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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宫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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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泠在宫门外见到了军营中派来的人,这是一名副将,从赵泠领兵进入盛国边境时就一路跟随,他心下对这位面白无须、看似瘦弱的王爷从最初的不信任到后来的狂热崇拜,其间过程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现在能借着送信得到与赵泠说话的机会,他几乎管不住自己的嘴。待他说完事务,似听非听的赵泠淡问了一句:营地如何安排的。他立即回答:“城左驻扎了义国军队,右边是边境各州进京勤王的将士,中间留给了景国。秦将军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足够的地方扎营,吴师爷便将他安排到景国后面了。”
赵泠听出他响亮的声音里另有一种了然后的轻快情绪,望他一眼:“你很佩服吴师爷?”
“吴师爷的安排十分妥当,末将佩服得紧!”他点头如捣蒜。
“如何妥当?不妨说来听听。”
虽有迟疑,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此次勤王平叛,那两国确实帮了大忙,但他们毕竟是异族,在这个时候深入我国京城,我们不可不防。两国之中,义国与我们一直有交情,而且他们自己国内也不算太平,我想他们就算有贼心也未必有贼胆。景国就不一样了,本来疏远,我们也没和他们交过手……吴师爷这样安排营地,不是为了防备景国么?”因为赵泠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他说着说着渐渐失了底气,最后说起自己的判断时甚至换成了疑问的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赵泠听这名副将说出的话虽然直朴不文,却在大关节处头脑清晰,渐渐产生了个新想法。
“末将江浩。”
赵泠点点头。在来到吴世隐的营帐外时,赵泠走过为她打起帐门的江浩身边,突然说道:“江副将,今天起你就跟着吴师爷吧。”
“啊?——啊,是!末将领命!”一愣之后的惊喜让江浩话也说不顺溜了。
“你守在帐外,本王同吴师爷要商量些事。”赵泠一脚跨入帐内。
埋首在公文里的吴世隐将批语写完,这才撂下毛笔站起身来:“王爷回来了?宫中情况如何?皇上可还好?”
“六哥说父皇无恙。本王也没有见到。”赵泠摇了摇头。
“那王爷可见了庚楚上人?”吴世隐接着问。在听赵泠说了他们交谈的内容后,他在座位上怔了半晌,长叹道:“王爷差矣!你让上人许诺不伤害王妃,这般强求的做法无异于授人以柄。”
赵泠也是苦笑:“难道先生以为他们会放过澜儿么?澜儿数月来同那十万陈军共进退,那些陈军既已成弃子,澜儿又焉有保全之理?!留下澜儿无异于留下陈军死灰复燃的机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上人断不肯做。二则九凰的陈尧早有挟澜儿以自重的用心,九凰虽灭,那些首脑人物可都还在,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举动,上人也不能肯定,只要除去澜儿,陈尧也就没有行事的借口理由了。和这些相比,澜儿同本王的关系倒还在其次了。”
“可是,上人不是知道王妃并非真正的前陈公主么?”
吴世隐的这句问话令赵泠笑得越发苦涩:“本王当时也是大胆一猜,不料果真如此。”长出了口气,“其实陈室后裔的辨伪之法,本王亦不大明白,或许根本就没有这种方法也未可知。我等尚且如此,天下之人又怎么分得清真假呢?到了这个时候,真假问题已不重要,只要澜儿曾有一日被当做陈朝公主,上人便不能容她。”
赵泠话未说完,吴世隐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他无奈地说道:“王爷这么说,一定已经有了计策。你要怎么做?总不会只凭上人的一句话就放心了吧?”
“本王只想借上人的这句话赢得一点时间,待朝中局势稳定下来,本王就公开以王妃身份迎澜儿入京,可以换来暂时的安全。”说到这里,赵泠抬头望向吴世隐,异常认真的神情令吴世隐不觉在椅上直了直身子,只听赵泠沉声道:“如今,我能信得过的人,除了知淳,就只有先生了。”吴世隐明白她所暗示的,当下正容道:“吴某对天起誓,终其一生,绝不敢有负赵泠!”赵泠倒微微一笑:“起誓做什么!赵泠需要的,不过是先生的一句话而已。”
秦知淳来时早已卸去盔甲,换了常服,方一见面他就说起燕子关事:他接到赵泠送来的消息时,陈军还未进燕子关,他将九凰之事传递与林鸿后,陈军放弃了被攻陷大半的城池迅速整兵撤退,他假意同关内守兵一同追击,所伤的不过是陈军用来殿后的五千军士而已:“奇怪的是,据我派出的探子回来所报,陈军的辎重车队在撤军途中突然爆炸起火,当时正经过收割后的农田,引燃田中堆放的麦秸,不单人员损失惨重,所带粮草几乎烧了个干净。”说话的同时,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泠,没有发现自己预料中的神情,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事后根据辎重起火的时间推算了一下,若陈军按原计划进燕子关,车队爆炸之时他们就该到关内的山谷里了。”
“你以为是本王的安排么?若所料不错,是上人所为。”赵泠停下想了想,又问:“陈军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秦知淳略一回想:“应该还有五、六万,不过没有粮草,也不知接下来会如何。王爷放心,我的人一直在跟着,一有消息马上来报。”
吴世隐这时才插嘴道:“只要他们没有伤了元气就好。只要这支人马还在,上人对待王爷时就需顾忌几分。还亏王爷当时考虑周全。”
“先生说起这事,我还正要问王爷呢?原先不是说好要全歼陈军么?怎么临时又要放了他们?”早一肚子疑惑的秦知淳急忙相问。
“秦将军有所不知,如今大事不过初有所成,上人却开始猜忌王爷,处心积虑想要将王爷架空。只怕赵泽登基之日就是王爷的……”吴世隐故意略下其余的话。秦知淳却早已大声怒骂道:“这老小子!过河拆桥的速度也太快了!我这就取了他的人头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吴世隐却在这个时候做起了和事老。
赵泠不得不出声了:“先生明知知淳脾气急躁,何苦再三地激他?!”吴世隐含笑坐下,也不辩解。赵泠转向回过神来的秦知淳:“今后我们私下商议之事,你决不可对外人提起。”
“明惠也不行么?”秦知淳茫然了。
“明惠……”赵泠沉吟片刻,“他在京中的时间太长了——”
秦知淳走后不久,赵泠也准备离开,吴世隐突然开口:“我想问问王爷,你还认为赵泽适合这个位置么?”赵泠说话前迟疑了一下:“本王的心愿,先生是知道的。如今我所虑者,庚楚上人而已。六哥他——人还是不错的。”
吴世隐冷笑:“我本以为只有林月澜能令王爷困于人情之中,不料赵泽也是王爷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赵泠不想回答:“进宫前,本王还要去找几位将军,时候不早了。”
“王爷今晚可是要住在宫里?”见激将不成,吴世隐缓和了口气。赵泠回头看他时,他别有含义地笑道:“不妨与长者见上一面。”
“先生终于肯说出来了?原来你们早有联系。”赵泠却不是在等吴世隐回答,只不过表示这种情况早在她预料之中而已。吴世隐只捋须微笑不言。
夜幕降临时,永平殿里金碧辉煌,初秋夜间的风带了点寒凉,因此殿上挂了无数的软罗帐幕。赵泽、赵泠分列两旁接待赴席的诸人,殿中上首的龙椅前象征性地摆放了案几等物,对外的解释便是,赵希方身体尚弱,不宜出席。龙椅右下方是庚楚上人的位置,因他的国师身份特殊,赵泽等不能与他并列。在他之下,右边是赵泽,左边是赵泠,之后便是两国公主、将军,再往下是赵朝百官。百官中左相之位在林鸿走后一直空着,右相董季梁告病未来,因此右边燕婉盈的下手坐的就是行政总理参事黄明惠。
燕婉盈与嘉宁公主既是表姐妹,彼此私交也好,这次在上郡重逢偏偏各自忙碌,还没有找到叙旧的机会,在殿里见着了,只能遥望示意。随同前来的琴心见燕婉盈只顾着看嘉宁公主,上前一步将她桌上的碗筷摆放到她所习惯的位置上,燕婉盈觉得了,回首低笑道谢。黄明惠领了百官入殿礼毕,抬头时正看见琴心笑得柔婉,下一刻又退回到阴影之中,他微怔之余几乎忘记迈开步子。走向座位时他口中一面与同僚应酬着,一面在心中盘算如何将琴心留下、又该对谁开这个口。
黄明惠直到今天才知道琴心的身份不是鬼卫这么简单,她是赵泠师傅收养的孤儿,进山学艺时立有重誓,终生不得脱离鬼卫,而鬼卫是不能有家室朋友的,因为他们做的都是危险且机密之事,孤身一人就将被敌人胁迫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点。
宫女们开始上菜,黄明惠面带微笑注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赵泽——琴心的身份是赵泽“无意”中透露给自己的,黄明惠如何不明白赵泽的用意:只要自己向他开口,娶琴心之事必无阻碍。虽然赵泠实际掌控着鬼卫组织,但她的师傅临走前又交代她必须遵从庚楚上人与赵泽的意愿,因此琴心的去留赵泽也能做主。
燕婉盈低声吩咐几句后,琴心悄然离开。她向黄明惠举起酒杯,就在两人酒杯相碰时以仅够彼此听见的声音说道:“南平王爷对黄参事真是关心。本宫今晚本想让贴身婢子来见识一番的。”说话间酒已见底,她泰然自若坐回位子。
黄明惠放下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赵泽特意让琴心出现,便是暗示自己可在今晚开口。多年夙愿即将达成,他激动之余可也烦恼,无论他对哪位王爷开这个口,就意味着那才是琴心真正的主人,同时也等于表明自己将效忠于谁。想到这里,黄明惠心头一动,燕婉盈特意说了这番话,显见已有主张,但不知她的选择是什么呢?
他这里正想着燕婉盈,那里就听见燕婉盈的话声响起:“这杯酒本宫敬延平王爷。当年王爷的救命之恩,本宫没齿难忘。”“公主客气了,本王当年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此次本国平叛得公主助益良多,我朝上下对公主也是感念不已啊。”赵泠说话喝酒,神情一如平常,连一点余光都不曾往黄明惠这里瞥来。倒是赵泽听了两人的对话,眼底困惑之色一闪而过,他在看一眼庚楚上人之后,目光转到黄明惠这里。早有预备的黄明惠赶在他回头之前,端了酒向旁坐敬去,一杯酒下肚,他暗自有了计较。
歌舞暂歇,燕婉盈脸上已有酒意,双目灿若晨星,回转来的琴心见了,拦下她正准备自斟自饮的一杯酒,她微笑道:“琴心姐姐,这两年多来幸亏有你在本宫身边,如今本宫已是离不得你了。”黄明惠正想她这话的含义,燕婉盈早又朗声道:“延平王爷,当年是你派琴心到本宫身边的,如今索性大方点,将她送予我,可好?”殿内的人虽不在意,毕竟是一国公主说话,四周的噪杂声小了许多,赵泽微眯了眼随众人一起看向赵泠,还在惊讶中的琴心也不禁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