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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探牢 ...

  •   赵泠依着卫队长所说的位置找去,果然在右手第三的牢房里见到了曾经的太子,污秽的墙上几近枯竭的灯盏晃着有不如无的昏暗光焰,一案一榻打眼看去似乎还算洁净,太子就坐在榻上,目光停在半空里。他旁边牢室里关押着的太子妃辨认出赵泠来,猛地扑到门前,双手从门栅间伸出胡乱挥舞着,一忽儿哀求一忽儿谩骂,这样大的动静都没能让太子转过眼光,赵泠对太子妃的吵闹仿如未闻,却向着太子叹了口气:“小十一,我是九哥。”她连说了几遍,太子终于低头,眯了眼看来。
      赵泠举高手里的灯笼,烛火直直照在面上,太子一笑:“九哥。九哥别来无恙?”赵泠见了那种笑容,心里终是难过,十余年间手足相处的点滴都涌上脑海,除了生为贺玉兰的儿子外,太子并不曾犯过什么大错。赵泠温声应道:“我很好。”想说些劝慰的话,却知道没有半点用处——即使此刻想给太子换个好点的拘押之所,赵泽也绝不会答应的。赵泠再吞下一口叹息:“还有什么九哥能为你做的么?”“九哥能来看我已是很好。当年,我没有勇气……”赵泠听了,忍不住狐疑地望他脸上细细看去,却见太子一脸真诚的惭愧,倒令自己不知怎么接话。
      沉默中,太子妃突又尖声哀求道:“王爷!延平王爷!救救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赵泠不耐地弹出一缕指风,太子妃立时没了声,软软倒下。迎着太子惊诧的目光,赵泠柔声道:“她太吵了。”太子露出一个苦笑:“我也是进来后才发现,她居然连一点道理都想不透,太子府都没了,除了这里,她还想去哪里。”忽然从榻上赤足奔到门边,扑通一声跪在赵泠面前:“九哥,我知道母亲欠你许多。若你还顾念——”话没说完,脸却一点点红了上来,终究鼓足勇气道:“五儿已有身孕,我……九哥……”赵泠不等他说完便点头:“只要她肯配合,我一定把她弄出去。”太子长出了口气,就势一歪坐在地上:“如此,就多谢九哥了。我、我再没有其他事了。”赵泠点头转身,抬脚时顿了顿:“我要去看望你母亲,你可有话给她?”
      “母亲……呵呵,不用了。”
      赵泠不再犹豫,走到走道尽头时,身后传来太子用力的呼叫声:“九哥——若来世不生在皇家,我们还做兄弟好么?”赵泠竟是一颤,稳住声音应道:“诚我所愿!”直到离开这处牢狱,还能隐约听见太子凄凉的笑声。
      两处牢狱间是一道狭长的空地,白石铺就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杂草都不见一根,下弦冬月的照耀下,白石闪出森森的淡光。院里不见半个人影,本该守在此处的军士大概都被卫队长遣走了。赵泠越过空地登上对面的台阶时,恍惚错觉自己趟过一道冰凉的山溪,从不畏寒的她也打了个冷噤。
      贺玉兰的拘处比太子那里可就好了许多,若不去看那些铁栅钢锁,便是间尚可的卧室,赵泠抬眼,见中央的圆桌上居然还有个温壶,里面存着粗瓷茶壶。榻上被褥间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灯笼的光亮也没有惊动到她。赵泠早知道贺玉兰病得不轻,不想自己连唤了几声都没把人唤醒,凝神一听,倒是听到微弱的呼吸声,这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打开牢门。
      赵泠正想着再大声些,榻上的人影却自己动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哀家不知道!”声音虽弱,那坏脾气却是一般无二的。
      贺玉兰挣扎着翻身坐起来,抬头时一愣:“你是哪个?”赵泠不答,只将灯笼再靠脸近些,贺玉兰接下来的话反让她吃了一惊:“姐姐?做什么你又穿成这样?倒和泠儿像一对双生子儿。”说着,贺玉兰径自“嘿嘿”笑起来,笑声突地顿住:“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是谁?敢在哀家面前弄鬼!”
      赵泠对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要做到这点实属不易,贺玉兰头发似乎在被褥中滚了许久,大多散落额前,除了闪闪眸光,几乎看不出眼睛形状——终于开口淡淡说道:“过了今晚我便不会再来。皇后娘娘如果没有话要说,那就算了。”说完放下灯笼,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皇后娘娘虽然害了我的母亲,可也曾照看于我。赵泠就此别过。”
      “原来你都记得、都知道。”贺玉兰在赵泠磕头时缓缓走到门边,头发虽还散着,声音却正常起来,最后一个音节含了无尽的叹息。
      “见而不忘,是我的不幸,”赵泠应道,自己站起身,掸去膝上的尘土,“更何况家母还特为留了信嘱咐我。”
      “她、她给你留了信!?写了什么?可有……提到我……?”
      “家母信上说,只要赵家天下不亡,贺氏一族必灭,只有她不在了,我来做这个灭贺氏的人,才能留下一点血脉。十四岁下山前家师遵照家母遗训把信交给我,我方才明白自己原是为这个而生的。”
      贺玉兰恍惚地看着赵泠,想自己是不是一直装疯卖傻,时间长了果然神智不清起来,为什么赵泠的话自己听不明白呢?赵泠微微露出一个淡笑:“娘娘没有听错。我当时也不相信那是家母亲笔,用了两年时间多方求证,后来可也想明白了:有哪个平安的朝代,功勋之家不是三代而斩的?贺家将女儿们嫁入宫里的时候,就该想到这点。”
      “她、她倒是忍心……”贺玉兰声音暗哑,说话时看着赵泠,也不知道她所说的忍心是指贺玉青对贺家还是赵泠的态度。赵泠不想回答这句话,以贺玉兰在宫里生活的这些年经验,自然能明白贺玉青没有其他选择,即使赵希方看在贺玉青面上暂时不动贺家,也只能让贺家人忘乎所以、愈加跋扈,日后倒台不仅留不下一丝半点血脉,也会给百姓造成不必要的损害。过了许久,贺玉兰清了清喉咙:“你来,是想劝我的么?还是有话要问?”说话间她拂去额前散发,直了直脊背,当年做皇后的威仪又恢复几分。
      “皇后娘娘是何等人物,哪里需要我劝?!谁又能劝得动?!”
      贺玉兰看赵泠一眼,反而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同我这么端着。罢了,这天下终归是要交给你,如此结果我也无甚遗憾。我只同你说吧,至于你告不告诉赵泽,我也管不了许多。”赵泠心里打了个突,暗道不知赵泽要向贺玉兰问些什么。那边贺玉兰似乎回想往事,长出了口气继续道:“当年姐姐定亲的时候,贺家是将传国玉玺献给了赵——皇上,我也只是从长辈那里听闻此事,玉玺我是没见过的。其后玉玺失而复得,我虽然在皇后的位置上,皇上对我避忌非常,哪里会让我干预其中,玉玺眼下究竟是在宫里不在,我是不知道的。”听到这里,赵泠眉梢微扬——原来他们一直在问的是这件事。不等她想清楚,贺玉兰接下来的话让她又是一惊:“姐姐的师兄我也联系过几次,不过自从你回宫后,就再找不到他的下落。我见那丫头来问了几次,想着只要我不吐口,迟早你会自己来的。果然如此。”
      灯光昏暗,赵泠却依旧能不露声色地将贺玉兰的神情收入眼底,见她果然没有隐瞒的意思,也不追问那些令人疑惑的内容,只微微点了头:“多谢皇后娘娘坦诚相告。只是皇后娘娘弄错了一件事,您不是输给我这个小辈,而是输给了父皇。”贺玉兰惊了一惊,却还能保持声音镇定:“原来如此——你见过太子了么?他怎样?”赵泠佩服地看她一眼:“十一弟精神还好。皇后娘娘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的?”贺玉兰就想起赵泠在宗人府的事来,不禁动了动嘴角:“你这孩子……你——叫我一声姨母,可行?”赵泠怔了怔,退后两步,深深做了个揖:“赵泠见过姨母。”贺玉兰一眼不眨地看她动作,在她起身时似乎决定了什么,从颈上解下一个丝带系着的香木佛像:“好孩子。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就做见面礼吧。”赵泠虽然一头雾水,还是恭谨地接过放好。贺玉兰背过身去:“夜深了,你回去吧。”
      赵泠告辞了要走,却像突然想起般顺口问道:“姨母可知道御风馆?”
      “当然知道。是给以前家里老师建的庄子。怎么了?”
      “听说照顾过家母的老仆们住在那里,我想接他们过来颐养天年。不知建在了什么地方?”
      “这便该问那里的管事了。听说那女人虽不在贺家,联系还是有的。”贺玉兰已经有些意兴阑珊,边说边往室内走去。
      “姨母知道怎么联系她吗?”赵泠的声音并没有泄露心底的紧张,还是淡淡的。
      “我怎么知道?你还是去问问那些长辈吧。”

      听着赵泠走远,贺玉兰回头,外面又是一片黑暗寂静。过了许久,暗中传出一阵砸东西的呯嘭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锐声音,像哭,又像是笑,看守的人似乎都不在,竟没有一个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几天后颁下诏书,贺氏谋逆,罪不可恕,家产抄没,全族除去三岁以下孩童一律判斩,两天后北门行刑,原先特赐的矿山也一概收回;贺氏玉兰另赐毒酒一杯,其子、媳则是三尺白绫,均交由宗人府处置。至此,贺家百年旺族烟消云散,京城百姓观刑回来,议论了几天,渐渐心思又回到即将来临的年节上,再过了几日,贺家便被人们忘记了。
      赵泽穿了便袍在书房喝茶,天气阴霾,看着不久就要下雪,眼前的茶杯却白汽缭绕,赵泽深深嗅了一回,还未把茶喝进嘴里,门边传来一个柔怯怯的声音:“王爷——”赵泽回头,见着门边一身葱绿金线大毛衣服的女子,脸上就露出亲切的笑来,声音也温柔宠溺:“怎么站在那里?仔细冷着。快过来。”女子看来不过十四五的模样,稚气未脱却已是明眸艳色,她走到赵泽面前三步之处停下,依旧小心翼翼道:“王爷看重,将打理年节的事宜交予妾身,可妾身入府不过月余,实在心里无数……”赵泽起身挽了女子的手,带她回到榻边两人坐下:“府里如今只有你我两个主子,哪有许多讲究。而况你是个聪慧的,家里把你教的也好,正要借这年节让下面的人好好认识你这个当家主母。一切有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见女子还要推辞,他又说:“若有不能决定的事,拿来问我就是。只一条,方先生那里你要多用点心,别怠慢了才好。”女子双唇动了动,终是应了声“是”,在赵泽含笑的目光中低下头,窗外惨淡的天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青白来。
      女子走后不久,宗人府管事来了,报上贺玉兰母子已死,赵泽从茶杯上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会儿:“可是辛苦管事大人了。应有的装裹都用上,好歹也是皇家的人。”管事急忙应了。过了半天,赵泽又问:“太子的苏侧妃——后来延平王爷再没去探望过么?”“诏书下来前两天延平王爷来过,小的把王爷您的意思同他说了以后,他只是嘱咐对苏侧妃好些,再没来过,也不曾送过东西。”赵泽沉吟许久,点头道:“有劳了。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管事走后,赵泽关了书房门,命人在外守着,自己坐了半天。冬日白昼本来就短,兼着是阴天,他坐不多久,天色就暗下来。赵泽未传灯烛,就坐在夜色里,一忽儿想起自己拒绝悄悄放走苏五时赵泠的脸色,一忽儿想起随着处置贺氏的诏书一同颁下的另一份诏书。
      “贤惠贞烈!不改其志!哼——”赵泽拳头一攥,手边的纸张被揉成一团,“她居然能说动皇上,连皇上都说林月澜救治圣体,有功有劳,这带领陈军叛乱的事,再没人信了……”

      夜色初降,细细的雪粒子就纷扬起来,一队人马从宫门出来,匆匆赶过大街,引了不少人观望。只见到了延平王府门前,为首的人高呼:“延平王爷、延平王妃接旨——!”声音尖细,原来是个内监。百姓远远围了,都想看看近段时间以来流言最多的这对王爷夫妻,如不是畏惧随从军士的威风,他们都想挤到府门前看仔细了才好。内监宣了旨意,有耳尖的已经哄然道起喜来:原来下的是道恩旨,当今皇上的母舅认延平王妃为义女,皇上因此给了她一个郡主的封号。招待过宣旨的内监,赵泠吩咐管家给围观的众人散喜钱,冷冰冰的面上居然带了丝笑意,延平王妃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如何,想来高兴得呆了也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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