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太子（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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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生的那天起，他注定要当太子，即使前面有十个哥哥，即使这些哥哥里许多人都比他聪明能干。这一点，他在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三岁开蒙的那天，他的脚刚一踏进书房院门，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领了一群人当头跪着，山呼“叩见太子殿下”，吓得他脚下一软，靠在一旁太监的手上才堪堪站稳。接下来他见了自己的六个哥哥，他们有的精明有的温文，和他说话却都是一派稳重，丝毫没注意到他不过三岁。只有一个例外，十一岁不到的六哥满脸痞赖，一面见着礼一面暗地里对他挤眉弄眼，他“咯”地一声笑了出来，心也稳稳落了回去。
开蒙究竟意味着什么，到了这天晚间他才完全明白：一直陪伴他的乳母来磕了头，出宫去了，任他如何哭闹，乳母连靠近安慰的胆量都没有，跪在地上一味地陪哭；见母后亲自过来，他哭得更加大声，多年后他晓得了自己当时的小计较——或许母后会看在自己伤心的份上，像乳母那样抱一抱自己，母后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表情温和语气严厉地教训了一通，于是他知道，自己是注定的太子，而太子是不能有这样软弱的感情的，太子不应该眷恋任何人。就寝的时候他让人拿了许多被子，所有守夜的太监宫女都被赶到外间，初春的夜晚他蜷在堆积如山的被褥中央，望着帐外隐约的烛火到天亮。直到成年了，住进太子府、有了许多妻妾了，他睡觉的床上依旧满是被褥，就连炎热的夏天也不例外，他从不与妻妾睡过一夜，只有回到被褥中，闻着被褥间太阳留下的味道，他才能入眠。然后，苏五来了，她和其他女人不同，她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不是邀宠谄媚的，而像一个随时关注孩子需要的母亲，夜里在床上，比起男女情事，她更愿意把自己的头抱在怀中，一面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他终于能在一个女人的身边睡熟了。
十三岁的时候，他要娶太子妃，宫里为此上下一派忙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母后脸上洋溢的喜气让他对即将娶回的太子妃更没有好感。早已经出宫开府的六哥来道贺，留下来陪他下棋消遣，眼看就要输棋的时候，周围人的喧哗声大了起来，他烦躁地一拂棋盘将这局抹去，一边怒声呵斥，母后派来的大宫女满脸盈盈的笑：“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与南平王爷过去说话，九皇子回宫了。”他还没想清是哪一个九皇子，就看到六哥眼睛一亮，神色也与平常不同起来，再仔细一看时，六哥又是嬉皮笑脸：“那个养在外头的乡巴佬啊？姑姑说说，他是不是很丑啊？姑姑先给个提示嘛，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吓一跳啊……”一路上就听他满口胡言乱语没个停的时候。
皇后身边坐了一个人，深蓝的衣袍一看就是来自民间，想必时间紧迫，进宫后赶不及换衣裳就来拜见皇后了。他的目光在那两只握着的手上凝了一凝，那人已经走下来恭谨行礼：“赵泠见过太子殿下。”皇后笑道：“都是自家人，泠儿不用这般客气。”又转向他：“洵儿，这是你九哥。”他伸手去扶，赵泠抬头，他晃了晃神，没有开口，一边的赵泽已经笑了：“好俊俏的九弟。我是你六哥。”皇后在上头掩嘴笑个不住：“老六这性子——你这个弟弟极讲规矩的，还不快收了你那模样！”殿里登时笑声一片，赵泠便转身与赵泽行礼说话去了。
自从赵泠回宫，母后开始频繁召见自己，有时赵泠也陪坐在旁，有时却只有自己母子二人。也是那个时候，母后说的话渐渐变得深奥起来。半年后赵泠去了边关历练，他在晚膳桌上对母后的话似听非听，眼前总闪现那张极冷而极美的脸，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同那些粗鲁军士相处呢？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母后早已不再说话，只从上座冷冷地看他。他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噌地站起身正要告罪，母后却突然柔和了表情，摆手叹气道：“你坐着罢。”过了一会儿，他见母后不开口，想着天气不好，自己还要出宫回府，正打算怎么找借口告退，母后又叹了口气：“我的儿，你也不是孩子了，总那么无思无虑的，将来可怎么好？！你以为你的位置就那么稳？回去好好想想吧。”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让人送他离开了。走在路上，他把母后的话想了几遍：上头的哥哥们如今只剩下三个，赵泽是个糊涂的，赵澈与自己斗了这几年彼此都有输赢，母后是要自己警惕赵泠么？他一个皇子在宫外养了十几年，若是父皇宠爱的，又怎么会舍得？况且母后看赵泠时眼中那母亲般的柔情自己是决不会认错的。他迟疑不决，只是想着要同对赵澈一般对赵泠那样的人，心中就是一阵不舒服。
赵泠回京城就封了延平王爷，也赶上当年的秋狩，围场里赵泠一身银甲衬着玄色披风，面目神情在冷淡中又添了厉气，望之令人胆颤，他却看得几乎入迷——世间可也有如赵泠一般的女子么？恍惚中他竟然走进围猎的圈子里，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他手忙脚乱了一番才没有从马上跌下，眼角却瞥见赵澈脸上的一缕狠笑。他想自己要完了，父皇不在围场，不知道父皇得了自己的死讯后会有什么表情？一阵风过，眼前天地顿时暗了下来，他诧异死去竟是这般容易，似乎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呢，下一刻他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又是一阵左旋右转。等停下来时，他觉得早饭都要呕出来了，这才从脸上的触感中发现，兜着自己的，是件黑色的绸子披风，全围场只有赵泠披了黑色的绸子披风。
杀了几个奴才，降了几个伺候的官员的职，回宫后父皇轻飘飘的几句安慰，母后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这事就算过去了。赵澈带了补品来探望，嘴里说着“殿下怎的如此大意当时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之类的话，眼底却满是嘲笑。他生气，却什么都不能说，要对赵澈表示感谢，他又过不了心里那个坎，正僵着的时候赵泠也来了。放下补品，赵泠略问了几句饮食睡眠的话就对赵澈说：“镇平王爷的好意想必太子殿下已然明白了，殿下如今需要休息，我们不如就此告退。”话虽谦和，却逼近了赵澈身边站着，令人不得不站起身。赵澈拂了拂衣摆，狠狠挖了赵泠一眼：“我也是担心十一弟，难道只许你关心他不成？”“太子身系国家社稷，我们为臣的自当时刻在心。”赵泠答得容易，眼神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两人对视半晌，赵澈随意一拱手，悻悻去了。赵泠也不多话，随后退出。
几天后他遇见刚从上书房退出来的赵泠，他张了张嘴，道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只能呆呆地看阳光下那张不似人间的俊颜，赵泠忽的对他展颜一笑，宛如遍地花开：“小十一不用担忧，有九哥在……”话不需说尽，他在赵泠的柔声中不觉想去摸自己消瘦许多的面颊，半路上醒过神来，转而抚上鼻尖，讪讪笑了。从那以后，他在赵泠面前就成了“小十一”，赵泠也开始毫不避讳地站到他这一边，夜里母后的晚膳桌边，时常是他们三人的其乐融融。
赵泽只比赵泠大了两岁有零，二十五就开始蓄须，兄弟们对面的时候，老捻着唇上的短髭嘿嘿笑，卖着老儿。赵泠的唇边颌下光滑平整，听说历练时伤着了根本，这样的传言他初一听闻就把传话的人打死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在外议论，这话一传出去伤的可就是赵泠的脸面。在母后跟前，他将合适的世家女子挨个排过，母后却只是笑，始终不肯开口劝赵泠。直到林月澜成了延平王妃，那时他已经不再热心为赵泠说合亲事，兄弟间也不如开始那么亲近，一则私下相对时母后话里话外到底没有去了那层忌讳，二则他知道了母后就是导致前皇后过世的罪魁，他没法继续毫无芥蒂地面对赵泠。但他还是高兴的，他的九哥终于不用一个人孤单到老了。云凌、云佳背后拿林月澜作个笑话，听到云佳猜测林月澜必定守着空房、到死也生不出一个孩子的话时，他甩去一个耳光——当着母后的面，他从没有表现得那么像一个“太子殿下”：云凌、云佳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贺氏送进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那两个女人死后托在母后的名下养大，也混得了封号府邸。
他在宫里见过几次林月澜，母后询问时他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样的印象：叔嫂间到底该有些避忌。母后听了微笑，说没印象是因为他只喜欢美人，而林月澜显然不是那样的美人。母后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表面惶恐，心下不以为然，赵泠为他们母子做了多少事，担了多少恶名，母后却看不得赵泠有一点快乐随心，难道在母后眼里就没有能比名利更重的东西了么？
阴沉的天气里走在宫道上，身边围了许多伺候的人他却觉得脚步声如此孤单。赵澈已经耐不住了，只是赵澈眼下针对的只有赵泠，几乎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不是没想过，赵泠若有心取这个太子之位，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但是做太子就快乐么？赵泠是个好哥哥，始终记得当年的承诺，他们没有小时候共同游戏、胡闹的交情，却共过了生死，他不介意在哥哥的照拂下做太平王爷。
赵泠被关入宗人府后他才得了消息，他砸了书房，不能相信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赵澈才刚刚扳倒，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容不下？！推开劝阻自己的母后心腹，他大声命令准备出门。外衣扣子还没有全部扣上，在院中当头遇见母后身边的大宫女，他心里想着去宗人府，脚却不由得跟上大宫女向宫里走去。
他不知道母后竟收集了这么多的实据，小莫子进来跪倒时，他疲乏地闭上了眼睛——他的九哥没了，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了那种距离三步微笑却胜似轻拍的安抚亲近。独自哭了一场，他狠下心不再打听赵泠的情况，对母后言听计从，看着赵澈原来的追随者被拉下朝堂、甚至在宫门外就地打死时，他的眼底也没有一点波澜。
他有没有告诉过苏五，她独自一个人望天的时候很有点赵泠的模样？茫茫的，远远的，拒绝别人的帮助、自己咬牙顶着什么事的倔强。还好给他留了一个苏五，虽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只要看着她就能够安心。如果赵泠也是一个女孩，他一定能保护周全，母后也许不那么赶尽杀绝。他的府邸里不安静，女人们暗地里做的事他都知道，带点冷笑的心情，他倒要看看最后谁能够胜出，保住肚子里的孩儿，经历了这些风险生下来的孩子，想必坚强得很，或许比做父亲的要能干。但是在御医退下后，他的手轻轻按在苏五的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出，他已经有了作父亲的感觉——这个孩子是不同的，那一刻他对自己许了承诺。
有了他认定的孩子，他做事更没有顾忌，也没有感觉，杀伐决断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只要你能把人不当人看。赵泠出现在景国的消息传来，麻木的冰层第一次出现裂缝，他想大笑：九哥还活着，九哥总是说话算话的，他说过“有九哥在”，但是——那已经不是“他的”九哥了，那是一个叫赵泠的人，是母后的敌人。
他有了覆灭的自觉，行动也更加彻底，反正，这些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疯狂，事情做绝了，也就不会再有希望，不会被希望折磨。
城头城下的对峙才一开始，他被苏渊的人捆了起来，无暇发怒，也忽略了母后疯狂的叫声，他看到城下的黑色披风——九哥一直只披这种颜色的披风啊！
宗人府的牢房很是湿冷，猛地打了个寒颤，太子从似睡非睡间醒过来，廊上灯碗里的油快尽了，火苗有气无力地晃着，寂静之中似乎还能听见赵泠远去的脚步声。赵泠已经离开几天了？苏五有没有救出去呢？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太子恍惚地想着，隐约听见宣旨的声音：“……赐三尺白绫……”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太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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