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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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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泠回到营地已是过了早饭时间,她下马走入营帐,抓过案上的馒头就着凉水吃了起来。候在一边的吴世隐虽明知她这一夜是做什么去了,从她溢彩流光的眼睛中却看不出分毫疲态,倒有点意气飞扬的意思。“王爷可是将那唯一的弱点藏妥帖了”这样的问话险险溜出口边,对上赵泠看来的双眼,他心下一个寒噤,出口的话就换了:“军中好些事务还等王爷拿主意:南平王爷同义国公主已从北面逼近上郡,城中的防卫如今都换上了贺家军,苏将军令人带话出来,等攻城那天他会以鼓舞士气为名让太子与贺氏皇后登上城楼,必不叫王爷失望。”赵泠点了点头:“秦将军呢?”“半个时辰前就来了。”吴世隐说着,自己出去唤人。
赵泠取过手巾擦手,拭过指尖时心头一动,昨夜地宫密室的光景又浮现出来,耳畔似乎仍有月澜的呢喃轻语。她的脸上透出一层薄红,放下手巾抬头,只见嘉宁公主站在帐门边欲进不进,微张了口双眼发直地望着自己。赵泠轻咳一声回复平时淡漠的表情:“公主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唤在下即可。”嘉宁公主这才回神,心中暗道方才一脸温柔旖旎的赵泠竟如入凡谪仙,美到极处可也……让自己心慌到极处,不知这般变化与彻夜未归的行动有什么关系?难道真如自己护卫所说是去见前延平王妃了么?“延平王妃”四字一入脑中,那些传言就如丝网般层层绕上,一片混乱中嘉宁公主直觉地抓住了什么,却不能也不肯去弄个明白。
赵泠见嘉宁公主应了一声后又不言语了,只好将方才的问题再问一遍。嘉宁公主忙答道:“本……我听说你要我留守营地——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你、你是怕我不惯征战,不放心我么?”赵泠微哂道:“公主有什么不让人放心的?!战场乃血光之地,公主金枝玉叶怎能亲临?何况大营这里也是十分紧要的,除去粮草辎重——”赵泠说到这里有意停下,见嘉宁公主渐渐露出恍然的神情才接着道:“公主总该记得此次带兵前来盛境,不止是为了帮助在下这一件事。”嘉宁公主此刻已经明白过来,景国内政的改革、取消大宗主的旧制、解除王室潜在威胁等事能否成功,除去许大宗主并接收其手下军队是关键的第一步。她了解赵泠让自己驻守营地的用意,人也清醒过来,放下那些儿女心思后,目光重又变得清明坚定。
等在帐外的秦知淳见嘉宁公主进帐时一脸忧虑微怒,出帐时又是神色平和,不禁对吴世隐微微一笑:“咱们的王爷原来还有哄人的本事。”吴世隐轻推他一把,没有接口。进了帐中,秦知淳先报告燕子关军情:“最迟今日正午,陈人就能破关。”赵泠在心里略一计算,颔首道:“你马上赶过去,分出部分人马绕山潜行至燕子关正面,不论用什么方法务必堵塞城门,其余人守在山谷出口及两边山上,一定要在谷中全歼陈人。”听她如此布置,秦知淳料到月澜已不在陈人军中,当下爽快躬身领命,又笑道:“王爷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这次我要还不能令他们全数埋在燕子关内,那也太无用了,”顿了一顿,“不过……王爷没有其他吩咐了么?”吴世隐知道他问的是林鸿与陈一琴两人,瞥他一眼后也去看赵泠的表情。赵泠却仿如没有听见般,目光停在虚空中,半天眉头一动,似将什么疑虑压了下去,终于只淡淡点头:“你快去罢。”
帐里再次只剩两人,吴世隐见赵泠还在思索,眉宇间已渐渐出现一个“川”字,他且不去打断,眼睛逐一溜过帐里,在意识到赵泠案上少了什么后,心下笑叹焱音不在还真有不同,转身出去吩咐自己的童子送两杯茶过来。他返回时赵泠的眼中又是一派淡然:“先生请坐。不知上郡城里有没有其他消息?”“大事没有。不过有两件事我觉得颇可玩味:一是国师即将回京,据说其弟子已经在城里了;另一件么,皇上身边并没有足够的人手保护,王爷的吩咐似乎没有很好地执行呢。”话音方落,他果然看见赵泠眉尖一跳,他故意保持沉默,同时将心中对南平王爷赵泽的分析又作了一番梳理。
“国师返京之事先生能否细说一二?”赵泠再开口时问的却是这个,吴世隐稍一错愕,便将所得消息概要说来:数日前上郡突然出现传言,说是妖孽出现、天下有难,国师牵挂苍生社稷决定回京扶助正统。本来一年多内朝中发生的很多事都非比寻常,百姓再是不关心国政到了这个时候也有自己的看法了,国师的话在城内迅速流传开去,舆论矛头渐渐指向执政的太子与贺氏皇后。朝中正商议对策,国师的弟子突然出现在已经闭城戒严的上郡,一夜之间国师府整饰一新,通天台的祭炉火焰冲天,每晚子时至天明的时间里,唱咒之声响彻云霄。近百名国师弟子如从天而降,这让太子等人惊怖非常,派出御林军围禁国师府时,自发聚集的百姓将府邸里外三层围了个滴水不漏,御林军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在外围白看看罢了。
吴世隐将消息娓娓说来,目光不停在赵泠面上溜来溜去,他以为此事其中细节赵泠比自己知道得详细——国师不是贺玉青皇后的另一个托孤之人么?此时童子早将茶水奉上,他觉得了口干,便取来呷上几口,赵泠突然起身的动作让他一惊,险险呛咳起来。当一条暗灰色的人影出现在赵泠所站得角落时,他更是骇然,这还是第一次见赵泠当了他人之面召鬼卫现身。赵泠说话声音极低,过了一阵方才吩咐完毕,暗灰人影倏然消失,直如从未出现过般。
“国师选在这个时候返回上郡,难道王爷事先毫不知情?”吴世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出声问道。赵泠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中有少见的一丝茫然苦涩。吴世隐低头想了一刻,忽的拍手:“秦将军那里的命令可该改了……”赵泠知他大致与自己想到了一处,轻声应道:“暂且无妨。陈人进燕子关前他必能得到消息,至于如何去做,他能随机应变的。”帐里一时沉寂下来,压在两人心头的疑虑太过沉重,吴世隐忘记了自己最想讨论的话题,只纠结在国师此举有何意味、结局将会如何的思索中。还是赵泠提起前面的话头:“先生方才说,六哥并未派人去保护皇上?”吴世隐忙点头:“正是。”看一眼赵泠的表情,他又添上一句:“这个消息极确,我可以人头担保。”赵泠听了反多看他一眼,淡然道:“六哥或许有他的主张办法。我离京时间长了,京中事务如何权宜取舍自当由他决断。”吴世隐准备好的滔滔之言被堵在口中。
赵泠不去理会吴世隐显见的尴尬,又问道:“千秋兄可有消息传来?”“昨夜的消息,他已在大兴府安顿下来,夜皇因身体不适,暂未召见。”花千秋在盛国边境与他们分道前往夜国,赵泠算着他是该到大兴府了,有他在那里安排牵制,接下来自己的行动就少了一层顾忌。转眼见吴世隐还看着自己,赵泠说道:“先生给千秋兄回封信,夜国之事办妥后立即前去景国,务必在许大宗主的消息传回时带千鹂到达,以防夜长梦多。”
赵泠下令午后出发,参加大军誓师的嘉宁公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泠身上,此时赵泠不再如往日一袭长袍,而是换上全套战甲,银色锁子甲在阳光下闪出点点金芒,头盔掩去了五官线条,平素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此刻却发出幽幽的光来,恰如利剑之芒,偶尔被她的眼波扫及,嘉宁公主竟有肌肤疼痛的错觉。充满战意的赵泠既让嘉宁公主着迷,同时心底深处也泛出阵阵寒意,似乎在仰望一个强大无比、自己无法企及的存在。大军的高呼声让嘉宁公主清醒过来,誓师已经结束,最后留在嘉宁公主眼中的是赵泠驱马驰去的背影,那件盘螭绣金的黑色披风高高扬起,宛如飞速掠过天边的一片乌云。
月澜醒来时床榻的另一边早没了热度,昨夜的情形恍如南柯一梦,唇上轻微的麻涨不适使她不由得伸手抚上,脸兀自红了,怔怔的双目中波光盈盈。但是昨夜赵泠面对自己的疑问总是顾左右而言它的事也回到记忆中,月澜此刻细细想来,一缕惆怅渐渐扩大,甚至压过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着衣下床。
看到焱音月澜并无意外,在焱音服侍她梳洗时她低笑道:“又要麻烦姑娘了。”焱音在延平王府时也伺候过月澜的,有一刻两人似乎都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两年前的生活中,似乎期间没有发生过那许多事情。这种带了点酸涩的平静喜悦在焱音看见月澜颈上可疑红痕时暂被打破,看着月澜红着脸独自去沐浴,一只手还紧紧掩在领口的样子,焱音终于意识到今日一切都与往时不同了。
月澜回到桌边时焱音正在摆放碗筷,月澜坐下后到底还是问出口:“现在是什么时辰?……泠儿走了多久了?”“主子天未亮时走得。现在——”焱音的目光转到角落里的计漏上,约莫估算了一下才答:“现在近午时了。”月澜闻言复又放下手中的筷子:“那我们别耽搁了。泠儿可吩咐你送我回陈军营地?”焱音抬头,见月澜的眼光中隐有坚决之意,看来已料到赵泠未必同意送自己回去,此刻这样问话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命令的方式。焱音心下苦笑一声:这个王妃也不是容易哄骗过去的,固执起来不下赵泠,难怪自己会接到那样的命令。心思转了几转,焱音一头跪下:“焱音接到的命令是,除非主子亲自来接,否则王妃不能离开这里半步。”一口气说完后,她心头一松,等了半天没有回答,她还是抬起头来,看着月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继续解释道:“因为眼下是非常时候,主子说虽然景国、义国之军是来帮忙的,但毕竟是异国之兵;其次也要防太子等人狗急跳墙,对王妃不利。大事落定之前,只能委屈王妃先待在这里了。”
过了许久,月澜不曾说话,也不曾让焱音起身,就在焱音轻嘘出一口气时,她淡淡道:“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月澜,只要几句好听话就能甘心自欺欺人?!泠儿费尽心思将忠叔支走,又将我带到这里,仅仅是担心我在军中有危险么?泠儿她究竟要做什么!”焱音听月澜说到最后口气已然十分严厉,忙又低头回道:“主子确实是担心王妃的安危。因为有人拿王妃威胁过主子了,她、她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没有听到月澜的回答,焱音情急之下突然抬头:“您别生主子的气。主子实在是——主子不能没有您!”月澜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心头却因为焱音的话掀起惊涛骇浪:焱音性格直率,若不是真有所感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这般肯定地劝说于自己,不仅是因为看到了赵泠的真心,而且说明连她自己对两人间不容于俗世的感情都已完全接受。若是放在过去,只需肯定赵泠真心这一桩事就足以让视情为至上的月澜忽略其他,但在她跟随陈军作战的过程中,另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也渐渐深植于心,迫使她努力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清明的理智。焱音的话引起的欣悦只是一刹,月澜的思绪立刻转向话里那些晦明不清的地方。
温和了态度,月澜扶起焱音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在沉默中细细打量对方。月澜深知焱音心中如有事脸上必有相应的表情,这么看了一阵,显然焱音方才说的就是她知道的绝大部分了。是了,月澜暗暗嘲笑自己,赵泠何等精细的人,自己都了解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不早做准备?!
再次对上焱音的目光,月澜终究不忍,对她微微一笑:“我听泠儿对你的那般吩咐,似乎在防备什么人?那人是谁,你可有猜测?”焱音喏喏半天,低声道:“其实除了主子,别人也不能命令于我,只有、只有南平王爷……”月澜怔住了,她还记得自己这个六伯的样子,当年他与赵泠手足情深,面上刻意的疏离都掩饰不了彼此的默契,现在却突然有了隔阂,月澜不由得要为赵泠难过。但是为了什么赵泠要防备赵泽,而且是在与自己有关的问题上?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从把握,却留下清晰的冰冷寒意。
焱音等了许久,忍不住悄悄抬头看深思着的月澜,只见她眼中闪过一道光,口中喃喃自语而不自觉:“果真如此,我该如何?”月澜低低的反复自问如烟雾般在房内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