说道:“这有什么好争论的。非常时期更需要严名正典,既是有嫌疑,便该请去大理寺把话说明白,也好还自己的清名。难道有大人不愿意去么?”
赵泽在黄明惠说话时便去找赵泠的眼神,不料赵泠这次根本不与自己眼神交流,接着说出这一段话来,那些有了嫌疑的官员若再拒绝去大理寺,就等于自己坐实了苏渊的供词。朝堂上各人心中暗暗叫苦——怎的又看不明白这朝政的风向了?赵泽嘴角微抽:“九弟……”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通报声打断。
赵希方在龙椅上坐稳,赵泽直起身来:“皇上……?”底下众人尖起耳朵,都想知道本是在静养的赵希方怎么突然又来了朝堂。赵希方和蔼一笑:“国师派人来报朕,今天凌晨他终于得了一个预言,与我朝兴衰大有关联。朕便来等等国师。”
月澜在延平王府里检看南平王侧妃送来的年礼,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却只有一方绣花锦帕,看着熟悉的四色花朵,月澜取出锦帕在手里赏玩。待众人抬年礼下去后,她一人回到内室,小心拆开锦帕上的花朵,果然发现埋在绣线中的字条,上面只有两句话:一是太公的地址,一是提示除夕夜宴将有人刺杀月澜。月澜将字条攥在手里,心中委决不下。
赵泠进来时就看到月澜愣愣出神,她走过去环住月澜的肩:“怎么了?”月澜将纸条展开给她看。赵泠看完淡淡一笑:“难为她费心。”月澜见赵泠将纸条毁去,张了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赵泠依旧揽上她肩头,两人走到床前坐下,执了月澜的手,赵泠附着她的耳边说道:“东西可得了?”月澜迟疑摇头。“我等不及了。”低语完这一句,赵泠起身让月澜为她换下朝服,一边道:“正月初八我要去主持祭天,你可有兴趣去看看热闹?”
“祭天?”月澜解朝带的手停了下来。
赵泠示意她继续,一面说:“今天国师到朝堂上说了预言,我朝之所以如此动荡,皆因当年太祖平定天下时多少累及百姓苍生,故而今年祭天仪式要加倍隆重才对。不单祭品要添,更需要皇室子弟代表皇上与上天定盟。推了八字后,我便是那个人选。”
“怎么与上天定盟?”月澜将家常棉袍为赵泠披上,心底有隐约不详的预感。
“祭天时先由国师在我上身写满符咒,在祭台上从胸口取一点血,然后再行歃血的仪式。”赵泠说话声极为轻松,月澜却如五雷轰顶。赵泠将浑身冰凉的月澜抱在怀里,一面摩挲着她的头发以示安慰,一面喃声道:“……京里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个预言……必是极热闹的……”
除夕夜宴时,因贺氏的缘故,宫里余下的皇家人本来就少,子一辈中除去赵泽赵泠两位成年皇子外,就只有最小的皇子赵滨,赵希方特意令人传旨,让独自在京里过年的秦老夫人也参加夜宴。自从朝堂上赵泠一番话让赵泽本要保下的官员进了大理寺,两位大皇子间的矛盾算是公开了,虽则面上该有的礼节一样不缺,但两人都不再费力掩饰各自心思,夜宴的气氛就冷清许多。赵滨还不足十岁,接了赵泠的眼色后他郑重端起跟前的金杯:“父皇,孩儿敬父皇一杯,祝父皇福寿安康!祝我朝江山永固!”一直脸色黯然的赵希方也止不住笑了,旁边的谢妃及时凑趣,殿上开始有了说笑的声音。赵泽的笑容极浅极淡,看看赵滨,再看看谢妃,一口喝尽自己面前的酒。
还未到子时,赵希方已有疲态,赵泽见状便恭请一同去看烟花。赵希方听说有新的烟花花样,提起一点兴致,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高台上。
经过贺氏之乱后,宫里的太监宫女被狠狠清理一番,本是该补上人的,赵泽以年前不宜扰民为由,将补人的事推到年后,好在宫中的主子也死了不少,算起来有品级的嫔妃只剩下谢妃一人,倒也没有露出乱象。听说皇上要看焰火,负责宫里警卫的江浩额外调了些侍卫到台子附近,树影中到处是人影。
焰火放了起来,将天色映得五彩缤纷,耳边只有呯嘭之声。月澜能感觉到身边赵泠身上散发出的暖意,借着焰火暂停的短暂空歇,她从袖口悄悄伸出手,刚到半路,忽见树丛里跳出几个黑影,几个纵跃就到台上,直奔赵希方而去,台下已是打起来了。月澜手猛一伸,却抓了个空,赵泠已经扑到赵希方身前,登时只听见尖叫哭喊声、拳脚兵刃带出的呼呼风声,月澜怔在原地,目光丝毫不能从那个正与人缠斗的身影上移开。待听见绿萝的惊呼时,脖子上传来刀刃的寒意,若非一个小太监及时将她扑倒,恐怕已做了刀下鬼。赵泠百忙中回眸,大声喊道:“安庆!王妃就交给你了!”月澜趴在地上,大睁着双眼,眼眶几乎要裂开了,口里的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赵泠已是中了偷袭者的一掌,远处放焰火的人们似乎还没有觉察,此时正有一朵烟花在半空中绽放,漫天星芒下只见赵泠口中喷出大团血雾。月澜尖叫一声“泠儿——!”竟盖过场中所有的声音。
赵泽本只学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现下被侍卫团团围在中央,在看到赵泠吐出的血雾时,他脑中一声轰响,侍卫们几乎拉不住往保护圈外跑的他。
江浩及时补上赵泠原来的位置,但来人显然是江湖人士,江浩这样军中训练出来的将士根本无法对敌,正在紧要的时候,赵泠又从地上缓缓爬起,散落的黑发在寒风中飞舞着,苍白的脸上沾染了血渍,眼里的赤色渐浓。她一步一步向刺客们走去,又是一朵烟花绽开,照在她脸上竟有着无限的诡异妖娆。赵希方一晃眼便唤出声:“玉青……”场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赵泽那声嘶力竭的叫声吸引过去:“泠儿!不可以!不可以用炎玉功!泠儿!!”
刺客头领听了“炎玉功”三个字似乎大为震惊,喊了声“撤!”回身就跑,饶是他们跑得极快,赵泠发出一掌时还是击倒了数人。她向前迈出一大步,却生生停了下来。刺客们这时候哪还有胆回头多看一眼,凡还有力气的都迅速逃离。眼见场中已经没甚么危险,赵泠定定挺立的身体一晃,直直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