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67、试探

　　皇城外围着的军士兵甲密密匝匝，却没有一丝声音，之前突破上郡外城时那响彻天地的欢呼声此刻回想起来竟毫无真实感。在身带血污、瞠目结舌的将士前，那些王孙将军们同样保持沉默，脸上有不可置信的惊诧。
　　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所有人都知道攻打上郡绝非易事，即使联军在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城中民心不稳；但上郡作为盛国国都已有数百年历史，是历代帝王潜心经营之地，不仅外城城高墙厚、诸种防守措施便利严密，皇城内外更是机关无数。当年赵朝开国皇帝领兵攻入上郡时在皇城外可谓损失惨重，如今联军一路杀来，早就做了在皇城外拼死血战、甚至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不料到得皇城外，见到的却是守城士兵被另一拨人缴械的情形，不多一刻城门即开，苏渊亲自迎了出来，辞谦礼全地表达欢迎之意，身后被捕的太子等人绑成长长一串。许大宗主、燕婉盈等人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其中有诈：机关一旦启动，进入皇城的联军粉身碎骨不在话下。
　　苏渊也不着急，一直保持着鞠躬行礼的姿势。面对此种诡异场面，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赵泠，只等她做出一个决断。赵泽似乎是第一个从惊讶中清醒过来的，他转头看看依旧表情欠奉、一动不动的赵泠，忍不住低声道：“九弟，你看我们……？”话语如细雨入湖，阗然而逝。无奈中赵泽准备驱马上前，好歹同苏渊对上几句话，赵泠却突然跃出马背向苏渊奔了过去，她功夫了得，一串动作快如鬼魅，众人意识回笼前她已经到了门内，对着苏渊身后一位灰袍老人躬下∕身去：“赵泠见过国师。”她这话用了内力喊出，传到军中立即引起一阵惊诧骚动。赵朝的将士自然深知“国师”二字的分量意义，对景、义两国将士而言这也是如雷贯耳的鼎鼎大名，盛国国师据说通天文、知地理，阴阳百家无所不擅，他此刻突然出现，皇城不攻自破也就在情理之中。
　　赵泽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也下马走到赵泠身边，同样对了老人拜下∕身去。灰袍老人白发白眉，白须长将及脐，面上却光滑红润，此际微微一笑，伸手去扶两人：“多年不见，延平王爷还认得出老夫，果然好眼力。”赵泠忙答：“国师乃非凡之人，二十来年容貌不曾改变，赵泠自然认得。”国师看着她略点了点头：“叙旧之事不妨容后，王爷们还请先办正事吧。”
　　联军退往上郡城外驻扎，皇宫里虽然经过一场抓捕太子等人的混乱，但因苏渊是猝然发难，倒没造成多少损坏，那些空出的职位很快顶上新的人手，不仅日常事务进入正轨，甚至可以立即准备当晚的夜宴。赵泽在安排这一切时胸有成竹、紊然不乱，连宫女太监的性情、特长都了如指掌，赵泠略看了一会就自去办事，再回宫中时，正看到赵泽将谢妃母子从冷宫接出。赵泠与谢妃有过数面之缘，彼此见过礼后，赵泽继续安慰他们。谢妃在冷宫中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万想不到还有出来的一天，早在见面时就已热泪盈眶，对贺玉兰的悖逆之举痛斥几句后，又满怀感激地对赵泠道：“若不是南平王爷派人暗中保护我们母子，滨儿怕早就遭人毒手了。”说话间又要行礼拜谢，赵泽慌忙拦住。谢妃吞吐着露出想去探望赵希方的意思，赵泠只说：“娘娘受惊了，先好生休养几日。”赵泽又说起谢妃住处安排、服侍人手的调配等事，将话岔了开去。
　　送走谢妃，两人约同去看国师，一路上赵泽等着赵泠开口，或是询问赵希方今在何处，或是质问自己为何没有加派人手保护赵希方。穿过数个院落，眼见国师住处就快到了，赵泠却始终不发一言。赵泽在前，走到国师所在院落的门外，脚下一拐，走上另一条小径，赵泠也只是望他一眼，跟了上去。
　　在僻静处站定，赵泽抬头细细打量赵泠一番，微笑道：“瘦了些，不过——和以前比较，倒没什么变化。”赵泠听他特意突出“以前”二字，吸入的一口气往下一沉，面上看不出来，只是点点头。赵泽却突然握住她的手，有些激动地说：“我们成功了！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苦！”似乎需要抑制一下情绪，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你可知这些年来……”赵泠的表情并未被耳边滔滔的话语所牵动，低了头她定定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当赵泽说到“去年我几乎以为你……以为我失去你了”时，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拥抱赵泠，赵泠向后滑出半步避了开去，只没有将手挣脱出来。赵泽的手在空中一停，片刻后有些尴尬地笑问：“泠儿可是怪我没有听你的话，派人保护父皇？不过他还好好地呆在佛堂里，你若不放心，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他这声“泠儿”叫得自然，赵泠眉间却微不可察地一动，衣袖中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成拳，口中淡然道：“这件事，六哥却是思虑欠妥。只有父皇还在，六哥登上大宝时才不会横生枝节，否则你要如何让那班老臣、世家心服口服？！目下能有这种局面，我们也算侥幸了。”赵泽出于意外，愣了一愣才勉强笑道：“我知道泠儿总是为我着想的，”迟疑片刻，“同我相比，你与父皇的感情到底深厚些，我……我只要想起我母妃的事，就无法原谅他。”赵泠明白他的意思，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我不过还有些事要向父皇问明白而已。过去不能问，是担忧父皇产生疑心；如今再不问，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了。若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去，将来九泉之下，我亦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见自己的母亲。”赵泽心头微微一惊，瞟向赵泠的眼中探询的意味几乎掩饰不住，努力要从无表情的面具下看出点端倪。
　　看见两人联袂而来，国师似乎很高兴，屏退旁人后就谈起事务来，在赵泽说话的时候国师不时颔首，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待赵泽说一段落，国师转向赵泠：“王爷可有陈人的消息了？”赵泠抬起头：“暂时没有。不过秦知淳将军此次带了秦家军去燕子关，想来不致有失。”赵泽正要接口，赵泠一顿后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事不解。九凰山庄一夜之间被人攻破，只有少数人逃脱，听说经营陈军多年的申明世亦无幸免，如今这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国师略皱了眉。
　　“消息可确？”赵泽同时问道。
　　“五天前，我于前日收到消息。是陈一舟在逃亡途中带出的消息。”后一句话赵泠是回答赵泽的，微扬的眉梢下眼眸半垂。
　　国师似乎颇中意面前的茶，一面细细啜饮回味，一面问：“延平王爷对这事有何看法？”
　　“消息若属实，说明陈人自己内讧，而幕后主使之人想来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目下我只担心一事：不知这主使者是否也在我们这里设局布线。”赵泠直直地看着国师，缓缓说道。
　　赵泽追问：“但倘若消息不真，又当如何？”
　　“消息真假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事情已然传开。只能希望其影响越小越好。”
　　赵泠的话音未落，国师接口问道：“王爷可是担心，燕子关的陈人也得到消息，早有应对？”
　　听了国师这番以肯定口气问出的话，赵泠抬头静静与他对视半晌：“林鸿是怎样的人，国师当比我更了解。”
　　林鸿两字让国师的眸色一沉，立即笑道：“无妨。他们已成不了什么气候。”
　　说完这一句，国师似乎对之后的安排失去了兴趣，赵泽再要详细讨论，他敷衍了两句“二位王爷文韬武略，自然有合宜安排”的话。默然片刻，又暗示赵泽想通赵泠单独谈谈，赵泽借口准备夜宴之事先行辞去。
　　赵泽走后，国师端茶欲饮，发觉杯身已凉，转手又放下，开口时就换了称呼：“泠儿，你很好，没有辜负老夫的期望。”
　　赵泠听他如此说话，便是从两人间另一种关系出发了，忙起身恭敬地揖了下去：“赵泠惶恐。”再抬头，眼中多了一分凌厉：“但赵泠有一事不解。庚楚上人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灭了九凰山庄？”
　　国师，亦即庚楚上人听了这一问，不怒反笑：“你可是怪老夫此举破坏了你全歼陈军的计划？”赵泠不答，冷然的表情中俨然有“难道不是这样”的质疑。仔细看过赵泠的表情，庚楚上人才道：“老夫也希望能照原计划行事，但陈一舟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本就急欲脱离陈人的控制，好安心做‘天下第一庄’庄主的位置，你同他这些年来交手次数亦不算少，不用老夫多说。这次他居然能联系到你父皇，准备对陈人背后下手，同时软禁了陈尧。九凰山庄已经留不得了。”
　　“我只希望上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丢车保帅，陈人主力若是此次从燕子关脱身，日后终究是个隐患。”
　　赵泠的话依旧不客气，庚楚上人却哈哈而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老夫还以为，”有意顿了一顿，“你是因为在意前陈公主，想对陈军网开一面。”
　　赵泠微哂：“上人还要瞒我！她并非真正的公主。上人将她送去九凰，不过是给陈人一个起兵的借口；九凰所以支持她，也只是想抬高山庄的地位，得到更多前朝力量的支持。”
　　庚楚上人的笑容未退，看定赵泠的目光中放出冷芒：“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至此，赵泠难得地微笑了：“上人不是对我的才智一直欣赏有加么？您要六哥登上大宝，却用多年之力扶持陈人，目的只有一个，借国内生乱的时机让六哥立下大功，将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又怎么会真的弄出一个陈室后裔来，若是过程中有一处疏漏，导致陈人之势无法约束，到了那时，上人又将六哥置于何地？！而一个假公主，只需在关键时刻挑明她的身份，陈人举事就不再有正当的名义和理由，届时他们再有天大的势力也是枉然。”玩味地看一眼庚楚上人，如他所愿说出后面的话来：“又或者，上人本有计划在特定时候诛杀公主，嫁祸于人，令他们自己内讧？”
　　“那么以你看来，哪一种方法更好呢？”
　　迎着庚楚上人的目光，赵泠知道这不是一个提问，而是一道考题，心思在刹那间转了几个来回。她没有直接回答，重新坐回椅子上：“家母当年的教诲，赵泠无一刻敢忘怀。若没有陈人起兵的事由，贺氏家族又怎么能亡得干净！只是赵泠多年来苦心孤诣、奔走谋划，上人却始终不能信我……”她的声音渐转怆然，到了后来似乎难以为继，略撇开头去，如果不是比平时稍显僵硬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情绪上的波动。
　　庚楚上人看她的目光第一次有所松动，含了一丝窘迫，他抚抚白须：“实在是事关重大——咳，并非不相信泠儿你，”想到了什么，他唇边露出微笑，接下来的话流畅许多：“听闻你与那公主情谊甚笃？不是早早将她带离陈人军中，保护起来了么？”“澜儿于我有救命之恩。”赵泠断然答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庚楚上人毫不介意：“那你该好好待人家才是。局势稳定后，你将人接回，她还做那王妃也无不可。”赵泠追问一句：“上人的意思，是绝不会伤害于她？”庚楚上人叹息一声：“你这孩子！当年皇后也将你嘱托于老夫，既然这是你的心意，老夫焉有不成全之理？还是，你已不再信任老夫？”
　　赵泠已经得到自己需要的话，当即缓和口气重新做了个揖：“方才是赵泠失礼，上人莫怪！”若是旁人，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就要化解方才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氛，几乎没有可能。但由赵泠做来却再自然不过，符合她一贯的性格做派，而况刚才她抓住事情疑点漏洞、毫不容情一路追问的态度，更令庚楚上人相信她还未真正产生疑心。庚楚上人想到这里，也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见她有事要走便不阻拦，同时决定原先计划不变。
　　赵泠走后半晌，立在左壁的博古架连墙体一同缓缓移开，听了多时的赵泽从密道中走出。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向门边瞥了一眼，又回头看看庚楚上人的神色，心中暗自叹口气，道：“我说的如何？！泠儿终究是向着我的。”庚楚上人略皱了眉：“皇子这话说说便罢了，千万别自家也当了真。眼下赵泠固无它意，但来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况且，皇子得了天下后，这人是再留不得。”赵泽看着庚楚上人，眼中渐渐流露出上位者的冷然与傲气来：“上人还是先安排接下来的事吧，国玺一日不见，就谈不到天下。——至于泠儿……我自有安排。”好半天，庚楚上人低低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好吧，庚楚上人演的是无间道⊙﹏⊙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