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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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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公主眼见回国的时间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与赵泠私下谈话的机会,外间传言盛国皇帝病重不起,想来也是主不得事了,她为自己的婚事忧心日重。来盛国的时间久了,她多少学了些当地女儿的规矩,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轻易和人讨论,只怕举动太过大胆会引起赵泠的反感。
虽然有心事,嘉宁公主还是每天去探望攻打上郡时受伤的许大宗主。许大宗主是个武人,本就没有什么心机,此次远行一路都得嘉宁公主谦恭以待,盛国的事又办得十分顺利,心里早以为自己同皇室关系不同寻常,言谈之间更随便了很多,对着嘉宁公主摆出长辈的架势,打趣起她与赵泠的婚事来。嘉宁公主被触动心事,只能按下不快,温言慰问几句,放下带来的礼品准备离开,临出门前正遇上送药和点心的下人,嘉宁公主停下来询问一番,听过许大宗主每日的食谱后她已然心中有数:原来许大宗主的伤有一处就是赵泠的鬼卫所致,箭头上的毒已被军医查看出来,但军医不知道箭头上的毒实际有两种,一种烈而急,一种隐而缓,所开药方均是针对已查出的烈性毒药,而许大宗主每日必食的羊肉羹却是另一隐性毒药最好的引子。嘉宁公主直到离开时还能闻见羊肉羹的味道,她的郁闷之情稍有缓解——至少在这件事上赵泠是如约办到了。
回到别馆的嘉宁公主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去找燕婉盈,想来自己百思不解的事到她那里只怕是一眼即明。嘉宁公主走到门口准备唤人,却见别馆侍女捧了张名帖匆匆而来。
嘉宁公主看着左手方似乎正在专心品茶的人,一再暗自提醒:千万沉住气,不能先开口,赵泽此次前来绝不会是送礼慰问这么简单,他若是赵泠信任之人,宫宴那晚就不会有那般诡异的气氛。但心下明白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面前的赵泽始终面带微笑,偶尔瞥来的目光极为温和有礼——嘉宁公主甚至错觉他完全是一副对弟媳爱护有加的大伯子模样,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在他面前心虚不安,仿佛一切都为他所看透、只是他不予计较罢了。意识到这个念头,嘉宁公主不禁生气:自己于盛国于他只有功劳,凭什么心虚?!这么想着,脸却一点一点红了上来。
赵泽将一切觑在眼里,心底冷笑,放下茶盏时杯托轻磕在玉石桌面上的声音正好令嘉宁公主回神:“说来惭愧,自平叛以来,本王还一直没有机会亲自向公主道谢,”嘉宁公主已到唇边的应酬话因了他的目光而不能出口,他温言续道:“不单是因为贵国对我朝有千里驰援之义,作为兄长,本王更感谢公主对九弟的照拂。”看嘉宁公主现出羞涩之态,口中呐呐难言,他脸上笑意转深:“其实此次得见公主,真比传闻还要出色许多,本王想起当初之约就倍感欣慰。可惜九弟在一些事上执念颇深,否则眼下如能办件喜事,也好冲冲这一年多来我朝的郁气啊。”
嘉宁公主忍了又忍,没有回答赵泽的话——在景国如她这般的贵女自然有偶尔任性的权利,对自己的婚姻之事问上一问也没有什么,但她如今知道在盛国没有这样的规矩,心中再有千般疑问也不能出口。好在赵泽似乎也没有想让她回答,将话说完后,又自己恍然道:“本王失言了。”眼睛往四下里一看,房内廊下都没有人,他似乎略松了口气,放下礼单匆匆离开。
嘉宁公主听得出赵泽话里的意思是希望自己与赵泠的婚事早日办了,但她不明白赵泽为什么特意来说这事,而况两兄弟间究竟是敌是友,到了眼下她也辨不清了。随手翻开礼单,金枝七宝并蒂莲等字样刺痛了她的眼睛,将礼单倒扣在桌面上,她已经没有了去寻燕婉盈的心思。
天色还是一片乌蓝,皇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候在门外的百官列队鱼贯而入。队伍中没有了过去的交谈说笑,即使偶有几声咳嗽也是极为隐忍:今年以来盛国兵事不断,朝堂动荡不安,今天是大乱后的第一次早朝,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百官都心中无数。朝中本也有几家老臣根深叶茂,是这种时候探听风向的最佳去处,但几场变乱下来,这些老臣走的走抓的抓,如今只剩下一群没甚根脚的官员,他们脑海中还压着皇帝始终不曾现身、国师一改惯例参与朝政的大事,此刻更不敢妄测朝堂发展的前景,只希望自己待会儿不要失言招祸就已是万幸。
赵泽两人虽然在宫里暂住,却也需要在殿前阶下等来百官队伍后才能一同入内。望着两位王爷走在队首的背影,有些人的胆气渐渐壮了起来——到底今上是又病又老了,天下终究是这两位皇子的,而自己一向以来即使没有为他们奔走效力过,可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要在新皇的朝堂上得到一席之地并非不可能。鲁仿感觉到身旁的官员在望着自己,暗中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目光,那人忙低声笑道:“两位王爷——真是英姿不凡啊!”鲁仿自是明白这废话背后的含义,脸皮略动了动,看不出是否在笑,转过头又恭谨地继续前行,心下暗道:这才是刚开始呢,希望老婆子别赶在这个时候回京。想到这里,又暗自后悔当时只顾将家人送走,对妻子说等赵泠出现就是返回的时机,眼下看来,应该等到新皇即位后才接他们回来方是。
众人对空着的宝座依旧行礼如仪,待起身站定后,赵泽眼光在殿内流转一遭,将各人表情神态尽收眼底,转身恭请国师率先发言。殿内议题很快涉及皇帝休养期间主导国事的人选,国师庚楚上人话里意思暗示应由皇子当中年长者代劳政务,但见赵泠只往朝堂上那么一站,投向她的那些充满希望或是依赖的目光依旧众多,更不必说黄明惠所带领的青年官员们。他把决定权又交回百官,心下叹息赵泽即使一年时间在京城奔走主持,依然不能与之对抗,走向座位的短短时间里各种念头已在脑中转了一遍。赵泽离他最近,对他也十分了解,自然感受到他无形中散发出的寒意,面上浮出微笑,赵泽望向赵泠。
赵泠终于开口:“身为皇家子弟自当为父皇分忧,只是眼下乃非常时期,若非不得已,诸事决断还得恭请圣意才好。烦劳钱公公向皇上致意,不知能否允我等臣子见上一面?”钱公公本是赵希方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到殿上来宣布赵希方病体未愈、朝事均交予国师及两位王爷决断,他受人之托,早料到会有人要求见皇上一面,却没想到由赵泠开的这个口,心中顿时没底,求救的目光转向庚楚上人。赵泽打圆场的话还没出口,庚楚上人已经沉声说道:“延平王爷做事从来规矩不错一分,正是朝臣之范。不过眼下非常时期,二位王爷不仅是臣子,为人子女的孝道也是该记在心上的。皇上龙体欠安,正要王爷们代为分忧解劳,若事事都要请到皇上面前,这静养可就谈不上了。”
钱公公看赵泠神色不变,也不改口,一片寂静中他只想着怎么悄悄脱身,就听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传来,不一刻面色青白却衣饰齐整的赵希方在两名壮年太监的搀扶下从殿后转出,一步步登上宝座。赵泠与赵泽抢先跪下,到他们扬声高呼“万岁”时,殿上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跪拜下去。赵希方在案后坐稳,又是一阵急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看看一边半躬了身的庚楚上人,开口前先微笑:“国师辛苦了。朕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烦劳国师的地方正多。”庚楚上人本要就座的身形不易察觉地一顿——赵希方突破宫里的防范出现在朝堂上,等于将自己暴露出来,他露面的最初一刻庚楚上人甚至想到今天的早朝怕不能善了,可他随后的话又说得和软,倒令人捉摸不透。庚楚上人眼光转到下首站着的赵泠身上,第一次对那张脸上雷打不动的寡淡神色暗暗生出怒气。
朝议正式开始,赵泽心中有些忐忑:赵希方出现在朝堂令他措手不及,许多原先安排下的事务如今看来暂时押后更为稳妥,只是先前准备过程中参与者众多,并非个个都是自己的支持者,这个时候再改变议事进程反有心虚的嫌疑了。好在赵希方似乎精神十分不济,在龙椅上昏昏欲睡,不时被自己的咳嗽惊醒,对于所议的事情听都没听全,有事问到面前便说“泽儿你们兄弟决定便是”。几次下来,赵泽就关切地请他回宫休息,赵希方振作精神道:“今日不是景、义两国公主离京殿辞的日子么?两位公主不远千里驰援我朝,这是仁义之举,殿辞时若只有你们二人相送则有失国体,朕也来送送就是。”赵泽不好再劝,就让人宣两位公主上殿。
礼部早根据前朝例子定下了这次殿辞的仪式,两位公主上殿后一步步行礼如仪,倒也顺利。最后赵希方开口将她们称赞几句,挥手令人送上礼物。燕婉盈正要照例谦让,不料嘉宁公主上前一步,脆声说道:“蒙陛下谬赞,嘉宁不胜惶恐——”话音一顿,迎上赵泠瞥来的目光,她仅有的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可惜这次未能亲擒贼首,听说是一位自称前朝公主的女子,嘉宁好奇,也很想见上一见呢。”她的话如水入沸油,朝堂上顿时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赵希方暗自瞟一眼赵泠,直了直背,捻须微笑:“嘉宁公主爽直大气,不输男儿。不过,”有意顿了顿:“贼首是名女子的消息,不知嘉宁公主从何处听来的?我朝均知乱匪乃受九凰山庄指使,那陈尧不折不扣是个老头。”见嘉宁公主还要开口,赵希方急忙接下去:“此次事情出于突然,个中曲折隐情不足道于人前,外边有些消息不确也是正常。”话音未落,掩口要打呵欠,却半途咳了起来。燕婉盈等他气息略有平复立即告辞,嘉宁公主只能咽下满肚子的话,怏怏辞出。
回别馆的半路上,燕婉盈见近旁没有他人,与嘉宁公主并辔缓行,低声问:“姐姐今天怎么了?!你在他们朝堂上提起那个公主,不是让……难堪么?”嘉宁公主已经冷静下来,沮丧道:“你知道什么。他——瞒得好紧,早在发兵燕子关前把人藏起来了,我却还悄悄去向他的军师求情。”燕婉盈吃惊的却是嘉宁公主居然连这样秘密的事都能打探出来,至于赵泠的行为倒还在自己预料之中,劝慰的话在脑中打转,出口后变成一声轻笑:“那有什么。这样重情怜旧的人才值得姐姐托付终生呢。”“终生……”嘉宁公主的声音和表情一般飘渺,“我也不知道这终生,最后会落到哪里。”想起那天赵泽走后不久,自己派出探听月澜消息的人也正好返回,这才知道赵泠不单将人严密保护起来,更在军务之余抽空相会,为此不惜日夜兼程;反观赵泠对待自己,处处注意避嫌,到了上郡更像是忘记了曾经的约定一般,从不私下见面交谈。若非赵泽一番话引起她的怀疑,或许直到离开上郡自己还在痴痴坐等,而不是采取行动,想来今晚赵泠就会到别馆来吧。
一旁的燕婉盈不知道嘉宁公主心里的念头,她在上郡也没有闲着,赵泽过访嘉宁公主时,为了免除外人怀疑,也曾去了她的住处。现在嘉宁公主显然是中了赵泽的圈套,一句话不但将月澜推到风口浪尖上,更是给一心要保月澜的赵泠出了个大难题,试想今天以后赵泠若坚持不允月澜露面,上郡的局势就难以控制了。脑海中闪过方才赵泠那张仿佛冰凝的脸,燕婉盈心里暗自叹气,也没有继续劝说嘉宁公主的意思。本来情之一事最难劝解,何况面对的是妒火攻心的人,再说——燕婉盈脑子一转——不远的将来,有个景国来牵制赵泠、甚至牵制盛国,未必不是好事。
两国公主辞去后不久,赵希方也提前离殿。他身边只得一个太监扶着,另一位还在身后收拾带来的药盅等杂物,经过钱公公身边时他脚下一软,钱公公不及多想,伸手去扶。赵希方跌倒速度颇快,钱公公又一直心神恍惚,两下里一错,钱公公本是扶人的手打在皇冠上,不单是龙冠歪斜,连赵希方的头发也被碰得散落不少。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只听赵泽大喝一声:“大胆奴才!竟敢亵渎龙体!”钱公公早已跪到接连叩首,一面向赵泽跪爬而来。赵泽见赵希方勉强站稳,让随侍太监替自己整衣,咬咬牙:“请父皇责罚这个大胆奴才。”赵希方似乎十分疲倦,闻言只淡淡“唔”了一声,眼皮也未抬起半分。钱公公大惊之下,开口正要说什么,赵泽忙唤人:“拖他下去杖毙!”早已冲进殿里的侍卫先一把捂住钱公公的口鼻,这才将人拖了出去。
一片寂静中,鲁仿悄悄抬眼,赵希方已是去了,赵泠依旧没有多余表情。他心里暗自叹了一声,摸出奏折走到殿中,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