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77、无题

　　乱石嶙嶙的山间，一条野兽踏出的小径如线蜿蜒，十几个男子就走在这条小径上，他们的年纪从十七八岁到五十几岁，有的相貌粗鲁有的气质温和，都穿了粗布短衫，除去领头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每人手上都抱了一个极小孩子。
　　大冬天走在山上，这群人的后背却印出汗迹，气喘吁吁。黑脸汉子回头看看自己带的这支队伍，心里暗叹一声，抬头望见前面的小树丛，回头喊道：“大伙儿加把劲，前面有地方，可以歇会儿。”他身后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精神一振：“霍叔，咱们应该出了上郡了吧？”被称作霍叔的黑脸汉子点头：“只要过了这山，就离了上郡境内。”队伍中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将怀里下滑的孩子用力往上抬了抬，对一直在旁边帮他的人笑道：“锦儿这孩子乖巧得紧，真不愧是贺……”那人原本扶着少年胳膊的手急忙掩住他的嘴：“小六！你忘了霍叔的吩咐？”少年小六微红了脸，口中犹自强辩：“这不在山里么？那些鸟啊兽啊听了也不会对人说去……”“小六！”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开口时声音却很是威严，“本是看你还算老成，才会允许你跟来。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山后你就回去吧。”“爹你——！我再不说了还不成吗！”小六连耳根都红了，急忙说道。小六的爹哼了一声，脚下却没有迟缓。听见后面的人絮絮劝说小六，也没有吱声。
　　霍叔口中的小树丛内地面远非外面所见那么平整，但好在地方宽些，男子们进了树丛后各自找地方或坐或靠，先解开束孩子的衣带让孩子们也松快一会，这才忙着拿水拿干粮。小六将怀中的锦儿放下，打开水袋：“锦少爷，渴了吧？”锦儿摇摇头：“陆家哥哥，你先喝。你累。”旁边人听了这软糯的童音都笑了：“好贴心的少爷，不枉小六夸了一路。”锦儿只是抿嘴一笑，接过小六给他的干粮，自己走到一边。他用力咬着干粮，眼睛默默扫视一番：这十几个娃娃就是他的兄弟姐妹，是他家里剩下的仅有希望。他其实早已过了四岁，因为自小生的弱，身矮体轻，娘亲身份低，也没有几个人注意他的存在，料不到有一天这些不足不利之处能让他保下一条命来。向来老实懦弱的娘在为自己报生辰八字时，竟能对着恶狠狠的官差撒谎，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娘……锦儿的脸垮下来，失去继续咀嚼的力气，耳边有其他孩子嘤嘤哭泣的声音。
　　小六虽是吃着东西，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锦儿，发现他的异常，正要询问，霍叔突然站起身来：“快把孩子抱起来！”人们登时一片混乱，不等他们将地上的孩子抱起，一群黑衣人突然现身。霍叔眼见来不及，只能喊道：“先把少爷们带上，其他人和我一起。”这些男子显见已经针对这种情形商量过多次，霍叔话音未落，他们中一部分人亮出兵刃，围成一个圆圈，中央是挤成一团的小女孩们，和几个忙着将男孩往身上绑的男子。小六弯下身要去抱锦儿，锦儿紧紧抓着他的手：“陆家哥哥你最厉害，你去帮霍叔他们，我没事。”小六愣了一愣，正要说话，黑衣人已经开始动手，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兵刃声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哭喊。小六见情形不好，顾不得说什么，一把抱起锦儿和另外几人往树丛外跑。小径上劝过他的男子原本跑在前面，却听“噗”地一声，他向前猛跨几步兜头栽倒，背心上露出大半截的钢刀兀自颤动着，怀里的孩子头磕在石块上，叫了半声就没气了。小六身上一凉，脚下本能地加快速度，自己都没觉察到他跑的路线正好利用了树木石块做掩护。
　　锦儿抓着小六胸前衣襟，丝毫不敢放松，他听见了惨叫声、哭喊声，却始终把头埋在小六怀里。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六越来越粗的喘息和急促的心跳声。小六停下脚步，锦儿想抬头，却被小六轻轻按了回去。他依在小六怀里，小心转过头，只见与小六对面的是个黑衣人，手上的刀反射出夕阳的红光。小六缓缓提起自己的短戟，却觉得锦儿在怀里动了动，他才想到还来不及把锦儿绑在自己身上，心里犹豫起来。黑衣人已经拉开架势，突然听见一个童音说道：“叔叔麻烦你等一等。我先下来。”黑衣人手上顿住，看见一个小小孩子仰头劝小六：“陆家哥哥，你现在不放我下去，我会给你添麻烦的。”黑衣人心中惊奇，探头望了望小六身后的山崖——料他们也弄不出新花样，当下没有立即出手。
　　锦儿坐在崖边，看着小六在黑衣人手下渐渐露出败象——陆家哥哥他们虽然习武，毕竟只是护院家丁，哪里能和这些专门杀人的人相比，霍爷爷他们应该也不在了吧。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还未散尽，连雾霭都是青黛色的，像娘最喜欢的那只螺钿盒的颜色，娘的苦心还是白费了。
　　小六格开黑衣人劈头一刀，肩上却挨了一掌，狠退几步跌倒，喷出一口血，抬头就看见锦儿苍白的脸和担忧的眼睛。小六苦笑：“锦少爷……小六没用……”锦儿没有回答。黑衣人冷笑一声，手里的刀一振，大步走过来。小六在地上就势一滚，将锦儿抱进怀里牢牢钳住，就这么从崖边滚落。黑衣人急急跃过去，还是晚了，只看见下落的身影很快被杂草枯木遮去，他站在崖边愣了一会儿，面巾下隐约有类似叹息的声音，转身离开。

　　次日中午，山下官道上，两支车队迎面而过，秦老夫人微微撩开车帘：“这是哪里的镖队？”她的目光停在领头的青年男子身上。“是威远镖局的人。老夫人您忘了？领头的蒋大公子新婚时您送过大礼，后来蒋老爷子亲自带大公子上门道谢。”碧荷也望了一眼，笑道。秦老夫人点点头：“原来是他。”放下车帘：“快到上郡了，你明天先悄悄赶过去，我在别庄等你消息。那些贺节的年礼你再仔细检查一遍，千万不要让人抓到把柄。”“碧荷晓得的。”
　　威远镖局的车队里有一辆马车，因是临时从路过的小镇上买的，车身简陋，与拉车的骏马配在一起极不协调。车里躺着的小六刚刚醒转，一睁眼就看见身边的锦儿正紧张地关注自己，他手上不觉用力，手被他握着的锦儿皱眉忍泪：“疼。”小六这才知道不是在阴间，他和锦少爷都得救了，心神一懈，又晕了过去。
　　多了个重伤的病患，镖局车队行程慢了许多，没能赶到下一个镇子，只能露宿。镖队里看伤的人离开后，锦儿看着小六，欲言又止。经过这许多事，小六虽还锦少爷锦少爷地不肯改口，心里早把这个孩子看作自己的小弟弟一般，见他这种神情不禁有些好笑，故意逗他：“可是我的伤不会好了？锦少爷直说无妨。”锦儿只觉得陆家哥哥抱自己跳崖，两人便是共过生死的，在陆家哥哥面前怕是再说不出假话来，但是说了真话以后，陆家哥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抛下自己？锦儿的眼睛骨碌碌转着，终于鼓起勇气：“陆家哥哥，你不要生气。我……我……”小油灯下，小六看着锦儿表情变化，第一次发现这个少爷长得极好看，逃亡途中的狼狈也掩不住那股灵动，他心里柔软起来，微笑着鼓励锦儿将话说完。锦儿一闭眼：“陆家哥哥，其实……我、我不是男孩，我是女孩。”“什么？！”若不是身上骨节尽碎，小六几乎要跳起来，想到贺家男孩或许全死在山上，他的脸气红了。目光一低，对上锦儿泪盈盈的双眼，还有那种明明很害怕却强忍着的表情，一路上这孩子的贴心可人全涌上心头。半天，小六终于叹口气：“锦少……小姐，小六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说什么生气不生气的话。小六本就该保护小姐的。”对着油灯呆了半晌，小六注意到锦儿惶惑的表情，轻拍她的头：“这事……你先别对别人说。在外面就还……就还是锦少爷吧。”
　　锦儿一眼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那张曾经清秀的脸上布满累累伤痕，不过一两天时间，飞扬的神态已经被沉郁苍凉取代。锦儿不明了这是怎样的变化，她只知道，她让陆家哥哥失望了，面前的少年也不再是原来的陆家哥哥了。

　　赵希方的母舅杜传敏杜阁老郑重其事地办了仪式，认月澜为义女，仪式上月澜的封号诏书也下来了，封为怀安郡主。一时间上郡百姓都在谈论这个郡主，达官贵人的贺仪更是流水般送来。南平王爷办了宴席，庆贺此事。众人都知道赵泠从来不会借这样的事情与人应酬，这杯贺酒要喝只能去南平王府上喝。
　　开宴之前，内院大厅上坐满了提前到的贵妇们，她们一面彼此说话应酬，一面偷偷打量南平王府新的女主人。自从南平王妃去世后，紧接着就是朝中的变动，南平王爷后来更是跑到上郡外面去了，家里留下的姬妾死的死、逃的逃，谁想得到南平王爷还有回来的一天！如今偌大的南平王府只有这一个新娶的侧妃是女主人，看上去年纪还小，进退却十分自如从容。“听说是谢家的女儿，今年不到十五。”见南平王侧妃被小丫鬟请出去，一个贵妇压低声音道。她周围的几个妇人来了兴趣：“原来是谢家的？难怪长得那么美，礼仪教养一看就是不错的。”有那原本想让女儿进南平王府的夫人就从鼻子里冷冷一笑：“这谢家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宫里不就有了一位么？”见南平王侧妃转身要进门，便闭上嘴。
　　这里南平王侧妃还没有跨入门槛，一个体面仆妇疾步进了院子，先对众人请了个安，道：“延平王爷和怀安郡主到门前了。”众夫人纷纷起身，随着南平王侧妃一同到内院门边迎接。
　　月澜头戴双凤朝阳金冠，郡主礼服上孔雀的五彩金线在冬日下熠熠有光，淡妆的脸上虽然带了微笑，看在曾经熟识的夫人们眼中却十分高深莫测：动乱期间这个郡主究竟做了什么，恐怕只有皇上和延平王爷最清楚了。心里想着，口上却个个亲热欣悦，一时间只听得一片贺喜之声。
　　月澜保持着微笑，抢前几步扶住南平王侧妃的胳膊，转头又对各位夫人客气了几句，这才回头。眼睛同南平王侧妃对上，两人俱是一呆，却又各自掩住，笑着寒暄，走进大厅。
　　好容易等到宴席过半，夫人们注意力大多转到戏台上，月澜告了乏，退到隔壁偏厅耳房。她一面缓缓摩挲着茶盏，一面让焱音到门外候着。不多一会，果然有人推门进来。
　　关上房门，南平王侧妃急走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掩了口低声叫：“姐姐……”眼泪扑簌簌落下。月澜早迎了过去，扶着她的胳膊，嘴唇微颤，终究没有说出口，半天也低低说道：“绿萝，果然是你……”
　　绿萝不敢放纵自己，只怕一会儿到那些夫人面前被人瞧出不妥来。勉强止住眼泪后，同月澜说起别后的经历，月澜才知道九凰山庄之所以转眼破灭，不仅是袭击来得突然，更因为庄里不知何时安插了许多外来细作。“爷爷带我逃出来时本就有伤……他、他怕我一个女孩儿家，一旦身边没了亲人——他就去找了叔祖父他们……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姓谢的。”绿萝再度哽咽，只能停了话头，帕子印在眼角上，许久才慢慢移开。“你爷爷他……？”月澜问得迟疑，果然见绿萝摇头：“爷爷不在了，南平王爷去迎我的时候，爷爷就昏迷在床，都、都没等到我……回门……”绿萝索性将帕子盖上脸，过了一阵取下来，眼眶红着，却不如月澜想的肿得不堪。深深吸口气，绿萝勉强挤出笑来：“原来郡主就是姐姐，我原一直担心姐姐来着。”月澜看她一眼，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南平王爷对你可好？我听说他这次回京身边就你一个，回绝了不少世家女儿。”绿萝笑得黯淡：“我是侧妃……”“或许王爷顾忌宫里……”月澜话未说完，绿萝轻声道：“不是……我知道的……”慢慢压下自己的心事，抬头时神色已然平和许多，微带了笑：“太公走时托我转告姐姐，他会在景国等姐姐，说是有些药材你一定有兴趣的——”转念一想，又蹙起眉头：“可是，姐姐你能离了这里么？延平王爷——听说很严厉呢。”月澜再次将目光凝在她脸上，浅浅一笑：“今天太乱，改天你来我那里，我们说说话，可好？”
　　前院男宾席上十分热闹，主桌的气氛却有些沉闷，直到赵泠托辞更衣离开，才逐渐活泼起来。离开更衣之处，赵泠走到偏院墙边，看树上扎的绢花，身后脚步声响。不一会儿，赵泽站到她身后：“我就猜你逃到这里。怎么，还怕那些大人们灌你酒吗？”随着赵泽呵呵的笑声，赵泠回头：“六哥可听说了？贺家的仆从护送余下的小主子们还乡，半路遭遇盗匪，没有一个留下的。”“哦？”赵泽严肃了面容，“这班盗匪也太大胆了。”赵泠瞥他一眼，叹息道：“竟是连一个都不留。那些孩子——不到三岁。”赵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中似乎听见轻微的“格拉”声，眼神瞟去，赵泠手腕上多了串佛珠，坠着一个小佛像，她正一颗一颗地默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