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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倾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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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民间俗称小年。
赵希方在服用几次月澜开的药方后,身体渐渐有些起色,这天他心情很好,早朝时坐上龙椅,离他上一次出现在朝堂上已是许久。
大臣们议的多是与年节有关的事宜,国师早已开始年节的祭祀祈福仪式,留在国师府里没有上朝。朝堂里正是一派轻松,黄明惠踱出队列,从袖筒里取出奏折:“臣有本。”赵希方只摆了摆手,秉笔太监下来取了奏折,朗声念了起来:“东南诸州……民间谣言纷诼,地方动荡难安……州官辖制不利……”秉笔太监的声音渐渐不稳,不住地偷瞄底下两位王爷的脸色。好容易念完,赵希方却也不怒,淡淡道:“两位皇儿,你们看这该怎么办?”赵泽看赵泠没有接口的意思,略一踌躇,跨前一步:“儿臣以为,折子上未将事情始末说详细,还是先请黄大人解说分明,再做定夺。父皇您看这样可好?”赵希方点点头,赵泽正要询问黄明惠,赵希方已经开口:“黄明惠你就回去再写份详细折子递上来吧。”赵泽只好与黄明惠一同回列。
不料鲁仿也跨出一步:“臣亦有本。臣奉命审查户部积年账册,发现其中多有缺漏不合之处,尤其是拨往边境各州的费用饷银,有些守将与户部官员勾结,反复支取。”新提拔上来的大理寺卿王文安亦出列:“臣昨夜已派人将涉案户部官员带回,请皇上示下。”赵泽眯了眯眼,嘴角边的法令纹深了几分。赵希方颇为震惊,皱了眉正要开口,一个太监从外匆匆而来:“禀报皇上,镇远元帅秦叶氏赴京贺节,此刻在宫门外求见。”朝堂上登时一片嗡嗡低声,却多是不敢抬头的。赵希方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原来是秦老夫人,快宣!”“皇上!”赵泽的声音有些过大,见通报的太监闻声止步,他略一自制,拱手道:“皇上,这秦老夫人来得突然,并未向上书房递过入朝求见的折子。不知——”“秦老夫人入京时情形是怎样的?”一边的赵泠转身问通报太监。太监忙低头恭声答道:“镇远元帅入京时只带了家里仆从,一顶青布马车,车后是贺节礼品。守城将士已经检查过,并无违禁之物。”抬头看看赵泠赵泽,忙又补充:“就是京中府邸也没有增加什么下人。”
赵泽还要再问,赵希方咳了几声,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待咳嗽止住,赵希方缓缓道:“有两位皇儿在,这京城就如铁桶一般,无需过虑。宣上来吧。”
秦老夫人穿的不是武将服饰,一身诰命朝服走进殿堂,三拜九叩后,双手呈现大红金边礼单。赵希方一面让她起身,一面接了礼单来看,翻到最后,赵希方眉头一挑,含了笑转手把礼单给底下的赵泽两人。赵泽勉强镇定了神色,与赵泠并头观看。前面所列无非是甘州特产及其它各国出产,在礼单最后,则写上“账册一车”,赵泽也困惑了,瞥了赵泠一眼,不知她这次又要拉谁下马。不等他想好,赵泠随手将礼单递给大臣传看。
“镇远元帅,这礼单……?”赵泽见赵泠迟迟不语,赵希方又看向自己,只能开口道。
“老身惭愧!王爷有所不知,老身此番入朝是以一品诰命的身份。镇远元帅一职原是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初定,老身正该辞去此职。”秦老夫人说话间再次跪下:“臣妇恳请皇上,允臣妇辞去元帅之职!”
赵希方笑而不语,赵泽忙劝:“老夫人,方才老夫人也说过,眼下只是天下初定,需要老夫人的地方正多,老夫人何必如此自谦?”他态度极温和,握在朝带上的那只手几乎要把带上镶嵌的玉块掰下来。
“这不合祖制。太祖立国时便有诏令,若非特殊时期,本朝不设元帅之位,将帅握兵过重,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秦老夫人又磕一个头:“臣妇得皇上信任看重,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但祖制亦不可违,请皇上允了臣妇。”同时从怀里拿出调令兵符献上。
赵泽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咬牙声,他总算明白这秦老夫人与赵泠打的什么主意了:为了对付贺氏叛乱,边境八州军务为秦老夫人所领,苏渊则带了八州半数兵力赴京,兼领了京畿兵权;秦老夫人这一辞职,苏渊自然不能继续稳坐定远元帅之位,手上只能留下肃州带来的军队,不及原先十分之一。难道赵泠与秦老夫人这般周折,是要扳倒苏渊么?赵泽越是深想,背后越是止不住冷汗涔涔,他所以敢将兵部放手交给赵泠,依仗的就是苏渊手上的兵权,且是就在京畿附近,无论何时需要调动都十分便利。
赵泽顾自思索,赵希方已经笑着收了秦老夫人的印符,夸奖劝慰了几句,眼神不经意飘向沉默的赵泠。
“至于那一车账册,”秦老夫人抬起头来,只对着赵希方说道,“个中情形臣妇并不全然了解,请皇上恩允,宣那知情人上朝来。”赵泽只能眼睁睁看太监去带人。
单一郎一身布衣,低头跪在朝堂中央,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里的人听清。他把苏渊克扣贪污军饷及边关用度的事逐一道来,又磕了个头:“因为其中牵涉到朝里的大人们,小人不敢自决,在为人追杀途中幸得秦老夫人搭救,小人便将此事与秦老夫人商量了。”
“你可知,民告官的规矩?!”赵泽冷冷插/了一句。
单一郎正要回答,秦老夫人已经开口:“老身一家世代深受君恩,如今既知道此事,不敢隐瞒,必要上达天听的。”
赵泽哽了哽,赵泠又问:“单一郎,你说的事情重大,如何令人信你?定远元帅可不是别个,随意攀诬的下场你可知道?”
“小人本是苏渊门客,苏府公私账册均是经小人之手所造。”
“你是苏府门客,如今却来告你家主人——”赵泽急忙抢在赵泠之前说话,中途有意停下,将朝中各臣逐一看过,重又注目在单一郎身上,表情声音立时严厉起来:“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为苏府造假账这许久,却在这个时候来报。难道你与苏渊有什么恩怨?”
“小人于苏渊并无个人恩怨,何况小人以为造假贪污也不是什么大罪,为官的几个不贪……”单一郎话未说完,朝中一片呵斥声,直到赵泠抬眼,才渐渐压了下去。单一郎也不慌,带了抹讥嘲的笑:“小人没有说错,若没有那些不义之财,各位大人怎么养得起如此多的小夫人,更不用提门下的奴才们,我朝的俸禄……”“你只说苏渊的事就好!”赵泠猛地剪断他的话,眉间浅浅的皱痕让各官知道她已然动怒,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单一郎抬头看着赵泠,收了脸上的笑意:“原本小人并不在意,但是此次我朝动乱,小人发现苏渊表面上与两位王爷同心,暗地里却与贺氏勾结,他原是要将贺国平从密道里悄悄放走,幸好大人们来得及时。延平王爷请想想,贺家其余人倒也罢了,这贺国平精明强干,江湖中人脉极厚,一旦漏网无异放虎归山,必成我朝大患。小人是赵朝人,也是升斗小民,自不愿这天下再起纷争。”转向赵希方,头也抬得高高的:“皇上!小人实要告苏渊勾结乱党!”
朝堂上登时一片寂静,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赵泠赵泽同时向赵希方跪下:“请皇上治儿臣不察之罪!”居然连话都是一样的,他们不由低头对视一眼。赵希方摆手让他们起来:“当日情形混乱,你们一时注意不到也是有的。只是这事要交给谁来办,你们兄弟商量个办法。”
苏渊同这两位王爷交好,朝里无人不知,为了避嫌,两人都没有接茬。还是黄明惠出列奏道:“臣以为,鲁仿大人刚直不阿,大家都是知道的。且与苏渊从无瓜葛,就请鲁仿大人协助大理寺办理此案,皇上看可是妥当?”“那就辛苦鲁爱卿,即刻将苏渊带回大理寺问话。这个节,不要再有什么意外。”赵希方病得枯黄的面容上又一次显出过去那种威严之态,声音虽淡却不容反驳。
苏渊不是京中将帅,因此若无特别召唤不用参加早朝,鲁仿领命后提前告退,安排人马赶赴苏渊在京城的府邸。
退朝时赵泽走得匆忙,也就没有发现赵希方在走过赵泠身边时,目光微含赞赏。而赵泠直到出宫门上轿,放下轿帘后,才露出一丝笑意。
赵泽的轿子在街上走着,赵泽靠近窗口,对跟轿的随从低声道:“去国师府……等等!”随从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躬身等着吩咐,好半天,轿内又道:“……还是回去吧……”后面的话消失在一阵叹息中。
方树森得了消息,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截住赵泽,两人一起去了外书房。绿萝远远看见赵泽,正要提步上前询问自己能否去探访月澜,却看见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隐隐有气急败坏之色,她迟疑一下,站在假山后看两人的背影渐远、消失。
外书房里,方树森不住唏嘘:“延平王爷原本不是与苏渊将军极好的么?怎么会……?”赵泽冷哼一声:“那个老东西就是墙头草,谁看不出他心里的小算盘!泠儿前次来求本王放过苏五,本王还以为她对老东西另有打算,也就没有防备这一手!眼下看来,不但老东西手里的兵马要交还兵部安排,恐怕整个苏家都要完蛋!”缓了缓气,问:“先生怎么看这事?”
方树森捻须沉吟半天,掐断了几根胡须自己都未发觉,终于说道:“听说苏将军过去同延平王爷有过命的交情,想来延平王爷是临时要对付他的,那些账册若真是苏将军原来的账册,恐怕这个单一郎就不是延平王爷的人,而是在延平王爷要对付苏将军时正好投过去、给了延平王爷顺势而为的机会。再者,延平王爷包容苏将军的事也多了,真要审问仔细,怕不把延平王爷也拖出来?虽然不是大罪,可免不了为人非议。眼下局势,王爷声望正高,延平王爷要是招了非议,继位的事就不用想了——”
“泠儿她未必想要继位。”赵泽不耐地打断方树森。
“那延平王爷同王爷这般作对,为了什么?”
赵泽被问住了,呆了一刻喃喃道:“为了什么——?……她……”
“虽然林月澜进宫看病后,皇上的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但林月澜亦承认,她不过为皇上多拖延一些时日而已。现在成年的皇子就王爷一人,难道皇上有了万一时,延平王爷能说服众人让皇位空虚?”
“她……真想做个女皇么……?”赵泽自语,脸上的笑容奇异而扭曲。
此时赵泠在自己府中招待前来拜访的吴世隐,听出吴世隐话里的责备之意,赵泠淡淡一笑:“先生不必着急,本王至多被问个不察,这个时候朝里官员本就缺了不少,局面不稳,别说皇上,就算是那边也不会真来问罪于本王。”
“可是受人非议终究……”吴世隐皱眉。
“再怎样非议,那也不过是议议罢了。若连一点人言都要怕,本王哪有今天的局面。”因屋里无人,赵泠亲手为吴世隐添茶,见吴世隐忧虑未消,又道:“世上谁不被人说?!就是有名的圣主明君,在世时被非议得还少么?何况我辈?先生还是放宽心怀吧。”
吴世隐知道赵泠主意早定,只好摇摇头,叹了一声:“单公子这回可是要吃些苦头了。鲁仿……就是为了装装样子,也得分外严厉,才好对外面说话……”
送走吴世隐,焱音进了书房,赵泠第一次让她在自己面前坐下:“你马上要离开王府,你我不再是主仆,不必讲究那些虚礼。”焱音动了动唇,还是坐到了下首。赵泠却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焱音抬头,目光里有隐约的期待,只听赵泠和声道:“苏渊这次绝无幸免,你去见月见村幸存的那对母子,告诉他们,澜儿……为他们报仇了。”焱音太过意外,一时没有接话,赵泠回头。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上,停了半晌,焱音抿紧了嘴,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