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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倾覆(中) ...

  •   月澜坐在厅里,看着焱音的背影消失在内院门外,焱音告别时的话还响在耳边:“我原不是王爷的手下,为了向申明世报仇,师傅允我跟随王爷……这里的事已了,我该走了……”月澜仍记得她那奇怪的表情——在自己问她“陈朝灭你全族,你不恨我么”之时。焱音的离开,是否真的只是师傅要求,还是赵泠又一次的布局?月澜想到这里,不禁自己摇头,叹口气。
      厨房送早饭来的丫鬟阿妙见焱音离开,急忙从廊下回到厅里,看到月澜发怔,犹豫片刻迟疑唤道:“王妃……”月澜回神,对她敷衍一笑。阿妙走近桌边:“王妃可是舍不得焱音姐姐?”她进府后听了不少关于焱音的事,尤其是据说王妃在外期间几乎全靠焱音保护,眼下突然说要走,王妃自然不舍。
      月澜不答,垂下眼睛,轻声问:“你可是有消息给我?”
      阿妙探头看过左右,见四下无人,也压低了声音道:“义父说,只要过了这个节,就可以离开了,请王妃早做些准备。”看月澜并没有料想中喜悦的神色,以为她改了主意,想起义父将王妃离京的必要说得那么厉害,阿妙不由急了——相处时间不长,她已经很喜欢这个温和的王妃了。
      月澜发觉阿妙的急色,淡淡笑了:“你别急,我只是……除了这个,忠叔再没对你说什么吗?”阿妙茫然摇头,月澜眼神黯了下来,低声自语:“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阿妙开始收拾桌上碗筷,见月澜吃的不多,她眼神就透出一点担忧来:义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似乎十分重视王妃。这么想着,开口说道:“焱音姐姐走了,王妃就没个说话的人了,要不——阿妙去求管家……”
      “你还是依旧在小厨房里,出门也方便,否则我与忠叔就很难联系上了。”月澜摇头,见阿妙还是不放心,正要安慰,有人通传南平王侧妃前来拜访。
      上过茶,月澜将下人全数遣开,外间房门掩上后,绿萝放下一直在闻香的茶盏,几步走到炕上的月澜身边坐下。月澜侧头看依在自己肩头的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孩子气的脸,心里微叹。绿萝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蹙着眉,许久唤了半声:“……姐姐……”却又没了下文。月澜安抚地轻拍着她,也不催问。
      绿萝终于坐直身,握了月澜的手反复摩挲着,头也不抬:“谢家的女儿,都是要给达官贵人做妻妾的;谢家的儿子们,若有一次不遵从家规,一生再不能进谢家的门,生老病死,各不相扰。”绿萝停了下来,月澜不解其意,勉强微笑道:“谢家是大族——”绿萝似乎没有听见,将月澜的手掌翻过来,细看掌心的纹路:“爷爷当年离开谢家,因为身为长房长孙他必须娶个家世显赫的妻子,他不愿抛弃自己中意的女子。离开谢家的时候,爹爹还不满周岁……三叔公说,若我肯记在他名下嫁给南平王爷,爷爷的一切都包在谢家身上……爷爷已经昏迷好多天了……我知道爷爷不喜欢我回谢家,更不会让我——”
      月澜在南平王府时起的那点戒心终于渐渐消散,面前满身绮罗的小人儿虽是梳起妇人发式,终归还是个孩子。绿萝抬头:“姐姐,延平王爷对你……还好么?”月澜略有惊讶地看她,绿萝又低下头:“以前在山庄里,我看王爷对姐姐是很在意的。可是……可是王爷现在的态度还和那时一样吗?”月澜正要询问,绿萝却突然哭出声来:“我不想说的,我真的不想和姐姐说……”月澜心一沉,捉住她的手臂急急问道:“怎么了?难道她对你……?”“姐姐,王爷知道你不是什么公主以后,还会对你好么?”绿萝的哭声几乎掩盖了话语,月澜手一松,知道自己想岔了,下一刻又提起心来:“你说清楚点,什么不是公主?”“姐姐不是前陈公主。姐姐被骗了!老庄主、太公他们也被骗了——!”
      月澜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耳边嗡嗡不已,好一阵才隐约听见绿萝紧张的声音:“……手这么冷!姐姐!姐姐!你、你哭出来啊。”月澜的眼珠子缓缓转到绿萝那边,半天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绿萝听月澜开口说话,松了一口气,取过桌上茶盏:“姐姐不要着急,先喝口水。”一眼不眨地看月澜抿一口茶水,以手抚胸:“吓死我了!姐姐……”回头对上月澜冷凛的眼神,发觉此刻的月澜与当时山庄里看见的赵泠竟有七分相似,绿萝愣了一愣方说:“是、是方先生告诉南平王爷的,当时我……”羞红了脸,低头呐呐细声道:“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在王爷卧室外间就说了这事。”月澜的心如车轱辘般,瞬间就转了几个来回,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眼前人,想起在山庄时的相处,脸上就带了点悲戚。
      绿萝缓过神:“我只担心,延平王爷对姐姐的好,是因为姐姐的公主身份……没有延平王爷的保护,姐姐在这里可就……”
      “你放心。我不是得了个郡主的封号么?到底也是皇上的体面,没人敢对我怎样的。”月澜的声音恢复如常,绿萝在她脸上再看不出半点惊怒的神色。绿萝苦笑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以后不会再来看姐姐了,也请姐姐不要再相信我说的话,除非我提起送给姐姐的那味药材。”说着话,绿萝将一个小纸包放到桌上。月澜疑惑打开,细细闻过棕色药粉后问:“这不是……?”绿萝点头:“谢家的独门毒药。南平王爷知道我与姐姐以前是极好的,他不知道爷爷早同姐姐一起做过这药。他让我……找机会……”月澜一把抓住绿萝:“你这样做,万一南平王爷知道了?”绿萝浅笑,稚气的脸一时竟有了沧桑的感觉:“我不喜欢王爷,也不喜欢延平王爷。他们兄弟……好奇怪!”摇了摇头,似乎要将什么甩出般,绿萝收了眼泪,郑重了声音:“我只要姐姐好好的。在外边,姐姐还同过去一样待我吧。”月澜抛开原先的顾虑,只想阻止绿萝:“你别因为我的缘故招南平王爷忌恨,他回京至今都没有再抬人进府,对你应该是……”绿萝打断月澜:“王爷不抬人进府并非因为我的缘故,他是怕以后麻烦罢了。姐姐对这些事,还和以前一样迟钝。”“迟钝——?”月澜茫然了。

      赵泽与方树森在书房中对弈,仆人上前转达绿萝的话:“谢侧妃回府了,说是身子不适,就不来给王爷请安了。”“身子不适?可有请大夫?”赵泽从棋盘上抬起头。“谢侧妃说不用,只是受了点风,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不过,”仆人偷看一眼赵泽,继续道:“听说谢侧妃脸色不太好,眼睛也肿了。”“嗯,让她好生歇着吧,本王晚上再去看她。你们也小心服侍。”
      房里重又剩下下棋的两人,赵泽执起一枚黑子,沉吟着停在半空:“阿萝一定去和林月澜说了,先生的这个计策能有效么?”方树森许多天来第一次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据九凰那里来人所说,老夫看这林月澜实际是个心肠软、气性颇为耿介的人,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前陈公主,必定急于找到前陈余孽,给他们一个交代;若不然,也会找陈一琴问个明白——她们这对母女的关系也是少见。无论她去找哪一边,于我们都是有利无害,前陈与九凰只要彻底除掉一个,王爷就可以专心对付朝里的事务。”
      赵泽移了移手,临落子时又犹豫了:“本王现在越来越看不明白泠儿了。若是她早已将此事告诉林月澜,而这段时间林月澜却乖乖呆在王府里……”
      “延平王爷虽是冷面冷心,以老夫对她的了解,对自己所在意的人,她却是百般呵护的。只不过外人不知罢了。过去她对王爷您不也如此吗?无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宁可叫您误会了,也不让您为难——”方树森说到这里,恨不得剪了自己的舌头,即便所说的全是事实,可在眼下,听起来倒有点讥讽的意味了。
      好在赵泽似乎没有在意,将黑子“啪”地一声落下,一面收着被围的白子,一面道:“这便好。在京里我们动不了林月澜,别说有泠儿,一个杜老头子就够人为难了。只要她离了这里……”方树森望一眼棋盘局面,佩服道:“王爷愈发老道了。老夫认输,老夫认输。”

      京城街道上,奉命来见赵泠的江浩看着前头马上颀长清瘦的背影,心里兀自转着念头:朝中的局势如今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南平王爷分明要同延平王爷争权了,这个时候吴世隐军师不入朝为官,却让自己从御林军转到宫城禁卫军中做统领,总是有些道理……
      赵泠突地勒住马,转过头:“那里可是国师府的通天台?”江浩忙催马敢上前,顺赵泠眼光看去:“正是。从新年祈福开始,通天台上的火就没有熄过。京城百姓多有彻夜等在国师府门外的,只求年节之前能讨得一点台上撤下来的符纸灰,回去供在祖宗牌位前,也好沾点福气。”看一眼赵泠:“听说国师今年可能再做预言,已经有好多年国师不曾预言了,百姓都在猜会是什么内容呢。”“国师最后一次预言,便是那枚玉玺丢失的时候,当时照国师所言,皇上的人果然找到了玉玺……”赵泠说到这里,嘴角浮出一丝笑来,眼前闪过赵希方那张庄重严肃的脸,“……他,可会不甘……?”江浩没有听清,正要追问,赵泠回头看他:“如今该称呼你江统领了。”江浩涨红了黝黑的脸膛,双手抱拳准备谦上几句,赵泠轻甩马鞭,又往前走去:“江统领,这个年节宫里的事,本王可就全托付给你了。”
      赵泠直到回府,还在反复琢磨江浩其人,只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甬道分岔处,她正要走向外书房,猛然抬头,看见了不远处门边站着的月澜。
      听了月澜的问话,赵泠抬起眼帘:“南平王侧妃?你相信她?”“这件事阿萝没有骗我的必要。”月澜摁在桌上的手背有青筋浮起。赵泠记得这个称呼,原来是当年山庄里的漂亮小女孩啊,想不到她竟然是谢家的人。看了看月澜:“她说的没错,你不是前陈公主。庚楚上人已经告诉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在九凰时?那红兰又是怎么回事?”
      赵泠悄悄注意着月澜神情的变化:“我是这次回上郡,见了庚楚上人才知道的。至于红兰——我们都那么信任上人,他说的话,有几个人会想到要去查证?!前陈皇室的事情,又能从何处着手查证?!自然是他说了算。”
      月澜轻轻哼笑,声音苦涩:“我母亲……我想见庚楚上人。”
      “不行!”赵泠断然道,又放柔了声音:“上人怎么会见你呢,你还是……”
      “上人想要我的命,对不对?南平王爷是上人的人吧?所以他要帮着上人除掉我……”月澜话未说完,被赵泠一把抓住:“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月澜反而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瞒着我。你过去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推南平王爷去得那个位置?如今已是飞鸟尽、狡兔死,我固然已经无用,但他们费心在我身上,真正要对付的人,其实、还是你吧。”
      “我知道你迟早要想到这个的。”赵泠叹道,调开眼光不看那悲戚的笑容。
      “所以你费尽心机要让我走?”月澜的语气肯定,渐渐带了控诉的意味,“甚至不惜收买忠叔,不惜——让我恨你。你就没想过,若你有个万一,我……”
      见赵泠垂头不答,月澜走到她身边,手缓缓搭上她的肩膀,一屈身坐进她怀里。赵泠吃惊抬头,月澜却就势贴上她的双唇,虽然只是一个稍碰即逝的轻吻,也让许久未与月澜亲近的赵泠一震,各种情绪念头在脑中搅成一团,反而说不出话来。月澜揽了她的脖颈,细声道:“至少这一次,别瞒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好么?”赵泠怔怔看眼前开合的红唇,喃喃道:“你已为我做了那么多……”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月澜依上赵泠的胸前,耳边是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专心地听着、数着,口里的话就有些断续:“这次不同……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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