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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宫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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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泠嘴角扬起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答话似乎已到唇边,“延平王爷,下官亦有一事相求。”黄明惠扬声道,走近赵泠席前一头跪下,这时殿里更无半点声息,燕婉盈笑吟吟地只顾看他,忽略了身后琴心后退半步的动作。
赵泠站起身来,伸手虚扶了一扶:“黄参事怎的行如此大礼!此次贺氏叛乱,朝内亏有黄参事协同主持大局,也是我朝一大功臣,有话直说便是。”黄明惠闻言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瞬间就有几个来回交流,末了赵泠眼底露出一点笑意来:“既然黄参事决意要这般多礼,那就说说是什么事吧。”“请王爷将琴心姑娘赐予下官为妻。”黄明惠话音未落,周围已是一片议论之声。
赵朝百官这样的反应本也不奇怪,黄明惠年纪不大,做事却老练周全,从甘州返京后短短时间里就坐到参事之职,左相之位简直就是为他而空着的。这样的少年才俊本有多少仕宦人家想要结亲,他却一再婉拒拖延,赵泠未死的消息传出时,朝中人以为他拒绝亲事是避免同各方力量有所牵连、同时向还活着的赵泠表明立场,今天才知道他是要开口求这一赐。
黄明惠对周遭的纷纷议论恍如未闻,赵泠这时才对脸色微寒的赵泽与庚楚上人望上一眼,口气依旧温和:“黄参事言重了。本王原当成君子之美,不过……”口中一顿,转向燕婉盈:“公主,这事当如何?”燕婉盈立即接过话头:“本宫想请教黄参事,黄参事对琴心姐姐是否出于真心?”黄明惠侧过身,对着燕婉盈又是一揖:“是真心。”“那么黄参事能否允诺,除琴心姐姐外再不娶妻纳妾?”黄明惠毫不犹豫地又应一声“是”,不去看那些含义莫名的各种眼光。燕婉盈肃容点头:“既是这样,本宫又怎忍心不予成全呢?”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她娇恣一笑:“琴心姐姐对本宫有恩,我们一向如姐妹相处,今得君子一诺,本宫可以心安矣。”她自来到盛国,一直保持着公主的威仪,此刻一笑既媚且娇,殿里的老少男子心旌微荡,反而忽略了她的要求有多不合宜。燕婉盈将周围人的反应收进眼底,含笑垂眸。这种解释般的话语若放在过去,她是绝不会出口的,即便自己的言行再惊世骇俗上百倍。但如今她深知自身羽翼未丰,成功之前至少要在表面上做出尊重世俗的样子来,也明白用情义之理装饰自己言行的好处。她这一笑一说之后,殿上的人们不再惊诧她对黄明惠只娶一妻的要求,转而赞叹起她知恩图报、琴心有贵人回护等细枝末节。
事情既已当众提出,赵泽再有手段也无从施展,见赵泠答应了黄明惠,他忙顺水推舟表示祝贺。黄明惠心情愉快地走回座位,他不急于定下纳彩行聘的日子,因为除非朝局大稳,琴心是谈不上婚嫁之事的;而今晚的举动,一则让自己多年的心意有了个定论,二则对长时间不再联系自己的赵泠剖明了立场,堪称一箭双雕。他终于真正有了饮酒作乐的兴致。
嘉宁公主一直面带微笑,待黄明惠退回、她想饮一口热酒时,才发觉嘴角已有些木僵。方才发生的事情她虽然不甚明白,但燕婉盈对赵泠的偏帮还是看得清楚的,那两人配合如此默契,倒叫她心底生出异样的情绪来。侧头瞟一眼赵泠,酒色上脸让一向淡漠的人多出些风流意态,嘉宁公主这一眼就再移不开目光,心道这样绝世的人,只要能陪伴在侧就是天大的福分,哪里敢起独占的念头!这种人注定是属于天下的。想到这里,她福至心灵,突然悟出自己到上郡后心中隐约不乐的原因:她知道赵泠的不凡,原以为自己手中的军队与身后的景国是强大的力量,赵泠非她不能成事;但随着了解的加深,她渐渐意识到,兵权固然是赵泠所需,从长远来看,权谋智力上的帮助更是必要,偏偏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譬如方才燕婉盈的作为目的何在她始终不能明白;这样的自己,要用什么来留住赵泠呢?
嘉宁公主心中有事,盯着赵泠看了许久自己都没发觉,赵泠宛如没有发现,不是与旁人闲谈,就是低头专心吃菜,赵泽对这边注视良久,脸上浮出的笑容带上几分讥嘲。直到庚楚上人立起身谦辞几句准备退席,嘉宁公主才醒过神。
因为两位成年皇子都回到宫里,两位公主不便留宿,都被安排到靠近皇宫的别馆。夜宴结束后各自返回休息。
琴心奉命来到燕婉盈的卧房时,燕婉盈已卸去宫妆,正对了铜镜梳理头发。透过镜子,燕婉盈从镜中瞥一眼琴心,又去专心梳头:“明天我会派人去请黄参事前来,姐姐替我好好招待,千万别怠慢了。”琴心垂下头,额前留海轻晃,遮住她抿嘴的小动作:“琴心身份卑微,这事公主还是让别人来办吧。”燕婉盈一笑:“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是黄参事唯一的妻子,若你不能,我又能托给谁去?!”“我——”琴心才吐出这一个字,燕婉盈飞快地截过话来:“姐姐可是怪我没有和你商量?其实今晚你必会被许给黄参事,不同在于由谁来开这个口。黄参事如今在盛国朝廷身份微妙,上郡事务多由他一手操控,我揣想姐姐的心事,应该愿意他欠延平王爷的情,而不是南平王爷。”琴心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燕婉盈对上她的目光,抚慰般地笑笑:“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去帮你梳妆着衣,至于该说些什么,你自然心中有数。你与延平王爷助我良多,今晚的事就当我做出的一点回报吧。”
琴心只觉得心口有一把钝刀在不停搅扰,随口说了些什么,声音暗哑得自己都意外,她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燕婉盈不经意的话语:“听说有个箱子浸了水,姐姐有时间去看看里面可有重要的东西。”琴心低应一声,掩门出去。
门被掩上的时候发出声响,燕婉盈似乎惊了一下,顿住手,这才发现自己梳头的动作一直在同一边重复着,幸亏琴心一直低着头,否则早能看出自己在强作镇定。单独呆着,她也不需要再做什么掩饰,随手将玉梳丢到镜台边,叹息一声。
早在下山回国之前燕婉盈就发现琴心对自己的情感有些不同,原先还当琴心是怜惜自己小小年纪远离故国、又要学习那许多东西,直到那次生病。虽然人烧得迷糊了,连续几晚都能感觉到琴心守在自己的床边低泣,燕婉盈就此多了个心眼,果然给她找出许多蛛丝马迹。回到义国后,为了扳倒义国太子她们策划了宫中中毒事件,燕婉盈为了将嫌疑从自己身上完全引开,硬是到最后一刻才由琴心悄悄喂下解药,昏迷三天后醒来,琴心在激动中无意说了许多话,燕婉盈装作还未清醒将那些话语轻轻放过,自己却自此担上了心事,她不能回报琴心的爱意,又因为受琴心之惠良多而不忍看琴心难过。在这个时候,赵泽为了拉拢燕婉盈,许多事情故意不加避讳同她商讨,其中就有成全黄明惠一片痴心的事,乍闻此事燕婉盈就知道琴心的命运已然确定,既然别人要拿琴心做人情,倒不如自己从中取利,同时也可以断了琴心的念头。燕婉盈与琴心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对她的行动变化远比旁人敏感,今晚琴心躲入阴影中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哪里不知,只是装作没有发现罢了。
燕婉盈看着镜中,与琴心朝夕相处的许多画面似乎在镜里浮现出来,喃喃自语道:“姐姐教我无情,不料我第一个必须无情相待的就是姐姐,你可会怪我?——不过,至少我是个好学生吧……”思绪转到她让琴心去看的那个箱子上,这个时候,琴心应该已经看到自己要她看的东西、明白自己的用意了。微叹一声,燕婉盈恹恹地站起身。
赵泠回到自己在宫里的寝殿,屏退伺候的人之后没有立即就寝,她还记得吴世隐那句关于宫中长者的话,心想或许迟些就有人来联系自己,最后等来的却是报告夜国皇帝驾崩的鬼卫。初听到消息,赵泠不由一愣,虽然这夜国皇帝之死在自己预料中,但是眼下还不到自己与花千秋约定的时间。待鬼卫详细说了经过,赵泠不免要叹息人算不如天算。
原来在赵泠带景国军队临近盛国边境时,花千秋就与她分道前往夜国,李元庆亦缓了攻势,留下一些人马做做样子,自己却回大兴府去了。花千秋打着商谈妹妹婚事的旗号去夜国,暗地里依照赵泠的吩咐,准备继续离间李元庆同夜国皇帝的关系,虽然李元庆攻打边地是与赵泠事先约好的,但盛国国内一乱,赵泠不得不防夜国乘虚而入,即便李元庆没有这个心思,架不住底下的臣子们蠢蠢欲动。按赵泠的想法,只要夜国皇帝对李元庆动了杀机,花千秋就派人将他刺杀,一方面卖了李元庆天大的人情,另一方面夜国也无暇再对盛国不利。
花千秋去往夜国之前曾送信给夜国皇帝,夜国皇帝似乎并不热情,除了没有阻拦他前去外,关于婚事几乎一字未提。进大兴府时,花千秋故意盛装而行,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或许花千秋的美貌让夜国皇帝对他妹妹多了几分期待,很快就在宫里设宴招待他们。宴席上花千秋亲眼看见夜国皇帝身强体壮,只是眉宇间有一点郁郁而已,不料当晚子时就听宫里的眼线报说皇帝驾崩。事情太过突然,花千秋决定等打探清楚后再联络赵泠。这一追究下去,结果让花千秋哭笑不得:夜国皇帝固然觊觎花家庄的财富,提亲的目的却更多在于试探叶后的心思,不知几时起夜国皇帝怀疑叶后心中另有所爱,她在纳新后的事上越是表现贤惠,夜国皇帝就越是疑心;招待过花千秋的当晚,夜国皇帝去了叶后寝宫,正逢叶后接到一封密信,争夺中叶后失手推倒夜国皇帝,等她销毁密信再去看时,人早已没救了。好在叶后十分镇定,她将夜国皇帝放到榻上,清理过房间后才派人去请李元庆,在对外宣称夜国皇帝病重期间,李元庆与她同理国政,驾崩消息传出后,叶后长子继承帝位的障碍已经清扫完毕,在两人协助下新帝开始上朝了。
花千秋在给赵泠的信中对叶后的冷静啧啧称奇,对叶后隐藏的密信内容更是百般猜测,赵泠看完,稍一思索便猜到,能让叶后惊慌以致失手的密信,恐怕只能是从九凰山庄来的。赵泠早知道叶后与陈一琴之间有过约定,叶后娘家帮助九凰山庄招兵买马,九凰山庄则要保证她的儿子登上帝位,想来信中必有与之有关的内容,若让夜国皇帝看到,其后果可比男女私情来得可怕。可笑夜国皇帝到死都不知道,他这个娇滴滴的皇后也是习过弓马的,贸然使用武力倒让自己枉送了性命。赵泠知道其间过程未必如花千秋打探出来的那么简单,一个正当盛年的男子哪能轻易送命在一推之下,不过这样一来,花千鹂不必再嫁去夜国,而花千秋也无需犯险,其他的隐情就不是她所想要追究的了。
窗台上,预备给花千秋送信的鸽子啄食完豆粒,正来回走动,不时侧过脑袋望望赵泠。赵泠已提起笔来,将落未落时自己犹豫片刻,终于只写下“知道了”三个字。看鸽子飞出、渐渐溶入夜色之中,赵泠双唇一抿带出浅浅的讽笑:这只鸽子离开上郡之前,怕是还要经过不少人的手,好在自己在小莫子背叛后更加小心,另备下一套联系方法,现在传递的内容不过是制造一切正常的表面现象而已。
“王爷可是要人服侍?”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赵泠回头,开着的门旁低头站了个小太监,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小太监问了一声就再没下文,赵泠凝眸一看,小太监半拢了袖子的手中露出一块玉佩的大半来,玉质普通刻工粗糙,但那花纹赵泠却不会看错,是她与吴世隐用来暗中联络的信物。赵泠关上窗子:“你来的正好,被褥太薄了些,你去柜子里再找一床出来。”小太监低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