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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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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进了城,月澜从青纱窗口看去,街道干净整齐,两边的行人、商铺一派热闹祥和,若不是告示榜上还有一些处理动乱后续的公文,任谁也想不起上郡才发生过那样的大事。在两位异国公主离京后,百姓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浩大的车队,不禁指点议论,更有人索性远远跟上,想看看究竟是哪家贵室亲眷。
冬日阳光照在修葺一新的延平王府前,新添加的仆从在管事带领下列队等候已久,月澜的脚刚一踏上地面,跟前就跪了一片。发觉原来是延平王妃,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大了。焱音一手扶了月澜,一面代为吩咐下人起身,月澜伸手松了松大氅领口,那阵燥热的不适感才缓和一些。
赵泠并不在府里,月澜也不曾问过一句,焱音打发了管事,为她端来茶盏后,缓缓开口:“王妃可要休息了?”月澜抬眼看她,她继续道:“有个人求见王妃。”焱音的口气平静无波,在地宫的这段时间里,月澜为了探听外面的消息,从软语相求到危言恫吓,几乎用尽了所知道的一切手段,焱音虽然始终没有泄露半点,对月澜却有了新的认知,日益寡言少语。月澜抿了一口热茶才说:“那就请进来吧。”眼角捉到焱音临出门含义莫名的一瞥,心略往下沉了沉。
来人单膝跪在门边,只能看到几乎白尽了的头顶,月澜看焱音退守到院门边,疑惑道:“是你要见我?你是哪个?”那人抬头,两双目光接视半刻,月澜勉强扶桌站起来,颤声问:“忠叔?真的是你?!你的头发……”
“正是在下。我因为一己之私令小姐陷入危局,请小姐责罚。”
大喜过望的月澜急忙扶他起来:“我还以为……没事就好,你也别说那些自责的话了。”
忠叔虽然站起身,依旧低头侧身而立:“我明知战事险恶,却在得到仇人消息后还是离开小姐身边,虽然有延平王爷的周全安排,小姐幸而无事,但这不能开脱我的罪责。”
月澜脸色一黯,转开话题:“你可是报了仇了?”听了这话,忠叔又一次跪下:“是。此次前来,要请小姐责罚。”不等月澜再说什么,他接着道:“我一直以来隐瞒真情,我的仇人就是小姐的舅舅——九凰山庄的陈一舟。他为了在山庄里树立自己的威信,在夷山派人私下制药试药,不少附近村民遭了他的毒手,惠娘母女也……”
月澜怔了半晌,她对陈一舟没有亲近之情,但想到陈一琴,心中有些钝钝的疼痛。她一手去拉忠叔,哪里拉得起来。忠叔低着头,脸上表情看不清晰,似乎平静了心情,他又说:“这次陈一舟从九凰只身逃出,我收到消息后就追赶过去,终于在边境追到人——事情了结后我养了几天的伤,这才回来。”陈一舟武功不如忠叔,却极善用毒,若不是月澜配了一些解毒药物让忠叔平时带在身边,两人极可能同归于尽,忠叔本想感谢月澜,临时记起那到底是月澜的亲舅舅,勉强囫囵带过报仇详情。月澜哪里看不出他话头转得生硬,只略一想就明白其中道理。垂下头,她问:“不知是谁消息这么灵通?”月澜在心里一算,就知道忠叔必是在陈一舟刚离开九凰山庄就得到消息的,否则不可能在现在赶回上郡,以前的她只会因忠叔大仇得报而欣喜,现在的她却事事要多想上几遍,能否完全信任忠叔对如今的她十分重要,迟疑片刻,她终于试探着问出方才的话。
忠叔的头低得更深:“是我在暗门时的主子。”
月澜没料到他答得爽快,却暗自松了口气:“你的心愿总是了了。接下来可有打算?”
“上郡并非久留之地,小姐难道不想离开这里么?”忠叔也松了口气,看看月澜的神色,接着劝道:“现在皇后和太子等人都在狱中,朝廷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前陈的事情,除非延平王爷愿意远远逃走,否则她也保护不了小姐的安全。”
“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月澜露出苦笑,目光也变得渺远——她眼下别说离开的办法,就连离开后要投奔哪里都心里无数。
似乎明了月澜的想法,忠叔道:“我还有几个朋友,回来之前他们答应为我打听一些消息。小姐的养母不是还在景国么?听说她对小姐是极为疼爱的。”
两人目光相接,月澜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焱音站在院门口,打发走前来询问午饭的管事后,她回头向正房看去,月澜似乎在生气,捏紧了茶杯举起,转眼又缓缓放下,别过脸去。忠叔欲言又止,低了头慢慢退出。焱音始终没有转开目光,直到忠叔走近,两人对视片刻,忠叔才说道:“以后小姐的安全就请姑娘多费心了。”焱音只是点头。
赵泠回府已是夜里,管事退下后,焱音服侍她换了衣服。赵泠准备去看月澜,在门边顿了顿:“你的家人已经杀死申明世,祭奠你的族人。”“焱音知道。”背对着焱音,赵泠又点头:“你没了后顾之忧,以后就安心伺候澜儿吧。”
走入月澜居住的院落,正房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檐下印出一块昏黄,照在冬天的夜里有些温暖,却也无限孤单。赵泠抬脚欲前,又自己犹豫,想起离宫前同赵希方谈的话,深吸了口气,登上台阶。
月澜坐在灯下,随着房门响动,她的心也起落不止,没个安放的去处。背对房门方向,不只是要掩饰自己的神色,也是怕乍然见了赵泠自己会忍不住靠近,忘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事。脚步声在身后的桌边停下,半天,赵泠开口,声音清冷:“你都知道了吧?”语气是肯定的。
月澜在座位上没有动,低声应道:“是,今天听忠叔说过了。”
赵泠在桌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攻打燕子关的陈军在景国境内失去下落,林、林鸿一直在军中,同样没有消息。至于九凰山庄的人,你的母亲已经赶去景国,你的外祖父则和太公一起失去踪迹,我的人也查不到。”说到这里抬头,看月澜没有回应的意思,赵泠苦笑出声:“你不骂我么,被我这样算计?”月澜身形微微一颤:“那么王爷要拿我怎么处罚呢?这个时候还把我接回王府,恐怕不合时宜吧?”“你不是一直计划要逃跑吗?即使在地宫那样的地方也没有放弃尝试。”说到这里,赵泠想起焱音被月澜折磨不轻的样子,居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却点燃月澜努力压制的怒火,她猛然回过身,抓起自己的茶杯就砸了过去。赵泠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惊讶之余几乎忘记躲闪,险险被砸个正着,来不及接住的杯子在地上碰个粉碎。月澜还嫌不足,一拳击在桌面上,赵泠急忙来握她的手,顺势将人拥在怀里,月澜却似乎已经分不清状况,恨声自言自语,句子零落断续:“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你明知……我怎么去面对那些弟兄们?……我不能不报仇——对,要为他们报仇……”月澜像大梦初醒的人一样,抬起泪湿的双眼。赵泠的脸一映入眼帘,她立即剧烈挣扎,赵泠怕她再做出什么伤害自身的举动,只能紧紧捉住她的双臂,小心控制自己的力道。
月澜终于力竭,依旧僵硬地直立着不肯靠到赵泠的臂弯里,一面喘息着一面喃喃自语:“报仇。报仇!?怎么报?我、我……”赵泠小心观察她的表情,微带叹息地低声说:“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我——我总是甘愿受着的。”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赵泠半晌,月澜不知哪来的气力,挣脱双臂束缚,对着赵泠就是一顿乱捶:“你混蛋!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自己离开吗?我走了你怎么办?皇上能饶了你?!国师能放过你?!混蛋!混蛋!!你就不能对我说一次实话?!听你一句实话就这么难?”
赵泠双手虚拢在月澜腰间,小心呵护不让她磕着碰着,她哭骂的声音渐高,赵泠却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激得月澜爆发出内心郁积的怒怨,免得日后积郁成疾。待到打在身上的拳头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赵泠收拢双手,站立不稳的月澜倒在她怀里,却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攥着赵泠衣服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透露出她缭乱的心绪。半扶半抱,赵泠带月澜到桌边坐下。
烛芯爆裂的声音打破房里的寂静,月澜用力眨眨眼,才发觉自己盯着赵泠的脸已看了半天,两人又是搂抱着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暧昧姿势,她脸上一热,低头要起身,却又即时抬头看向赵泠的脸,眉头一皱,手已经把上赵泠的手腕。赵泠微微一动,似乎想要挣脱,犹豫一下,又随月澜去了。月澜将两手的脉都把过,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练功出了岔子?”赵泠与她对视的目光似乎要看到她的眼底深处,一瞬不瞬,口里却波澜不惊地说:“不曾。如今我的功力远胜在九凰养病之时。”“那是怎么回事?你这脉象面色,表面似乎没有不妥,但也不对……”月澜陷入沉思。看着她,赵泠又说:“我练的是炎玉功,需要在三至五岁时开始修习,头五年需天天泡药浴洗髓脱骨。这个功法至阳至刚,一般人练到第五重就难以突破,因为阳气过盛就会欲/望丛生,心念繁杂则情绪难定,极易走火入魔。四年前我本已放弃此功,却在中了剑影之毒时发现它对解毒有一定效果,从那时到现在,我已经达到第七重了,”看一眼认真倾听的月澜,赵泠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想你给我配的药不单对解毒有用,大概对我练功也极有帮助,也许是因为那药能抑制情绪吧。不过,回到上郡后,我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妥,但也说不出什么原因。”“那药你还继续服用着么?”月澜急急问道。赵泠点头。月澜低头想了一遍,又问:“你幼时药浴的方子可还在?”“药浴都是师傅一手操办的,我哪里知道方子内容。我——不是中毒么?”月澜摇头道:“应该不是。不过你还是小心一些,眼下没有,并非以后也不会发生。”看月澜一脸焦急的神色,赵泠心头泛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柔情:“我就知道,你不会撇下我不管的。”
月澜身子一僵,发觉自己几乎忘怀了赵泠之前的欺骗利用,她匆忙站起身来,口中反复念叨着“炎玉功?这名字好熟悉。”本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无措,却在反复念诵时抓住了线索——“我见过。九凰山庄的前人笔记中有记载!”赵泠听了也是惊喜:“你见过记载?都写些什么?”月澜细细回想,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炎玉功应该是前陈开国皇帝所创,其实九凰山庄最初是因此功而闻名江湖,后来不知何故少有人练成,渐渐失传,后来山庄就以善制毒药而著名了。你怎么会练了这个?”赵泠也是一愣,再料不到自己修习的会是九凰山庄的武功,心思转了几转,迟疑道:“也许只是同音而已,你不是说失传了么?”月澜想想也是这个理,不禁叹气:“可惜当时我一心要看剑影的记载,对这个没有留意,笔记也留在了山里。若能再看一看就好了。”
赵泠心中感动,挨近身去,月澜却装作无意地移避一旁。赵泠见了,本想问问是否需要自己离开房间、让月澜一人独处,话都已到了口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说出。哪怕两人间再次陷入不自在的沉默中,她也贪着这种相伴的时光,只要能将月澜看在眼里就好。
月澜也不明了自己的心意:冷静下来后她不能面对赵泠,似乎只要对赵泠和悦一些就是背叛了当日共同战斗过的陈军士兵;但若赵泠果然离开房间,她又不免有被抛弃的感觉;何况她又察觉了赵泠身体的异象,忧虑之下也无法保持冷淡疏远的态度了。难道就这样僵持一夜么?月澜无力地想到,耳朵却捕捉着赵泠一举一动的声音。
最后还是赵泠打破僵局,将疲乏不堪的月澜半是强迫地抱上床榻,亲手为她解除外衣。被点了睡穴的月澜沉沉睡去,赵泠在昏黄的烛光中细细看着怀里的人,手指将月澜的眉眼描了又描、画了再画,许久,长吁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