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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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有吴世隐信物的小太监名叫安庆，他并没有给赵泠带来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告知在第一次早朝前，赵泠应尽量住在宫里。次日，赵泠同赵泽要了安庆过来专门照顾自己在宫里的生活。
几天后一个深夜，赵泠在地道中走着，前方领路的人一直将灯笼提在略靠身后的位置，黑暗中仅有的亮光便集中在她眼前的一小方空间。不知此人进出这个地道有多少次了，即使在暗中脚下的步伐也不曾有过迟疑犹豫，赵泠心下做着判断，一面细细打量那人的背影。
为了攻入上郡后百官的第一个早朝，赵泠一直在忙于处理各种公文，今晚她又一次错过宫禁时间，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她回到自己的临时寝殿。安庆见就寝的准备一切就绪，带人告罪退下，赵泠独自坐在帐幕已经放下的床榻上，半拥了被褥正寻思怎样抽出时间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去看看地宫里的月澜，榻下传出异响，她取过床头的外衫披好，隐约猜测中静静等待来人现身。过不多一会儿，里面的床板被掀开，一张显然易容过的脸冒了出来，来人对赵泠的镇定似乎没有任何惊讶，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中提着的一双鞋轻轻放下，他身后又出来一个身形极似赵泠的人，出了地道后就跪坐在床尾。来人已经退回到几级台阶下，提了灯笼静静等候，赵泠这里刚穿好鞋子跃下地道，另一人立即盖上床板拉开被褥，背对门的方向躺好。
在地道中走了一阵，灯笼的光虽然只能照到有限的地方，但掠过眼角的岔路口竟然如此之多，可以想见地道宛如迷宫，轻易找不到出口。赵泠早在跃下地道前就自己定了坐标方向，此刻默记着脚下的步数，估量地面上对应的宫里方位。脑中忙着辨认记忆，她还空出一点心思来关注引路人：她从少年时代起就管理鬼卫，自问对所谓死士了解极深，在引路人身上她看到了同样的特征；只是盛国境内所有的死士及其组织她都知道，无论他们是属于朝廷的还是隐身江湖里的，这宫里还有类似鬼卫的死士存在她是第一次知道。引路人开始拐向左面路口，而地道似乎也将到尽头，赵泠冷不防开口：“原来阁下是苍梧之士，赵泠失敬了。”引路人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半明半暗中脸上浮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延平王爷果然是名不虚传。”赵泠虽然用无比自信的口吻说出方才的话，见引路人毫不忌讳地爽快承认，她依然有些暗自心惊：想不到据说早已云散的苍梧之士如今居然还有人活着，而且此人不仅态度坦然，还表现出对自己了解颇多的样子来，说明他们一直在暗中活动着。正猜测时，引路人停在半道上，手在平滑的墙面上摸索几下，轻微的“轧轧”声中墙上露出一道门来，引路人似乎很是放松，此刻竟顾自低声抱怨：“该上油了，这些偷懒的小崽子！”赵泠整整仪容，对侧立门旁的引路人躬身揖下，这才迈步进门。
门内是一间密室，摆设简单，只有必要的桌椅杯壶，烛光下，赵希方把赵泠方才的动作行为看了个清楚，一面让她坐下，一面笑道：“朕不知道，泠儿竟是如此多礼的人。”
“只要是赵氏子孙，对那位先生行再大的礼他也是受得的。”赵泠回答，没有看赵希方所指的座椅，而是端端正正地跪到赵希方面前：“儿臣见过父皇。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哦？泠儿有何罪，说来听听？”
“儿臣勾结陈人余孽谋逆本朝，此罪一；联络他国军队变乱天下，此罪二；进京后未见父皇违背孝道，此罪三。其余小一点的罪过儿臣自己也数不过来，想来父皇心中有数。请父皇示下，儿臣该当何罚？”赵泠说着话，目光却直直望着赵希方的脸。
赵希方按下一丝不快，摆了摆手：“你还是起来说话罢。朕还不知道你？！——礼数越周全，越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朕既然让你来了这里，自然不会再瞒你什么。有话直说吧。”
“儿臣初入地道时也是这般想法，若非极信任儿臣，父皇又怎会将这个秘密显露出来。但引儿臣前来的既然是苍梧之士，儿臣又没有这样的信心了。想当年在太祖手下，苍梧之士的名声如何显赫，怕是天下没有他们不能解决的人与事，何况区区一个儿臣。”
赵希方对依旧跪着的赵泠摇头苦笑：“你这个孩子啊——！我朝取得天下时，苍梧之士几乎损失殆尽，太上皇就此宣布取消这一组织：一来能担任苍梧之士的人非得智勇双全、别有过人之处者，仓促之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补充上来；二则天下初定人心难测，没有了苍梧之士这一威慑，正好令那班心怀二意的人自曝马脚。实际上苍梧之士从未真正消失过，朕也是在即位的前一年才从太上皇处知道。”顿了一顿：“如今朕又告诉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泠缓缓站起身来，掸去下摆尘土：“原来一切均在父皇掌控之中。儿臣一向以来的做法、目的，父皇想必也是知道的了。只有一事儿臣还需父皇解惑：吴世隐是后来归顺父皇的，抑或一早他便是父皇安置在儿臣身边的人？”
“你这么说可是错怪吴先生了，”赵希方见赵泠终于落座，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吴先生虽然早与朕有所联系，但若不是要从贺玉兰手里救出你来，他断不会轻易同朕多说什么。朕可是拿出了好大一笔钱财，直到你性命无忧之后，他才肯信任于朕的。”
赵泠不由嗤笑出声：“原来交给九凰陈人的黄金马匹是父皇的手笔。儿臣当日虽有所猜测，但想着吴世隐自从追随儿臣以来，悖逆之事做得只多不少，难为他有那胆子说到父皇跟前，儿臣错看他了。”
“你也不必这样说。当日没有外力，你断不可能脱身出来。吴先生对你的期望极高，哪能束手任由事情发展！而你是玉青留下的唯一骨肉，朕也忍不下那个心。朕只是没有想到贺玉兰下手如此之快，用的又是那么霸道的毒药，好在林月澜找出解法，也不枉你为她费的那一番精神。”抬眼看赵泠的神情，他眉梢一挑：“朕说的不对么？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你本可以控制她再胁迫于九凰及陈人，无论他们认不认回这个公主，不是内部先乱就是受制于你，届时平叛这样一桩大功你们轻轻松松就可以到手。可你为了避免林月澜遭遇不测，宁可多方相助以求稳住陈人，这一来绕了多大的一个弯子！朕的孩儿中你最有帝王之质，绝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误了大事，唯有在林月澜这里，你倒是让朕吃惊了。朕不明白，林月澜再难得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能起什么大用！”
赵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父皇不会只在这一事上给儿臣帮了忙吧？”
赵希方觉得口渴，取了桌上的清水略润了润喉：“不过是给景国国王送了一封信，暗示你无论提什么要求都是朕的授意而已。”
景国借兵时的一些疑惑到了此刻终于揭开，赵泠这才明白自己用皇后之位虚应了与嘉宁公主的婚事，景国国王与太子却深信不疑的缘故。想来自己对外诈死，却奉了赵希方之命借兵勤王，任是谁都会相信下一任帝王非自己莫属，允诺给嘉宁公主皇后的位置，不是允婚又是什么？！难怪景国借兵本是自己临时定的计划，几乎不抱顺利成功的希望，到头来事情却轻松解决，想必是吴世隐将计划通知了赵希方，又亲自送信去了景国，待一切办妥后才联络自己，有苍梧之士掩护，鬼卫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也是正常的。
赵希方自然知道她现在一定在脑海中将之前的许多疑惑线索串连起来，但除去眼里几点微光闪烁，表情却是一丝不变的，心里对这个孩子更是多几分赞赏：“朕对你可谓坦诚。你是否也可以坦白告诉朕，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见赵泠准备做出疑惑的样子，他不耐地打断道：“同朕说实话！你和赵泽国师间的那点彼此猜忌，朕可都已经知道了。朕只问你，你当真对这天下没有想法？”
“父皇在试探儿臣？”赵泠虽是反问，脸上神情却是笃定的。赵希方只能解释道：“告诉你也无妨，朕离大去之日也不远了，贺玉兰二十几年来持续对朕用药，待到发觉时已是病入膏肓。如今若天下能交付到可靠人的手里，朕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孤单一人的日子，朕可是过得够了。”说到最后一句，赵希方语气陡然消沉下来，寂寥神情中难掩悲凉。赵泠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直白地表示厌倦之意，心头不免一阵难过——这些年来虽然同面前这人明争暗斗，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要说没有牵挂是不可能的；而且这许多年来他在可能的范围里为自己做的一切、包括有时候的故意纵容，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么想着，赵泠却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种情感中，她分出心神揣摩赵希方的神态动作，想判断出他这突然的感触是完全出于内心，还是为了下一步计划而在利用情感。见赵希方抬头看向自己，赵泠忙说：“父皇也不必这样说。澜儿对解毒一事还是颇有心得，不如让她来看看……”赵希方摆手道：“我们都别兜圈子了。明白告诉你罢，赵泽一世都别想登上这个位置，朕要你来做这个皇帝。还是——”赵希方微闭了闭眼，“你一定要同朕作对到底？”
赵泠心里并没有意外的感觉，在知晓赵希方给景国皇帝写了那样一封信后，她就料到赵希方可能的安排。如今自己与赵泽、庚楚上人之间已有了间隙，她固然不会轻易背弃承诺，可不代表她会任人鱼肉，眼下的局势看来，赵希方原来也握有一股力量，纵然自己在新帝人选上未必能让他如意，可在一定范围内两人联手还是可行的。定了主意，赵泠开口道：“父皇以为，刚经历过贺氏之乱的朝臣百姓，会接受一个女皇帝么？”
赵希方闻言抬起眼来，眼底神色变幻，许久带出一点真心的微笑来：“泠儿，你终究信任了父皇一次。”——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赵泠暗自舒了口气。赵希方也安定一番情绪才接着说下去：“父皇怎么不知道你本是女儿身！以玉青的性格，哪里肯弄这些手段。当年朕决意如此，是要断绝贺玉兰的妄念，谁知道又生出那么多事来。自你回宫以来，朕越看你越觉得造化弄人，如果你是真男儿，纵使朕此刻就去了，对这江山也是放心的，”他说到这里时赵泠极浅地一笑，笑容中的讽意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赵希方可没有忽略，他也不放在心上，继续道：“但朕又岂是听命造化的人！朕如今只要你一句准话。”
“父皇要失望了，儿臣并无帝志。”赵泠简短答道。
“泠儿可是怕了？也对，女子称帝毕竟惊世骇俗，一般人怎敢妄想，即使有朕愿意做这引路铺桥之人。”赵希方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淡淡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赵泠不禁失笑起来：“父皇不用激孩儿。女子为帝固然惊人，想来不少奇女子正要通过这种事情来证明女子同男子一般可以建立功业，但孩儿目的不在于此。孩儿要证明的是，我赵泠既能征服天下，也能治理天下。人生本就短暂，与其将时间耗费在安抚因女帝一事引发的惊扰上，孩儿更愿意用来平定四方、造一个太平盛世。只要不妨碍这个目标，帝位由谁来坐又有什么关系？！”
赵希方被她的话语内容噎住，紧接着一股酸苦的感觉蔓延心头：果然是玉青的孩子，纵然她们母女缘浅、少有共处濡染，这骨子里的狂傲以及那别于常人的胸怀竟是如出一辙，可惜这孩子没有机会真正了解自己的母亲。或许那些往事也到了同她分说清楚的时候了？赵希方这么想着，开口道：“你是这样想法。朕还担心你为了林月澜，避免称帝之后不得不纳皇夫的局面，才放手不要这江山的。这样的胸怀才是朕与玉青的孩儿！不过……”他的话被门外轻轻的敲击声打断，正是提醒他应该返回的暗号。
赵泠知道自己没有改变父亲的主意，但也没有时间进一步解释，只能请求暂且不要对外提自己继位一事，赵希方也明白说服她有待来日，当下应了，一面牵了她的手向门边走去。临分别前，赵泠低声道：“父皇保重！还是让澜儿来看看吧。”赵希方终于点了点头：“你安排便是。”依依不舍地放开她。一问一答间他们似乎都顺从了对方的心意，但心底的打算却各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父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