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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密谋(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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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谷里还飘荡着未散尽的夜雾,在亮而不暖的冬日初阳下人们匆忙收拾着夜宿的用具,依次装到套好的马车上。秦老夫人见大伙儿动作迅速有序,暗自点了点头,大丫鬟碧荷过来搀扶她,她微笑着轻拍碧荷的手:“还有几天才到上郡?东西可都备好了?”碧荷未语先笑,声音娇俏清脆:“老夫人放心罢,能在上郡过小年呢。东西自然都是备好的,那些小猴儿别人的话不放在心上,老夫人的话却是时刻不敢忘的,只想着到时候在您面前卖好儿请赏呢。”秦老夫人也被她说得笑了:“果然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话登上马车。
一行人都穿了普通百姓的衣服,乍一看去就是寻常富商家眷上京寻亲的队伍,车队慢慢走出山谷,秦老夫人放下车上窗帘,低头看看手中半旧的锦帕,心底暗自叹口气:也不知还赶不赶得及。一边的碧荷看出秦老夫人眉间的隐隐郁色,想了想倒了盏热茶放到老夫人面前的小几上,秦老夫人抬头正要同她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车帘前传来带队管家的禀报声:“老夫人,是上郡消息。”“送进来吧”。得了秦老夫人这一句,碧荷忙掀起车帘,接信时顺便对车前跪着的人打量一眼:无论五官服饰都与一般商铺伙计没有区别,绝不会令人对他再多看一眼。将信在几上放下,碧荷也下车离开。
打开信,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一堆数字,分栏排列的方式犹如账簿,秦老夫人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对了数字在书中查找,半天后才合上诗集,从脚边炭炉里引了火,在信纸将成灰烬时扔出车外,一面就势让人打开车帘。送信人还在车前侍立着,秦老夫人对他看了半晌,忽的笑了:“单公子的易容术越发精到了,老身一时竟没认出。”“小人惶恐。”单一郎说着急忙施礼,眼角瞥见从人们早都退到十步外的地方背对马车而立,心里也叹服秦老夫人果然不愧一代良将,御下有序。“你那些东西呢?没有随身带来?”单一郎心中转着念头,口里的回答一丝不乱:“老夫人进京后自然会看到,请老夫人放心,小人绝不敢出半点差池。小人受命此次随老夫人一同进京。”秦老夫人点头:“泠儿考虑得周到。那么就委屈单公子暂且随在老身车后吧。”见单一郎似乎还有话说,秦老夫人略微诧异,单一郎被秦老夫人看了一眼,神色间到底露出不自在来,勉强道:“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那个,这次的事——苏五小姐不知会如何……?”秦老夫人已然明白些许,语气依旧温和:“苏五小姐如今应该是同太子一起,押在诏狱里吧。”看他一眼,叹口气又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可惜了——”这番叹惋如冷水淋头,单一郎只能压下满腹心事。
赵泠在宫中忙碌了几个昼夜,将礼官呈上的年节安排逐一审定,眼下赵泽将审讯乱党的事接过手去,顺带也管了吏部;贺氏作乱之后,边关倒也安靖,兵部上来的都是些年底例事,她的功夫都花在考订礼仪细节上了。
走出上书房大门,迎头同送公文的礼部官员碰上,赵泠吩咐先将公文放下等晚间处理,自己出宫去了城外军营。
驻守西山的御林军因年关将至,唯恐还有漏网贼党乘机作乱,暂时就驻扎在城外,吴世隐也留在军中,没有回城里居住。赵泠到的时候,他才遣散御林军的将领,正歇气喝茶。
大帐里只剩了两人,吴世隐从眼角里把赵泠觑了半晌,决定还是先从眼前要务说起:“秦老夫人离上郡已是不远,说好一定能在二十三前到的。单一郎传信回来,他同老夫人见过面,已经商量好了。”
“二十三是个好日子,人也到得齐全。”赵泠放下手中杯子,嘴角隐有笑意。
或许受了那点笑意的鼓励,吴世隐提起自己最担忧的事来:“王爷的那位——呃,王爷的属下,他来找过我了,似乎王妃决意在初六开玺后就离开京城,”努力缓和自己开始急切的声音,他接着问:“这是王爷预料中的事吧?我本以为王妃会留下同您共进退的。”
“本王欺骗澜儿的次数多了,如今只要与本王有关的事,她都不得不深想几分,因而本王将本意和盘托出,她倒不敢相信了。”赵泠声音极淡,吴世隐不能断定她心中所想,脸上神情更急切了些,赵泠瞥他一眼:“皇上虽说要保下澜儿,但有些事哪里那么简单?!你没听说这些天京里的传言吗?”
吴世隐正是听了传言,这才心里着急要留下林月澜,他迟疑着还是开了口:“我也听闻一二:有人指认王妃就是陈军的首领,说是在灵州时亲眼见到王妃宣布抚民之政,还有的说王妃能瞬间从千里之外招来大军,是妖……”发现赵泠眉头蹙起,他不再说下去:“王爷自然都知道的。可是,王爷没听说另外一个传言吗?”
赵泠见吴世隐眼里目光咄咄,知道他是认真着急上火了,便接口道:“怎么不知道!无非说本王三十无子,若非身有残疾,便是女扮男装,欺骗圣上天下。无论是哪一条,都必然影响到本王在各方力量中的声誉。这不过是国师他们的铺垫,真正的交锋还没开始呢。先生——可是怕了?”
吴世隐不理会赵泠隐约的调侃意味,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王爷不想法稳住王妃,还要把人送走?!只要有王妃在,那些谣言自然容易攻破。就是孩子的问题,只要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国师那里也就无法可想。”
“哈哈哈——”赵泠突然的纵声大笑让吴世隐愣住了,待笑够后,见吴世隐脸色极为难看,赵泠方认真解释道:“本王是想不到先生还有这样幼稚的时候,冒犯了。”起身对吴世隐做了个半揖,吴世隐急忙侧身避开,赵泠重新落座:“先生是为本王着想,本王知道。只是这里边的事哪有如此简单?!留下澜儿固然可以为本王争取一些主动,却也把澜儿放到风头上,国师要对付本王,自然先从澜儿下手,只要澜儿有个意外,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再塞来一个世家女儿,届时不是一样露馅?!”
“王爷还保护不了王妃的安全?!您不用再糊弄我了!”吴世隐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忿忿。
赵泠却站起身来,去看大帐里挂着的地图,略微沉闷的声音传来:“本王不想冒险。以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吴世隐知晓她心中对林月澜一直愧疚,正要开口解劝,赵泠忽然转回身,声音再度坚定起来:“总之,本王不会再阻扰澜儿做任何事。先生应该不会认为——本王不利用女人就不能成事吧!”
吴世隐料不到赵泠会如此结论他们的争执,张了张口却不能回答,终是苦笑一声:“那么请问王爷,一旦事情暴露出来,那些追随您的人对您生出异心,您该如何自处?”看赵泠一眼,抢着补上一句:“便是您纵容陈军贼首一条就能动摇其中不少人的立场。”
“先生通晓世道人心,这人心不是一味怀柔便可以得到的,还要有雷霆手段。本王过去对他们,也怀柔得够了——”赵泠缓缓走回座位坐下,突地抬眼盯住吴世隐的双眼:“还是,先生以为本王现在并没有那雷霆手段呢?”吴世隐一对上她的目光,猛地一个激灵:“不敢!”赵泠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么这事就这么办吧。”吴世隐咬咬牙,又问出一个问题:“王爷就不担心吗,若是王妃真的与陈军残部汇合……?”
赵泠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她怎么看不出吴世隐还有疑虑,故意表示结束这个话题就是不想让他说出口,可是他又哪里忍得住,终归还是要对他解释清楚的,哪怕他不会同意自己的做法。想到这里,赵泠放缓口气:“澜儿的性格,自然离京后会去寻陈军残部。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不会再阻扰她做任何事,先生没有听明白么?”摆了摆手,不让吴世隐接话,自己继续道:“无论她做了什么,有什么后果,本王承受得起,也理应为她承受。”“即使破坏了大业,你也容忍?!”吴世隐终于抢得了一句,已经顾不得称谓语气了。赵泠听了这话反倒微笑起来:“那又如何?先生对我没信心?!或许,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有个自己想爱惜、想纵容的人,先生不是一直纵容着我么?我,也想纵容纵容澜儿。”在心里又自己加上一句:父皇又何尝不是在纵容着我呢。
吴世隐眨了几下眼,才将眼里的湿意压下去,平复一下心情,他问:“贺氏的事情如何了?南平王爷那里竟是一点风声都不露。”
“本王已经知会了六哥,今晚去探望皇后与太子。时间应该不多了。”
“王爷看,皇后可会对您说实话?派出的人几乎问遍贺氏族人,王爷想打听的那个人,竟然没有一个知道的。”
“实话啊——”赵泠低声自语,又对吴世隐说道:“贺氏那里打听不出,先生不妨在宫里下下工夫。”
“王爷的意思是,那人在——”吴世隐吃惊地瞪大了眼。
贺玉兰与太子身份特殊,故而与贺氏族人并不关在一处,在随着领路的卫队长往里走的时候,阴暗潮湿的过道以及飘入鼻端的异味还是让赵泠心生感慨。卫队长走到一处牢前将灯笼在墙上安放好,对赵泠做了个揖:“王爷请便。小人就在外边,有什么吩咐王爷召唤一声就成。”赵泠拍拍他手背:“辛苦你了。”卫队长忙反手接住,怔怔看了看手中的小金锭,又抬头看赵泠:“王爷……?”赵泠对他点头微笑:“烦扰你照看他们。毕竟本王同他们血脉相连,王兄应当也吩咐过你们了,这——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赵泠在军中本就威望极高,现在卫队长见她又是这样重情义的人——世人都知道当年贺皇后是怎样陷害延平王爷的,可延平王爷如今还顾念着血缘亲情——心中不禁感佩非常,收了金锭,抱拳道:“王爷放心!”
赵泠见卫队长离开,抬眼往门道里看,寂静中一阵阴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