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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宁 ...

  •   赵泠一进来,青儿脸上忽红忽白,甚是尴尬,炎音斜睨她一眼,自到衣橱旁开橱取衣。月澜忙站起身,过去帮着为赵泠解去喜袍,赵泠对炎音道:“你把本王日常的习惯告诉王妃,以后就不用你伺候这些事了。”这话若在月澜听来,觉得她是将私密之事交托给自己,两人自然亲厚多了;可在青儿听来,这是王爷吝刻不多请些下人,要把自家小姐当个奴仆使唤,心下更是不悦。月澜将换下的铁丝锁甲包上正要放好,赵泠却又吩咐:“放在外边就好,日后取用方便些。”赵泠重视这锁甲月澜自然欢喜,但再一想,这做的是哪门子的王爷啊,赴险之事竟是如此频繁么?!欢喜之心顿时淡去。
      在桌边坐下,赵泠只说皇上早朝时大为震怒,狠狠责问了负责上郡城务的官员,体恤月澜受惊,特地宽许不必今日进宫磕头献茶,待年节时再补礼也可。又询问林鸿夫妇及各位兄长的喜好,好备明日的回门礼物,态度神情真与平常新婚夫妻无异,月澜几乎都恍惚了。饭后赵泠也不离开,冬日里太阳虽好,还是冷的,月澜在房里泡茶,她也就坐着等这茶,一面又想起库房里还有别人送的好茶叶好茶具,若非月澜阻止,当时就要让人取来任月澜挑选。她还将王府里的事务及下人简单介绍了一番,说着话,月澜确乎有了自己将要做这当家主母的意识,态度渐渐也放松下来,有那么一些时候,谈得融洽了,似乎面对的不是名动京城的王爷,还是当年月下那名脱尘的意外来客。
      到了晚饭时,月澜却有些不自在起来。其实她熟悉医典,这男女之道又怎会一无所知?只怕正因知道得比别人还透彻些,才能有更高的妙手回春,一向以来她从未将这些知识与自身联系,如今也是嫁为人妇了,事情就变得切身起来。回想昨夜若非刺客突袭,或许今日自己早不是女儿身了。心里想着,脸上通红。对面的赵泠倒没明白,虽然看了心生疑惑,可也没有多问。饭后她将炎音叫到书房,递了个锦盒过去,炎音不解地打开,一方雪白有飞云暗纹的锦缎衬着火红的内里异常触目,她抬头看赵泠,赵泠只道:“宫里要看初红,把这个拿去给碧漪楼的天香姑娘,二更前带回,记住,必须是人血,不许有任何差错。”炎音虽有不解,也只能照办。
      再回卧房,青儿果然已经不在,穿着淡青睡服的月澜早盥洗完,见了赵泠忙站起身来,赵泠也就在她服侍下梳洗换衣。放下床帐后,赵泠回头,见月澜几乎紧贴着床内,双眼紧闭,倒有些好笑起来,伸手将那僵直的身子往中间拉了拉:“早些睡吧。明日还有一天要忙呢。”过了许久,月澜睁开眼,耳中听得身边人轻匀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熟了,这一夜就如此平常过去,月澜反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又不敢翻动身体惊醒旁边的人,几乎到天快明时才略阖了阖眼。
      归宁是件大事,当朝左相的女儿、延平王妃的归宁就更非同小可,清早起王府通相府的路上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车仗经过时他们果然没有失望,月澜在车内听得外面的喧哗赞叹,不知为何反而隐隐不安起来——真的有必要让天下都知道,延平王爷把个王妃爱如珍宝么?青儿终究是孩子心性,对赵泠有千万的不满,此刻却又得意洋洋,忘了这脸面就是她口中的阎罗给撑起来的。一边的炎音看了只暗自冷笑。
      到了林府,自然又有一番礼数,林鸿专程请了些有头面的人物作陪,知道自家人口单薄,也算是个热闹的意思。月澜到了李氏房里,礼物已给了嫂嫂们和姨娘们,众人有眼色,渐渐都找借口告辞了,房里只剩了母女二人。李氏这才把月澜抱入怀中,一时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待李氏放开手时,面上已经泪湿了,月澜一边代为擦拭,一边宽劝。李氏问起夫妇相处之事,月澜通红了脸却不说话,李氏急道:“自己母亲你还有什么害羞的?!你这孩子,可是要急死人!你只说,王爷待你可好?”月澜只好点点头,小声道:“王爷——是很温柔的。”李氏这才放下大半心思,又劝道:“你的性子,旁人不知道,娘可是明白的。要说起来,只能怪你父亲,放任你生母那般教导你,却不记得你毕竟是个女儿家。听娘一句话,女人最重要的还是有个好归宿,王爷对你上心娘是看得出的,连咱们家里钱财上的艰难都能体恤到,可是不容易?只要日后你生下个一儿半女,娘就再没有牵挂了。”月澜听到此处,别开脸去。李氏只道她害羞了,呵呵一笑,又说:“回来了就去看看你亲娘吧。如今你嫁了好人家,我也算对她有了交代。祠堂我一早就叫人生火了,可也别久呆,还是冷的。”
      炎音陪月澜到了林家祠堂,门一推开即有一股热气冲面而来,进去后伸手一摸,连跪垫都是热的,心下对这李氏就有了好感。之前看她们母女重逢,心想那是礼数,凡大户人家都要做的,现今这祠堂的安排,不是真心断想不到,早知月澜非李氏所出,情分深到这个程度却也可异了。她那里自己转着心思,月澜焚香拜过,即吩咐她退出,临关门前,她见月澜在生母牌位正前方坐下了。
      眼前香烟缭绕,红烛涌涌闪跃,月澜想起第一被亲娘罚跪在祠堂的时候,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她突然明白了亲娘不喜欢自己,只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从此后无论亲娘教什么自己都努力做到最好,但也换不来一个微笑、一道喜爱的目光,她们更像是一种奇特的师徒关系而非母女,仅有一次亲娘对自己表现出关心,是在发现自己居然亲身试毒的时候,亲娘那天哭得十分伤心,而自己本是从未见她落过眼泪的,再往后却和以往一般,倒像那个夜晚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了。如果没有李氏,月澜想自己或许一生都不能明白所谓母女还有其它相处方式,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李氏对自己的疼爱是可以感受到的,亲娘还活着的时候,为了不让亲娘多心,李氏总是偷偷摸摸给自己送点东西、说几句抚慰的话,全没有了当家主母的派头。看着牌位上漆黑的字,月澜低声道:“娘亲,今日澜儿的情形与身份你可都看到了?这是不是你早就安排下的呢?否则你为何让澜儿学那早已失传的曲子,这才引来了那人。你说没你吩咐什么都不要说、不能认,今后呢?难道澜儿就要一世带着这些?”用丝帕按着眼角——月澜怕泪落多了出去引人怀疑,平静了一下,对着牌位又道:“娘亲你让澜儿怎么自处才好?真的因为澜儿生为女儿,你就生无可恋了么?”
      这话实是在月澜心头压抑许久的了,她始终记得十二岁那年秋天的夜间,她在床上似乎睡熟了,可又不踏实,迷糊中见亲娘站在床前的桌边,对着烛火发呆,终是决定了什么般喝下一碗药——亲娘在夜里喝药对月澜而言并无可异,她在开始认字的时候亲娘就教她各种药理,有时会以活物做实验,有时就自己服食,但次日一早当丫鬟进门又惊叫着出门后,她明白了亲娘此次服药是与往常不同的。坚守着亲娘生前的嘱咐,她对谁都没有提过这事,但年岁越长这事在心里的分量越沉。这几日来自己的生活已然发生变化,再回不到往昔的安宁中了,想到这,她突然强烈地想知道,亲娘的那些教育究竟是给自己的人生做了什么安排。虽然人已远逝,可这些话还是要对着牌位问出来。

      夜宴结束后,再难舍月澜也要离开家了,赵泠让人把车停在院里,亲自检看了车里的小火笼,又抢在炎音之前扶月澜登车,这些落到李氏眼中只是小夫妻情热而不顾忌旁人,对月澜的婚事更加放心,而月澜有些怀疑地看赵泠,对方正垂眼注意脚凳排放的位置。
      车马进了王府就有赵泠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莫吉赶上来:“王爷可回了。来了几位大人,候的时间长了。严提刑也派人来了,门房里等着呢。”赵泠让炎音送月澜回房,自己先向门房去了。严提刑派来的显然不是公门里的人,见过礼后,赵泠屏退旁人,他才说:“大人让我来回个话,那东西委实奇怪,竟看不出来历。若王爷这里有能人,不妨请去一瞧。”赵泠沉吟一刻:“一点端倪都看不出?”那人摇头。“知道了。留份骨殖,其余的先葬了吧。”说完,打发那人回去,这才向客厅走来。
      脚刚踏进门,就听一个粗豪的嗓门道:“可不是回来了?!”说话的正是肃州的守边大将军苏渊,他上前草草唱了一诺,拉着赵泠的手往里带,一边道:“老苏是个粗人,考虑不周,本不该今天来打搅。不过明日一早我就要回了,不来告辞可说不过去。”白面修眉的南平王爷赵泽在旁边只是笑。赵泠与他们客套几句,重新让座献茶,待下人退走,苏渊才说:“王爷,你和老苏是当年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我就不和你客套了。我来是想请王爷帮忙拿个主意的。”赵泠也不虚让,浅浅一笑:“说来听听。”“你也知那夜国太子夭折的事,可我听说还有更奇怪的,似乎因为没了太子他们内部自己起乱。朝里有人建议用兵,若真打起来,你知道我肃州当然不能落在人后。可还有个消息,夜国的庆王破了夏刺史的计策后居然平安回去了,而且近来练兵勤快得很,怕不是他们也想打这个仗?果真如此的话,和她那些恶鬼般的士兵打起来,我们难免也费些力气,这年关眼见到了,有个不慎岂不晦气?”苏渊说着话,眼睛却紧盯着赵泠,生怕错漏了一个表情。赵泠心里明白,口中道:“苏将军果然不愧为一代名将,分析得极透彻。”苏渊很少听赵泠夸赞人,听了这话喜气止不住地从皮肤下往上直蹿,却还要摆手谦让道:“你就别这儿和我说好听的了,带兵之人起码该知己知彼,我只是想听听你认为如何?打还是不打?”赵泠不答,转而道:“说起那庆王,本王倒想起一个她的传言,夜国人都说,有高僧预言她乃修罗转世,故而是女儿身男儿命?”苏渊忙连连摆手:“蛮夷之人少见识,这些神神叨叨的鬼话如何可信!我是不信的。只是这庆王于带兵一道确实有些研究,若非布阵上差些,可也不能小瞧。而况还有卫家兄弟和那老梅,一旦连为一气也很是可虑。”赵泠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本王差点信了那些文官的话,以为将军也有些怕庆王了,”看看苏渊的脸色,端容继续说:“其实文官只会纸上谈兵,哪知边地的实情!本王却知,这深冬用兵,对手又是长年生活在极寒地方的人,这是以我所短击彼所长,苏将军其实深思熟虑。将军放心,本王自然赞同你的意见。”苏渊一晚上等的就是这句话,当时放下心来,脸色也渐渐转缓。一直默不作声旁听的赵泽此时方笑道:“本王才最是可怜,陪着喝了一肚子的淡茶,还要听你们批驳文官。”——原来朝中负责文事的就是他。赵泠也不禁微笑了,苏渊笑道:“我听说南平王爷的媒人酒还没喝过,本是想拉上王爷了,我也好蹭顿酒饭,谁知不凑巧,人家女婿回门了。我这里也一肚皮的官司呢!”南平王爷接道:“这个无妨,等九弟巡边时你再好好吃他一顿便是。”“哦?!”苏渊眼里放出光来,“这事可定了?明年巡边派给延平王爷了?不过王爷是新婚,圣上怎么也要体恤一下,怕是舍不得吧?”“为圣上办事哪有那许多理由,于国于家本王都理当为圣上分忧。苏将军其实是在算计本王带去的粮草吧。”赵泠虽表情依旧淡然,这两人早已习惯她的作风,知道是说笑,齐声笑了出来。
      送走二人后赵泠且不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等了有一阵子,后窗果然翻进一个人影,一身黑色劲服,打扮得倒是利落。赵泠有些哑然,看着黑衣的赵泽坐下又自己倒茶,这才说:“虽说你来不该大摇大摆,可这个样子……”赵泽打断她的话,颇为兴奋地问:“你看我这样,可像你的鬼卫?”赵泠叹口气:“若鬼卫都如六哥这样,我不养他们也罢。”赵泽借着竿子就往上,忙道:“那你教我易容吧,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天天来你这里了。”赵泠见他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忙止住他的话:“先谈正事!”赵泽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先放下学习易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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