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64、美人恩

　　许大宗主只用了两天时间在庄园内调集兵户，十万士兵中留下一万守卫庄园，其他的都随赵泠出征。为了表示嘉奖，景王破例又赏了他不少马匹武器，考虑到庄园里兵户因为出征不能生产，更减免他来年的贡赋。诏书一下，许大宗主觉得自己的决定确实合了景王的意，或许这一仗归来，四大宗主中自己就要一枝独秀了，对前来探望送别的其他宗主态度上就有些傲慢，宋大宗主倒是不计较他的态度，但有些话就无法出口劝说于他。
　　大军离开大明府，嘉宁公主拍马赶上前面的两人，花千秋也追了过来，似笑非笑对许大宗主使了个眼色，许大宗主了然一笑，对赵泠等人告声罪，同花千秋赶到队伍前头去了。嘉宁公主看他们走开一段距离，这才问赵泠：“方才本宫的所作所为，王爷可还满意？”赵泠侧头见她一副邀功的得意表情，眼神清澈纯真，也是禁不住微微一笑：“公主做得很好。以公主的尊贵身份，送别宴上处处尊许大宗主为先，让他今日的风光引起其他三人的不满，也就在他们之间埋下不和的种子。只是委屈公主了。”赵泠的笑容虽然极浅，但那一闪即逝的破冰春水般的温润却令嘉宁公主看得呆了，她面上飞起红霞，眼珠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赵泠垂下眼帘，轻咳一声，嘉宁公主果然回过神来，羞涩却无窘迫：“你笑起来一定好看。以后也要多笑笑才好。”赵泠嘴角一抽，淡淡转开眼光：“眼下国内不宁，我朝内忧外患正多，在下哪里还笑得出来？！”嘉宁公主也不生气，呵呵一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助你平了这些忧患，到那个时候你可别再老绷着个脸了。”见赵泠神情略僵，她心情更好，笑了一声纵马奔出。
　　队伍行进速度虽然不慢，也并非急迫，许大宗主心里有些疑惑，但他得听嘉宁公主的吩咐，而公主自然一切听赵泠安排。这天大军在一处小河岸扎下营帐，略做安顿后嘉宁公主就跑去赵泠的帐篷。出发这些天来她一有机会就与赵泠独处，许大宗主也很有眼色，每次都在她来时将其他人带开，底下的将士心知肚明，他们国内风气本来豪放，公主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赵泠却有点头疼起来，她本就不喜欢与人做过多接触，何况对方是嘉宁公主——事成之后对方能否听从自己的安排还是未知，现在越是亲密只怕将来麻烦越大。赵泠帐里的人见了嘉宁公主都停下话语，嘉宁公主只是一笑：“本宫可是打扰各位了？”话这么说，人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赵泠无奈地看看众人：“你们先去休息，晚饭后再来商谈。”
　　帐里的人走空了，嘉宁公主走到还在纸上写着什么的赵泠身边，过了好半天，赵泠只将写好的纸张收起，顺手整理案上的文具，嘉宁公主忍不住问：“我是不是烦扰到你了？”赵泠抬头：“公主何出此言？在下没有这样的感觉。”“那……”从赵泠的脸上嘉宁公主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假，想了想忙接着说，“我想再听你说说盛国的事。”看看不知被谁悄悄放下的帐幕，赵泠站了起来：“这里太闷了些，公主有兴趣的话，不妨我们出去边走边谈。”嘉宁公主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计较和忌讳，高兴地答应了。
　　嘉宁公主似乎真把盛国当作自己未来的归宿，所有关于风土人情的问题最终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她能否真地融入盛国的生活，被盛国所接受。她们已经走到河边，傍晚的太阳还没有落下，但也没什么热力，空气中有草木燃烧的气味，赵泠不禁深吸口气，这种行军途中特有的味道总是让她回想起刚下山的时光。嘉宁公主连问了两次才将她从一时的恍惚中唤醒，她开始详尽解释盛国宫廷的规矩，嘉宁公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怎的这么麻烦？你们中原人和女子有仇么？我听了半天都是女子不能如何如何。以后你我之间若如此相处，我怕会闷死的。”赵泠下意识后退一步，口气依旧温和：“宫里是这样的，但皇后与别个不同，统领后宫本就是皇后的职责，只要大事上不错，真要改动一两处规矩也不是不行。”嘉宁公主抱怨之后就有点后悔，虽然一路上赵泠态度比之前要温和很多，她却还是不能确定对方的心意，想到父王与赵泠先后说过盛国是极讲究规矩的，自己却对他们的规矩表示不满，生怕赵泠会当自己是个没有礼貌教养的野丫头。但话已出口，收回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听赵泠的口气中似乎没有不满，不觉放下一半的心，急忙再找些话题来说，只希望能让对方忘记自己方才的话。
　　花千秋走到吴世隐身旁，一同看着河边的身影：“其实这个公主还是不错的。”“虽有野性，倘若善加雕琢，确是国母之质，对王爷必能大有助益。”花千秋听了这话，眉头一挑：“先生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我打什么主意，花庄主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花千秋不由哈哈一笑：“别的主意也就罢了，不得不说先生的话很有说服力，连我都有些动心。但这个公主——难道先生以为，王爷会舍弃故人？还是愿意弄那等娥皇女英之事？况且真要嫁了，这个公主见了本尊真身，还不知会是什么态度呢。”“我当然知道王爷不会舍弃故人，但只要有了这位公主，王爷就能更好地控制局面，而全局平衡恰在王爷一人身上，就是有了什么变故，不用王爷自己动手，自然有人帮忙。娥皇女英也是一段千古佳话，王爷既铁了心要娶，多一个少一个又怎样？这多一个还多一份力呢。至于其他……真到那时，还由得了谁自个儿做主了，话说这四海之内夜国不是早就有一个榜样在。”顿了一顿，吴世隐的神情有点黯然，“这些话若放在过去，王爷必能明白，这些年来王爷所付出的你我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比一般男子还要狠决，王爷也不会有后来的局面，更不能令手下一众人等真心追随。但是如今……”花千秋知道他的意思是担心赵泠不能像过去那样以大事为先，让儿女私情束住了手脚。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从小父亲教导的也是这样的一套理论，但自从对花千鹂种下情根后，他对这套说辞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更能理解那种放弃所爱的痛苦，自然不会去劝，更何况赵泠也不是个随便听人言辞的人呢。
　　看吴世隐殷殷望着自己的目光，显然希望自己能以知友身份劝说赵泠，花千秋忙问起另外一事：“一路过来，我听先生说的一些话，似乎王爷有了什么打算比先生的提议更好。先生能否对我细说说？”吴世隐如何不知道他这是在转开话题，也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的担心，将赵泠在景国对自己说过的话略述一遍。花千秋呆了片刻，喃喃道：“这我就不明白了，事成之后即使身在朝堂，王爷也还要时刻担忧自保的问题，何况一旦离开，只怕当时就祸从天降，怎么就能够左右朝堂之事了？”他的反应在吴世隐的预料之中，想到自己到底还是了解赵泠、能够理解其中用意布局的人，他不免露出一点得意，微笑解释道：“王爷是什么人，哪那么容易被人算计？！你想，将来另一位王爷真的登上大宝，我们王爷就是第一位功臣，那个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还要在朝里呆下去，免不了成了别人的靶子。激流勇退是正确选择，一来免了上头的疑心，二来也避开新政推行的锋芒。辞了官爵未必就没了势，这些年来王爷为上头办事，光为情报一项就布了多少暗探，几乎没有查不出来的事，而这些人手上面知道的不过十之二三……”花千秋已经明白了，打断道：“知道一个人的秘密往往死得很快，但知道了许多人的秘密，情势就不同了。”看着吴世隐赞许的笑容，他接着说：“还有那些鬼卫，一向只由王爷调遣，人数虽然不多，但贵在精，”他突然停了停，苦笑一下方道：“王爷可是连我都瞒了，她还算上了我花家庄，这样一来在江湖中她虽然不能说只手遮天，但想要找出可以单独同她对抗的势力来却也不能了，王爷要用这些制约皇帝朝臣。但那民权又是怎么一回事？”“这点，我也是听王爷说了以后才明白的。”说到这里，吴世隐心里暗自叹息，如果赵泠是个真男儿，或许自己能看到的就不止是盛国太平强大这么寻常的前景，太祖皇帝统一四方的宏愿至少也能实现一、二吧？赵泠的计划初听固然震撼人心，但过后细想，终归还是退了一步，而其中原因自然是为了月澜。难道这就是女子不能成大事的证明么？即使如赵泠那样的胸襟，最终还是考虑到私情而有所舍弃。
　　花千秋的话声将吴世隐唤醒，抱歉地笑笑：“至于民权，王爷是想成为民之代言人。你应该知道，古训以帝为舟，以民为水，民是帝业的根本。道理人人皆知，却无人想到要善用百姓。”“民之代言人？王爷是要为民请愿？”花千秋一头雾水。吴世隐哂道：“千万人有千万般心思，为民请愿，这个满意的必是那个不乐的，王爷哪里顾得过来？！王爷要的，是那个声望，天下都知道王爷将百姓放在心里、为百姓说话办事，至于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可有人来查？但在朝中就不同了，顾虑到民间舆情，王爷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够他们思忖上几天的。”花千秋低头想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真要这样，王爷可不就坐到皇帝的头上了？还不用看那些朝臣的嘴脸，真是桩好买卖。”他的话将吴世隐也逗笑了，本还有些话想说，念头转了一圈又自己压了下去。
　　两人到这个时候也觉出脚酸来，抬头想看看赵泠陪嘉宁公主走到哪里，一抬头就看到赵泠独自向他们走来，花千秋还不忘打趣她几句，三人说笑着回帐。
　　夜里，营地里的人多睡下后，赵泠找了个僻静地方练功，一个多时辰过去，等她收功时，只觉得四肢百骸无比通畅，功力竟又精进了一层，她一面擦拭汗水，一面想起什么事来，眉头一皱又一松，轻声自语：“师父你也料不到今天吧？若不是澜儿……”炎音的话声传来，她停下手中动作，听到嘉宁公主的声音：“你家王爷可是在这里？”赵泠知道炎音对嘉宁公主没什么好印象，忙抢在她回答之前扬声道：“可是公主？”匆忙检点一下身上，走了过去。
　　嘉宁公主在月光下见赵泠的装束不似平时那样熨贴整齐，几缕汗湿了的落发贴在额角上，形容之中竟多了种娇媚，当下愣住了，心头泛出一股莫名的滋味。赵泠只能再次问她：“公主找在下可是有事？”嘉宁公主才回过神来，那一点异样的感觉再要细加琢磨却又抓握不着，甩开这点心思，她正色道：“我有要事才来找你的。没有打扰了你吧？”说着话，眼睛不由向赵泠的来处瞟去。“在下方才不过是在练功，如今也完了，公主有要事还是请到营帐里去谈吧。”嘉宁公主早知道赵泠是有武艺在身的，想到听人说过练功时最怕旁人打扰，对炎音方才的态度也就有些理解，一面随赵泠向营地走去，一面说：“才得的消息，你的父皇病重，如今是太子代为执政。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兵马调动得很频繁，听说刚从东南调了一支大军回上郡。”赵泠心头一喜，面上依旧平静地说道：“果然是大事。今晚恐怕公主不能好好休息了。”嘉宁公主却不在意：“这有什么，对了，可是你同你父皇都猜到会有此事，你才来借兵勤王的么？”赵泠脚下一顿，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事情竟然到了如此紧急的地步，接下来须得连夜赶路，要辛苦公主了。”“你放心，我不是你们中原女子，一点辛苦还不在我眼里。”“话虽如此，在下终究于心不安，不过，在下对公主也是很信得过的。”嘉宁公主还是第一次听赵泠说这样的话，虽然话语简单，她想或许是中原人都这般含蓄的，心里一高兴就将方才的问题忘记了。
　　赵泠将军中的将领召集起来，下令在景国的军旗之外又添上“赵”字军旗——这是早就预备下的，当时就有人去取；同时下令全军明天开始昼夜兼程，直奔宛平而去；这里花千秋也照吩咐派出一队人马，扮作普通百姓先奔边境各州而去，他们将皇后太子挟持皇帝、赵泠带兵勤王的消息迅速传扬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