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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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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澜出阁当日,天还未亮她就被叫起身,盥洗后有王府派来的喜娘伺候穿衣梳发,发髻挽好,套上重楼金冠,肩上披了累金丝串珠玉的霞帔,这才在脑后挂上金珠与珍珠相间的发帘,发髻两边对称戴上四只口含垂珠的金凤及喜花,又将一颗夜明珠挂上额间眉心。这套装束是延平王爷专程派人送来的,制式几与宫中比肩,据说是皇后的恩典。经过这番打扮,尤其喜娘特为把妆化得浓厚些,月澜清淡的眉眼被描画得鲜明异常,李氏从镜中看去,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虽然有终于嫁女的欢喜,却又止不住眼中泪光。该交代的事早说了千遍万遍,此刻她紧握着自家女儿的手不肯松开,喜娘催促再三,天色已然透亮,她不得不离开。
震天的炮声中,月澜被接往王府,拜过天地后宾客拥入洞房,都要看看这延平王爷选定的是怎样的闺秀,喜帕挑开的刹那,月澜觉光线有些刺眼,一会才看清面前,耳边一片赞叹和贺喜之声,同样穿了大红喜服的赵泠目光里有一丝讶然,这让月澜脸上立时透出娇红来。一位宫装的老嬷嬷带了几位妇人过来撒吉果,口中念念有词,待听到“早生贵子”时,月澜禁不住去看赵泠,她却早转头同人说话了。看完新娘,众人被让到前厅吃酒,房里安静下来,老嬷嬷又送来燕窝银耳盅,说是王爷交代下来的,之后房里只剩了青儿陪伴在侧。床的四角都挂了香袋,那细细香味传到鼻中,月澜不由想起那些售卖香袋为生的日子,不知月见村的村民们见自己一去就没了踪影会做何想?那得了青木的异国女子如今又是怎样?
入夜后,月澜用过晚饭就开始出神,直到两根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方知赵泠已经进来了。不等月澜开口相问,她的目光突然转向还守在一旁的青儿,其中的冰冷意味让青儿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忙说:“我来伺候……”话未说完,赵泠已经开口:“就寝时间,本王不想在这房里见到王妃外的任何人。你要记好了。下去吧。”青儿原先偷眼看了赵泠还庆幸自家小姐嫁了个翩翩公子,现下却早失去对姑爷的那点好感,担忧地望望月澜,嘟着嘴走了。门掩上后月澜正想让赵泠以后别再吓唬青儿,不料手却被那人牵起。还在惶惑间就被带到妆台前坐下。
赵泠已开始代为拔去头簪了月澜才知道她要做什么,怔怔地从镜中与她对视,她却缓缓说:“如此盛装原来并不适合你,太过娇艳了。”“可这不都是王爷你的意思么?”月澜反问。赵泠道:“泠儿。”见月澜不解的表情,添了一句:“日后叫我泠儿。”轻轻打散月澜的发髻后她伸手去解衣带,月澜醒过神来慌忙抓住她的手。只见赵泠似笑非笑地看定月澜:“你不是问过我,两个女子如何成亲么?怎么,又不想知道了?”月澜的脸上烧了起来,别了头低声说:“不要胡闹了。”赵泠的脸直贴过来,也压低了声音道:“你叫谁不要胡闹?我可是当真说的。”她这一曲身,手又从后环绕过来执住月澜的衣带,稍一贴近月澜背上就触及一片柔软,登时羞容更甚,赵泠未觉,还要问出一个所以,不料月澜突然就松了手。赵泠微一愣,就轻笑开来,几下褪去了月澜的外袍,本以为她会接着来解中衣,她却手臂一紧,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月澜紧闭双眼,心头乱撞,她宽慰自己,无论是否同为女子,这圣上赐婚决非小事,自己终生到底交代在这人手里了,顺从她的意思也是妇德吧。赵泠在床边躬下身来,却突然往前一扑,月澜被重重压倒在床上,几乎同时“笃”地一声,月澜睁眼看时,对上的是赵泠满脸寒霜,她头顶正上方,一枚小羽箭插在床壁上,尾端兀自抖动着,显见射出的力量有多大。门外已传来呼喝之声和兵刃交击声,混乱中一名黑衣女子闪身进来,赵泠这才松手让月澜在床内坐好,自己挡在月澜身前,沉声问:“来了几人?”女子答:“七人。琴心在外面,会留活口的。”说完站到一旁,赵泠突然发现月澜始终没有发出惊呼,低头再看,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连骨节都泛出白色,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妨事的。”赵泠见了心口一抽,但她无暇多想这种奇怪感受为何而来,只用被褥将人围好,同时听着屋外的动静。
外面终于静了,一刻后另有名身形娇小的女子进来,还在桌边就跪了下去:“琴心无能,刺客都死了。请王爷责罚。”赵泠没有作声,只静静看着来人,月澜几乎以为她真要责罚了,手心有了汗意,琴心却又道:“来人在舌下含了毒药,属下阻止不及。”赵泠方点点头:“那就怪你不得。起来吧,将外面收拾干净,”眼眸一转掠过月澜,又说:“尸身送大理寺严提刑处。看看那毒药是否出自本国。炎音去换身衣服,王妃这里交代给你了。”那两人领命离开,赵泠回身从床壁上拔下小羽箭,箭尾羽毛色彩斑斓,非盛国所能见,而箭簇深蓝隐隐有光,显然是淬了剧毒,眉头一动,想着自己武名在外,来袭之人当知这种手段伤不到自己,但月澜却是娇养下的女儿,这刺杀目标究竟为谁怕还未必明确,想到来人要对付一个弱女子,心头火起,但眼神反越发平静了。她还要细看这小箭,衣袖被大力扯了一下,原来是月澜,蹙了眉,她声音急切地说:“别直接用手拿,上有剧毒。”说着她以对叠后的一方白色双层丝绢接过箭去。赵泠心下一动,口中却说:“有毒我是看得出,但不知是何毒,出自何处?”月澜专心看着,没有发现赵泠细微的变化,半天道:“这我一时也说不上,需验证后才能确定。”“哦?那就让人送个活物来,从症状上可能确定?要猫狗还是兔子?”赵泠说着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月澜突地扬起脸来,苍白更甚,怒声道:“什么活物都不要。猫狗不也是命么?!我自有我的办法。”赵泠先是有些不解,随即明白了这怒从何来,心下竟突然一阵怅然,再说话时都没发觉自己声音有了平素少见的温柔无奈:“澜儿也怪我不得啊,你忘了,战场上我是不能有这种念头的!”月澜这才发现自己口气过于严厉了,顿时默然,片刻又说:“不过那……那刺客的尸身,或许我可以……”“不行。”赵泠断然拒绝,一面轻轻挣开衣袖——月澜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她的衣袖,被挣开时有种错觉,似乎此人要去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了。红了脸忙松手,赵泠继续说:“那些肮脏东西你不能看。朝廷养了一班男子,若连这个都办不来要他们做甚!我要进宫一趟,你早些休息吧。”说话间已下了床,望外走去。看着依旧一身大红的背影,月澜不知自己那揪心的感觉从何而起,暗道:至少你比那人宽厚,没有提到以人试药。一念及此,苦苦一笑。
炎音换了平时的姬妾服饰后便过这里来,先命人多笼了盆火,又近前来服侍月澜睡下,她正要从月澜手里取走小箭,目光却落在那方丝绢上,一愣,立即失声说:“王妃!你如何用这个拿这种东西?这可不坏了?!”月澜闻言才意识到方才生怕赵泠沾了毒药,竟将出嫁时用来承接落红的丝绢用上了,登时羞窘不堪。炎音见了只好不再说话,取了小箭放到一旁,心想这大婚之夜就闹出刺客的事来,偏那本应是夫妻间的私密之物又做了这般用途,不知道这王妃将来的日子会如何。在为月澜放下床帐时她自语道:“好在有铁丝锁甲,王爷穿了进宫,也就不怕再有人行刺了。”月澜如何不知这话是说与自己听的,安心之余又想到此事连王府里的姬妾都知道了,更是不能说出话来。
炎音在桌前坐着,耳边偶尔传来细炭爆裂的声音,她耳力极佳,听见床上人的呼吸声就知道人还未睡,应该是担心自家王爷吧。想着就有点喜意,原先王爷命人备礼准备去林相府里提亲时,自己还觉得王爷行事怪异,待传来月澜私逃的消息后却又对这位小姐十分不满起来,在她看来,自家王爷也是个少有的人物,林家小姐在外并无特别的声名,居然拒绝了王爷可是不知好歹!私心所向,她都忘了自家王爷的真实身份了,尤其在王爷得到消息后坐立不安时,她更决定对这小姐从此不抱好感。但今日看来,不但王爷对这小姐很是在意,小姐对王爷亦极上心,否则何必千里迢迢送来锁甲,又用了那么个一戳即破的借口。归根到底,还是记挂王爷的安全吧。炎音自己笑了,对床上的纤弱小人儿又多几分好感。
赵泠再回王府已是次日的近午,她径直去了书房,月澜听了下人的禀报后就在房内等着,没等来赵泠,却有下人来召炎音前去。炎音进了书房,掩紧房门后,赵泠才继续对琴心交代:“照本王方才的话,你先让大理寺了结此案。而后再去办事,没本王指示,不许妄动!”琴心领命,炎音却在旁边急了:“为何要糊涂结案?!”琴心对她微笑:“此事怕牵连太广,且我们在明处。结案了我也方便在外做些工夫。”“那我也去。”两人口里说着,眼睛却都望着赵泠。赵泠道:“炎音你留下照顾王妃。”炎音撅了嘴:“不!每次都是琴心出去,我也要去!刺客又不是要对王妃不利,而且在府里还怕不安全么?我好久没出去走动走动了。”说到后来拉着琴心的手用力摇着,已经开始撒娇。琴心只笑不语,赵泠说:“你错了。澜儿她,并非因为是本王王妃才重要,亦不是本王看重于她才重要,她身上担了天大的事,有了意外,本王都会为难。日后你们会知道的,今天只将澜儿的安全着落在你身上,你要让她万无一失。”两人知这是赵泠的最后决定,不敢再争。随赵泠出了书房,琴心悄声说炎音:“说你糊涂你还不乐意。几日后就是年节,可不要进宫?你还说什么安全。”赵泠在前边分明也听到了,却没有回过身来。
琴心要做出门准备,离了书房所在院落就回了自己住处,赵泠带了炎音往新房走去。
月澜知道赵泠已下朝回府、又见下人在外屋摆开饭菜,就想她必是要来这里的。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新婚头一月,盛国规矩是女子不能动针线的,月澜只好拿本书翻看。房内只留了青儿伺候,见没有旁人,青儿压低了声音说:“小姐,过了几日咱们还是回家吧。”月澜不解,抬头看她,“我听说了,这王府奇怪着呢。这么大宅子,平时都没什么下人,昨儿个许多下人不是宫里派来的就是南平王爷借来的,以前听说有过两个姨娘的,可都呆不满三年,莫名奇妙就亡故了。晚上又出了那事……这里呆不得呢。”月澜微微皱眉:“青儿,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这些没规矩的话。那种传言也是能听的?!”青儿见自家小姐不信,急道:“我没有胡说啊。听说这王府怕是阴气重,姑爷是皇家的人自然压得住,他自己也和阎罗一般,他自然不怕。可小姐你是……”“好了!”月澜打断青儿,她少有这样厉声说话,青儿把其余的话吓得缩了回去,眼里开始有泪花打转,放下书,月澜叹口气换了柔和的声调说:“娘让你陪我,是看你自小稳重,识得大体。刚才那些话若让人听去,会怎样想相爷和夫人?又会怎样想我们府呢?我知道你一心为我,以为——以为我对这婚事不满意到极点,其实,不是你所想的。”“那是怎样的?”青儿自小服侍月澜,见她脸色稍缓就大胆追问。月澜顿了顿:“若不是——若是她是一介平民布衣,能够一世都看到她、对着她,我、我也是很欢喜的。”压下一声叹息,道:“总之今日大局已定,你若真心为我,对王爷不能爱她也当敬她,皇家也有皇家的难处,你可记下了?”青儿虽还有不乐,却也没再还口。
赵泠带炎音来时没让门口的人通报,还未上台阶就听到里面的谈话——她与炎音都习武,自有过人的耳力。停下脚来听了个完全,炎音支开下人后也听了不少,一时不忿起来,当了赵泠不敢发作,憋得面上通红。待听了月澜的话,她又立刻欢喜,偷眼去看赵泠,却看不出喜怒。里面静了一会,赵泠示意她出声通报,自己跨上台阶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