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73、密谋

　　夜色已深，南平王府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暗探离开后，方树森看着书案旁坐着的赵泽，想开口劝说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始。还是赵泽先问道：“先生怎么看？泠儿……她是什么意思？”
　　方树森斟酌再三：“延平王去探望皇上，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之前王爷的做法，她或许有些介怀，但却能够按捺住既不私下去见皇上，也不曾对王爷开口询问。在老夫看来，这正说明延平王还是在意王爷您的，只不过当时不能确定王爷的心意罢了。”
　　“本王的心意？……”赵泽沉思着，话声渐渐小了下去。方树森也无意追问，接着道：“今天延平王可是堂而皇之地去皇上那里的，以她的本事，真要避开王爷的耳目，还怕她做不到么？”
　　赵泽伸出食指按住面前的纸张，向方树森推去，纸张上写满蝇头小字。方树森拿起细细看完，满脸惊讶地抬头：“王爷？”
　　“这些都是泠儿回上郡后与外面联系的时间与消息内容，其中大部分是传给花千秋的。”赵泽面无表情。
　　方树森定了定神，沉吟一刻方道：“这些内容——并无对王爷不利之处。老夫愚见，延平王这样帮着景国的庆王，倒是件好事。”迎上赵泽的目光，方树森微微一笑：“延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哪里会一条心肠埋头办事？她若想继续为王爷效力，就必定为自己将来留下退身之路。我朝对这个庆王诸多忌讳，延平王恰恰与庆王旗鼓相当，眼下庆王在景国摄政掌权，不就确保了延平王将来在我朝的地位不容动摇？——说句不敬的话，也能保证延平王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不变。”
　　“方先生说得在理，”赵泽缓缓开口，“但本王却觉得，泠儿同时也是在为她那个所谓的王妃谋求退路。先生当记得，林鸿的夫人李氏滞留景国，听说眼下同新晋的叶太后亲密得很呢。泠儿这般向庆王示好，想必是准备本王一旦不替她留下林月澜，她就要将人悄悄送去景国。”停下话语，赵泽长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缕莫测的笑意：“泠儿打的好算盘！竟是要一举得双！”
　　方树森被那笑容吓得一个激灵，寒意从后背直透上来，未等他回过神来，赵泽突然伸手将桌面一扫，茶盏砚台等物落到地上，碰得粉碎。方树森在巨大的响声中骇得跳起身来，门口传来守卫“扑通”的跪地声，听在耳里，方树森的膝盖似乎也隐隐作疼。守卫刚问出一句“王爷……”赵泽怒喝一声：“不许进来！”守卫再没有吭声。这里赵泽略略平复气息，压低了声音怒骂道：“那个林月澜就值得她花这样的心思？！假凤虚凰的事，她还就真上了心！她居然有那个脸！！”
　　方树森谨慎地保持沉默，心里对赵泽的话深以为然。在得知赵泠居然是公主而非皇子时，他心中惊叹不已，不仅没有因为赵泠的女儿身份生出什么轻慢的心思，反而加倍敬服；心底深处更有一分他不愿去面对的窃喜：赵泠不是皇子，才不会对自己追随的主子产生威胁，自己也可以长夜安枕了。他唯一不能苟同的，就是赵泠对待林月澜的态度，姑且不论年岁增长后赵泠迟早要回复女子身份，就说这两个女子真的像夫妻那样情深意重起来，事情传出去皇家就彻底颜面扫地了，何况以林月澜那样的身份，保下此人不单对赵泠、甚至对赵泽都是百害而无一利。觑见赵泽渐渐平静下来，缓缓坐回椅子，方树森小心绕开地上的碎瓷，靠近书案边：“王爷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是不是悄悄派人去……？”赵泽抬眼看他，他忙解释：“林月澜的事办了固然不好，不办，也不好。王爷想想，延平王这些年来劳苦功高，若这次王爷回绝了她，只怕她要寒了心肠；再者若为了一个女子影响到王爷们的手足之情，延平王与王爷从此生分了，绝非美事。”
　　赵泽自己细想半天，自语般道：“若说泠儿对本王没有丝毫芥蒂，本王不信。不过看她自回上郡后并没有中断与外面的联系，显然还是信任本王的……”方树森脑中掠过一个可能，急忙打断：“王爷能确定纸上这些就是延平王与外面联系的全部内容吗？”赵泽抛去一个淡淡的眼神：“这是自然。你们都以为这些情报网络是泠儿交予本王的，实际上，她亦是从他人那里接手，不过其后又加以壮大罢了。想要瞒住本王，还难了点。”方树森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重拾前面的话题：“既然如此，王爷认为该怎么办为好？”
　　沉默中，赵泽随手拾起案上的一支玉杆狼毫，在手中把玩许久：“先生的主意——可是不好。如今林月澜一旦出事，便不是我们做的，泠儿也要怀疑几分。”“可这人不能再留了，夜长，则梦多。”方树森说得有些小心翼翼。“本王晓得利害，”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树森，赵泽道：“一个王爷保护他的妃子，世人还夸一句情义深重，一个公主却没有妃子可保护。”见方树森已然明白，赵泽笑得越发开怀：“先生就去办这事吧。要想解决难题，又不与泠儿正面作对，只有这么办了。本王这里还有其他助力，先生不需挂怀，我们双管齐下，不信那林月澜还能飞到天上去。”最后几个字几乎从齿间一个一个狠狠咬出。
　　方树森想问赵泽除去林月澜的另一个助力是什么，心底却又犹豫摇摆，呆怔了片刻，发现赵泽疑问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掩饰着喃喃说道：“老夫……真是意外，眼下……这个……不是最好的时机啊。”“本王也没得选择。”“王爷杀伐决断，老夫佩服。老夫佩服。”方树森急忙接上话头，“王爷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夫这就下去安排。”
　　方树森还未走过半个房间，身后传来赵泽淡淡的声音：“方先生对泠儿应该很了解吧？”他急忙回身拱手行了半礼：“知之颇多，但远非全部。”赵泽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方道：“那么先生来办此事，本王就放心了。”
　　方树森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三更早过了，直到推开屋门的那一刻，他才有暇抬头，看见天边一弯淡白的弦月。关上外间屋门，他疾步走进内室，再关上里屋的门，这才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顾不上点灯，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擦拭额头颈间的冷汗。床脚处炭盆里暗红的火光就是屋里唯一的光亮来源，方树森坐的时间稍长，不仅没有暖和过来，反而又打了几个寒噤——他已经回过味来，赵泽将公布赵泠真实身份的事交给他来做，是对他最后的考验，此后无论他再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能归附赵泠了。这样也好，起码能得到赵泽完全的信任。想到这里，方树森觉得身上的寒意褪去几分，他向炭盆的方向挪动了几步，正要往床头靠去，脑中突然记起与吴世隐在南平王府里的那番谈话来。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怔了半晌，他才低声自语：“……是个明君吧？！”

　　同一夜三更过半时分，皇城千佛堂寝殿内，赵希方略睡了一阵，刚从短梦中醒来，睁眼看时，殿内一片悄然，床头矮凳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整片黑纱自头顶垂下，一直垂到腰际，一望即知是个女子。他微笑道：“原来是你来了。”那人从袖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端过小几上温度正好的药碗递过来，赵希方接过一口喝下，又任由女子安顿自己在床榻上靠坐好，这才问：“你见过泠儿了？”女子点点头，黑纱在灯下泛出深黯的水光。
　　赵希方沉思着说：“国师已经沉不住气了，”一转念，突然“噗”地笑出声来，“我那天到了朝堂上，他的样子可惜你没见着。”女子还是没有开口，赵希方却似乎知道她没有出口的话语，接着道：“你不赞同我现在就和国师正面对上，这我也知道。但若我继续躲在宫里，泠儿就成为众矢之的了。”见女子伸手去取小几上的纸笔，他忙又说：“不是我不相信泠儿的能力，只是想为她分担一些罢了。我——是个父亲。”说到这里，他的口气有些黯然，赵泠始终没有放下戒惕之心，作为帝王的他自然是很欣慰的，可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来说就未免心中酸苦。
　　女子低头在纸上唰唰写了几笔，赵希方看了点头：“今晚泠儿来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为她保下林月澜了，过几天会有诏书公布。”女子缓缓摇头，赵希方苦笑一下：“我怎么能拒绝她？她这些年来的日子，我们多少都知道一些，总之……是我们做长辈的亏欠她了。林月澜虽然……留下林月澜不会有错的，这也是将泠儿同那边彻底隔开的唯一办法。”
　　女子低头沉思许久，又写了几句话递给赵希方，赵希方看后也默然，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边就容不得林月澜。你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女子站起身盈盈一福，正欲转身，赵希方又道：“这次可以多留一会么？我们说说话。”几不可察地迟疑一下，女子返身坐回矮凳，顺手剔亮小几上的烛光。
　　女子坐下后，赵希方反而一时无言，两人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赵希方自己笑了：“竟然不知从何说起了。”女子面纱微动，似乎也是莞尔，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赵希方看后说道：“我这身体也不过是这样，能不能好，我也不放在心上了。泠儿要让林月澜来看，未必就是林月澜医术过人，泠儿只不过为她多找一条生路罢了。你别抱太大希望。”女子不赞同地摇头，赵希方忙换过话题：“御风馆我也许久没有去了，那里和过去还是一样的么？你的师兄还是没有回来？”女子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写划划，赵希方看着她的身影，眼神颇为柔和，但时间稍长后，他嘴角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眉峰微皱，突然开口：“还是先把你师兄找出来吧。”正在收笔的女子惊讶抬头，赵希方眼里早又恢复平静：“许多事当年由他经手，他不回来，事情怎么能了呢。”女子侧首略一思索，也不追究下去，将纸送到赵希方面前。
　　纸上粗粗勾勒出一处山谷，竹林掩映着的馆舍旁有个小亭子，里面立着一座石碑。抬头空白处几点飞鸟掠过，远处河上的小船里，渔夫正要撒网。虽然画得仓促简单，赵希方却看得哈哈笑道：“果然还是老样子啊。”女子听了以手掩嘴，似乎也笑了，不等赵希方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赵希方也不挽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收回目光，取出方才交谈时的几张字纸，手指抚上熟悉的字体，眼中渐渐露出怆然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之前这文断更，一是因为时间不够；一是因为自己的想法有了变化，原来的构思就要重新整理了。真是很对不起看文的大家，抱歉啊。多的也不说了，我会尽量多更新的，谢谢各位(*^__^*)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