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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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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贺玉兰被大宫女从梦中唤醒,她拥被靠坐床头,脸色虽有不快,却也不发作,因为知道大宫女极有分寸,不是出了大事断不敢这么做。但是想想眼下能有的大事无非两样:要么是太子与太子妃又闹开了,要么就是身体日见虚弱的皇帝赵希方终于躺倒,无论哪一件都在她预料之中,她不急着问是何事,先悠然地喝下一杯热茶,这才对一直等她发话的大宫女道:“说吧,何事?”“延平王爷——还活着!”贺玉兰手中的杯子滚落到地上,半天才道:“什么?!你再说一次!”“延平王爷,赵泠,还活着。听说出现在景国,还受到景王礼遇。”大宫女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她完全知道这个消息的厉害,在看见贺玉兰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在地上来回踱步时也没有吃惊,但也不敢出声提醒。
贺玉兰在寝殿来回转着圈子,都走到地毯外了光脚也感觉不到任何凉意,她恍惚的神情中有一丝狂乱,喃喃自语着:“怎么会这样?……要完了么?……错了,错了……”脑中念头一转,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连你的儿子都要同我作对到底,那我就成全他这个不忠不孝的名声!”停下脚步,她低头想了一阵,吩咐道:“你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压住,至少几天内不能让朝中知道。马上去叫太子来我这里。还有那几位大人,一并叫来,对外就说皇上有请。命人快去肃州见苏渊将军,说上郡有难,命他带兵进京护驾。”她停了一刻,大宫女以为吩咐完了,正准备退下,又被她叫住:“先让那批死士悄悄进宫。再就是通知两位国舅,陈贼的事先放一放,立刻回师来见哀家。”将自己说过的话重头细想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贺玉兰才对等着的大宫女道:“你快去。”
太子赶到栖凤殿时,见贺玉兰穿上大红礼服,头戴凤冠,端坐在殿上。他吃惊地忘记行礼,急走两步失声问道:“母后这是怎么了?”贺玉兰凌厉地看他一眼:“太子怎么失态了?各位大人还都在这里呢。”太子才看到周围坐着左相、禁军首领等人,都是贺玉兰的心腹,他心下更是慌乱,先照贺玉兰的话行礼如仪,归坐后正要开口,贺玉兰先说道:“今晚哀家匆忙请各位大人来此,是想要大人们做一个决断,哀家与太子的性命将来,就看各位大人了。”左相几位急忙站起身来,连称不敢。贺玉兰做个手势让他们静下来,接着道:“赵泠并没有死,他去景国借了十万大军,正在来上郡的路上。”她话音未落,座下几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很难说是为了那十万大军还是因为赵泠未死。贺玉兰摆摆手继续道:“赵泠早有谋逆之心,多年来扩张势力、不惜勾结陈贼,甚至娶陈贼之首为妃,哀家对他纵有舔犊深情,为江山社稷计也不得不挥泪舍弃;今上宽仁有加,又念在前后的情分上,对他诸多纵容,而况今上眼下抱病在身,哪里敌得过来势汹汹的赵泠。这消息哀家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一旦消息走漏出去,我朝必有大难。如今端看各位大人的抉择,你们不妨将哀家母子关押起来,派人去迎赵泠,他所深恨的唯我母子,只要各位将哀家母子奉上,他对今上应该还能有几分父子情份,如此一来社稷与今上就可保住,而百姓也不用受兵祸之苦。”说到动情处,贺玉兰以袖掩面,手再放下时,袖口一片已转深红。
座下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一刻,左相率先起身:“娘娘此话差了,如今皇上有恙,社稷不安,正要娘娘出来主持大局。我等羁押娘娘太子,是为不忠;迎合赵逆,是为不义;瞒骗天下,是为不信。请娘娘收回方才的话,该如何应对赵逆,但请示下,我等为了娘娘太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他既表态,其余几人便也纷纷起身,一时间尽是表忠心的话声。贺玉兰从一开始就仔细观察各人表情,丝毫变化都没有漏过,知道今晚来这里的人不是依靠自己的势力才登高位的,就是对正统之说执有迷念的,他们的反应倒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故意推脱半天,才无奈道:“那么说不得哀家来做这个罪人,现在今上已无力朝政,不如太子先代为决断,有各位卿家在,必不让赵贼得逞。今上也可借这个机会好好休养,若有康复一日,也是我赵朝大福。”那些人怎么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当下撇开这个问题,专心讨论起推动太子执政的事来。
待一切议定,外人散去,大宫女过来帮贺玉兰取下凤冠,又以指代为按摩太阳穴,贺玉兰也疲乏了,闭目养神。再睁眼时,见太子还坐在位子上,脸色苍白,目光闪烁,叹了一声:“我的儿,如今你可知道厉害了?这些年无论哀家怎么劝你都听不进去,眼看人家就要打到门上来了,现在你怎么看你那好九哥?!”太子心里一片混乱,到这个时候他依旧难以相信赵泠真要来打上郡、要夺自己母子性命,只要一想到赵泠,眼前出现的还是那个初见时俊秀冷淡的少年,那少年的能干决断令自己崇拜,而凡有危险那少年必代自己挺身而上的做法又使自己感动。自赵泠被抓进宗人府后,自己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同母亲做对,私下里也费了那么多心思指望着把人救出;得到赵泠的死讯他也哭了几场,对母亲渐渐生出疏远冷淡的心情。现在看来,所有人都是聪明的,惟有自己在其中做了傻瓜。
贺玉兰知道太子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此事,暂不去管他,大宫女借机问道:“影壁后的死士可以撤下了么?”——早在贺玉兰招人前来商议时,影壁中就埋伏下十几位死士,预备来人一有异议就立即格杀。她想了想,自己这里暂时用不到死士了,附在大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大宫女忙应诺着退下。这里贺玉兰只能再打起精神来开解太子。
早朝时,赵希方的随身太监又到朝堂上告知众臣,皇帝身体不适,有事上本,稍后再决。太监走后朝堂里一片议论之声,有本的臣子轮流走上去放下奏折,太子面色憔悴,没有表情地帮着整理奏折,他几乎每本都会看上一眼,最多的无非是东南和边地的战报,并不见有人提起景国或赵泠,想来消息还未传扬出去,他悄悄松了口气。赵泽同其他臣子说着话,却把太子的神情看个清楚,心里暗自一笑,走出朝堂。正准备跨下台阶,他突然回身,正与聚在一起的左相等人瞧个正着,那几人愣了一愣,赵泽却露出温和的微笑,拱手为礼后才转身走开,待那几人想起回礼时,他已下了好几级台阶。
南平王府中,赵泽将早朝上的情况说了,方树森微笑道:“看来他们等不住了。几天之内必有消息。”顿了一顿,见赵泽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方树森有些犹豫,还是开口提醒道:“王爷,是派人去宫里的时候了。延平王爷交代过,为保万一,还是要人在皇上身边的。免得那边狗急跳墙,反倒不好了。”“九弟一定派了她的鬼卫去了,我们这里就不要派人,多一分动静就多一分危险。”赵泽的表情平静到近乎没有,方树森张了张口,还是将劝说的话吞了回去。
方树森走下书房的台阶,禁不住回头又看看紧闭的房门,赵泽的想法他已猜到,看来皇帝的安危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赵泽未尝不希望贺氏皇后真对皇帝采取什么举动。赵泠虽反复强调过在大军入京前皇帝活着的重要性,但如今看来赵泽心里另有了主张。他追随赵泽至今,眼见就要在两位之间做一选择——想到这里,他突然自嘲地笑了:选择不是早做出了么?从此往后,他只能全力周全赵泽的计划心愿,而不是赵泠的安排了。有了决断,他再向院外走去时脚步更加轻松快便。
三天后深夜,赵希方一觉醒来,透过床帘发现寝殿里空无一人,平时片刻不离的随身太监也不知去向,估摸着这个时辰本该有人来唤自己服药的。勉强挣起身来,简单的动作又引发一阵剧咳,待气息平复一些,他才开口道:“来人!”床帘外影影绰绰地走来一人,身形步态有些熟悉,他也没多想,只问:“什么时辰了?朕的药呢?”来人不答,走近床边掀起帘帐,原来是贺玉兰。赵希方似乎并不惊讶,但在又看了她一眼后脸色微变,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恼怒:“你穿成这样做什么?!”贺玉兰今晚未做皇后装束,而是一身月白衫裙,长发随便挽了个髻子用根玉簪别住,余发散落在脑后,她本来容貌极美,昏暗的灯光中这样装束的她仿佛依旧是个少女。
贺玉兰一笑,柔声道:“这样不好看么?我可记得,当年姐姐总爱这么穿的。”说着话,拔下玉簪,头发纷纷披落,她仔细看看玉簪,又向赵希方递去:“是个好簪子呢,你还认得吗?姐姐当年最喜欢的,可惜,送这簪子的人却不是你。”赵希方已经明白她今晚来意不善,当下先挣扎着再坐高一些,又扯过一只靠枕垫在身后,做完这些他不得不休息一阵,这才淡淡说:“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朕并不糊涂,你嫁与朕本就另有所图,与情爱无关,何必像弃妇一般说话。”“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心爱的泠儿没有死,不过,你说他要是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却发现他的父皇已经死了,他是伤心呢,还是高兴?”贺玉兰一面说着话,一面在床沿坐下,直视赵希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赵希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你是说……泠儿还活着……泠儿要回来了?!”贺玉兰见他不像作伪,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暗气,口气就不再和善:“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条命踏入上郡!”“你、你又要对泠儿做什么?!”贺玉兰低头看见赵希方抓住自己的那双手苍白之极,浮露的青筋尽显老态,脸上掠过嫌恶的神色,用力一甩,赵希方久病的人哪里禁得住,当时就摔在床内,却又勉强支起身子:“你到现在还不能放过泠儿?!你还要什么?权力、江山?眼下不都是你的了么?”贺玉兰猛地站起来,走开几步,恨恨说道:“这个时候你装什么慈父?!都是快死的人了。泠儿到今天与我势同水火,是谁造成的?!若是他从小就在我身边,他对我会有那么多芥蒂?!如今我只能要他死!可是他死了,我比你更心痛!”
贺玉兰的话令赵希方微微一愣,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你别忘了,是你杀了他的母亲。”“你还敢说?!”贺玉兰怒极,冲到床前劈胸抓起赵希方,“如果不是你,事情怎么会这样?!你明知我对她下毒,却畏惧我父兄的势力不加干涉;你明直知孙家那个贱人是陈贼奸细,却放任她同姐姐来往!好啊!那贱人死了,姐姐她也不想活了。我家人要荣华富贵,你要江山社稷,你们都得到了,可是我呢?本来泠儿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疼爱他,把姐姐的那一份也补偿给他,他与我儿,哪一个做太子我都是欢喜的。可你偏偏不如我愿,什么破国师的一句话,就把孩子送到宫外,等回来的时候变成了那么个冷冰冰的怪物!你让我再拿他怎么好?!今天一切的祸端就是你!你当时就不该妄想娶姐姐,你根本不配!”
赵希方再次被摔到床上,他已经没有爬起的力气了,却还是微笑着说:“你说朕不配?!呵呵,朕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的人是玉青。你以为玉青那样干净的人儿,会忍受你这种□□的龌龊人么?你才是真的不配,不配提玉青,更不配抚养泠儿……”他后面的话被贺玉兰的一个大耳光给打了回去,嘴角流出血来。在贺玉兰愤怒欲灼的目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微笑,贺玉兰手再一扬,却在半道上生生停下,冷笑一声:“你故意激怒我,希望那些侍卫听到动静前来救你。不妨告诉你,这宫里宫外,早都换上了我的人,就算现在要你死,也没人拦得住我。”缓了口气,她道:“废话不说了,只要你交出玉玺,我也不为难你,这宫里还是有地方让你好好养病的。”“你这就是在为难朕了,谁不知玉玺丢失了二十几年,朕去哪里找来给你?”贺玉兰几乎又要一掌扇过去:“你那国师十年前就为你找回玉玺,你还要骗我!”赵希方怔了一怔,脸色不再如前轻松,叹口气道:“玉玺确在宫中,不过有国师设下的机关,除非国师还朝,否则朕也取不出来。”贺玉兰本还想逼问,但见天色不早,她还有许多事未办,好在还有时间,就暂时放下此事。
次日早朝,因皇帝赵希方病重,移驾千佛堂休养,太子开始代为执政。赵泽等人探病的要求被一口回绝,皇后贺玉兰以皇帝养病需静为由,禁止后宫各人擅离住处随意走动。同时,义国公主燕婉盈带了大军亲临边境的消息也传到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