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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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国祖先氐吾族，长年在草原上游牧，历史上多有侵入中原的记录。这种征战除了为他们带回大量财物奴隶外，中原文化也渐渐进入他们的生活中。建国初始，开国皇帝仿照中原的模式立朝设官，同时为了安抚以前的贵族，也保留了不少原先的制度。他们的游牧生涯带来了马背上得天下的信仰，在军事方面祖制保存得最多、也最难改革。名义上国家的一切属于皇室，但同宗亲王和古老的贵族家庭往往拥有自己的大庄园，后者又称大宗主。在庄园范围内，从百姓到土地都是属于庄园主的，国家无权向他们征收税赋，这就极大影响了国库的收入；其次庄园主有权建立自己的军队，景王必须通过庄园主才能征调这些队伍，实际上在地方形成了同中央对抗的武装力量。这些弊端随着景国逐渐强大而变得越来越严重，前几代景王试图取缔庄园的做法均失败了，现任景王的父亲因在这事上态度过于坚决，不到四十岁就暴毙在围猎场上，幸而成化太后机智多谋，手腕强硬，将当时只有十来岁的太子推上皇位，其后两位公主先后嫁往夜国与义国，现任景王的位置才算最后坐稳了。
当今景王同样将庄园制度看作心腹大患，四十岁那年尝试取消亲王的庄园，改由国库供养亲王府，所遇的抵抗前所未有地激烈，四位大宗主明确站在亲王们的一边，斗争的结果就是牺牲了主持改革的汉臣叶孝文，明知宋大宗主所说的私铸钱币之罪是子虚乌有，景王也只能下令诛灭叶氏九族。五年前经由花千秋牵线，得到赵泠暗中帮助，景王收集了亲王中两位领头人物的许多违制犯禁的证据，早朝时突然发难，不等审讯就把两人斩于朝堂之上，这才算是收服了亲王们，那些收回的土地子民中又拨出一些赐与四位大宗主，这事就算平稳度过。
景王在当时对赵泠就印象深刻，想过若能将一个女儿嫁与赵泠，对景国对自己都是极好的事。但是景、盛两国关系一般，几乎没有什么联姻之事，冒然去请婚未免令人生疑，景王还在琢磨怎样嫁女，却又收到赵泠成婚的消息，就把这事放下了。今晚听了太子与嘉宁公主的话，他怎么看不出自己女儿对人家动了心。因此在太子那番为妾的话说出来后，不乐的不单是嘉宁公主一个。轻拍嘉宁公主的手背以示安抚，景王开口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听闻延平王妃成了前朝公主，眼下正领兵攻城夺地，慢说延平王自己怎么想，他们朝廷就不能容下这样的王妃；退一步看，延平王妃出身平常，拿什么和宁儿比？！宁儿真有这心，父王来为你做主。”太子叹口气道：“如果是一般人，或许如父王所说的，懂得轻重取舍。但以今晚儿臣所见，延平王应是极重旧情的人，万一他不肯离弃王妃、甚至不肯降低王妃之位呢？景国公主从来没有受这种委屈的先例啊。”“重旧情正是延平王的好处所在，若是薄幸之人，嫁他做甚！”嘉宁着急的样子将父子俩都逗笑了。景王道：“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索性将人先请来，让他给个准话；”顿一顿，故意望一眼嘉宁公主：“如果他无意宁儿，朕也不借兵给他了。”嘉宁公主一怔，正容道：“父王千万别这么想。孩儿的婚事是一件事；借兵是一件事。何况借兵之事于国有大益处，哪能以孩儿的私事来做决断！”太子笑了：“父王开玩笑的呢。知道嘉宁将父王与国事一向放在第一位的。”
太子找人去请赵泠，景王见嘉宁公主在灯光下发呆，不知想起什么，脸上蓦地飞红，嘴角露出一丝笑来。他看惯了这个女儿的各种表情，惟独少见这种羞喜参半的样子，心下感叹，同时更坚定了要作成这桩婚事的想法。看时间不早，他唤了一声：“宁儿先回去休息吧。”见嘉宁公主虽然不曾出声，表情却是不愿，带了微笑解释道：“中原人讲究极多，谈论婚事的时候，女儿家是不该在场的。你既要去做人家的主母，还是现在开始注意起来好些。”嘉宁公主想想晚上所见情形，赵泠确实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了面上的礼节，父王的话没有错。起身准备告退，又在临出门前回头，犹犹豫豫地低声说：“父王别太难为他了。孩儿并不介意以后他把原来的王妃继续留在身边，若实在旧情不能舍弃，便给那女子一个平妻之位也是无妨的。”不等景王再说，匆忙去了。
返回的太子与嘉宁公主在门口擦身而过，见了那慌张的样子不免奇怪，听景王说了原由后，露出一点苦笑：“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嘉宁……果然是女孩子家，心大了。”景王也是笑：“宁儿今年可也双十了，中原女子在她这样的年纪，孩子怕都生了几个，虽说我氐吾人女子十八九才谈婚论嫁，宁儿也不算小了。延平王是个人物，若有一天与他为敌，朕还真有点怕。宁儿既然自己先相中了人家，嫁过去后于国亦大有益，她愿同原来的王妃平等相待，正是应有的贤惠。”太子迟疑道：“延平王之出色自不必说，父王对那人的心思真有把握？若有闪失，可就白白将宁儿嫁过去了。”“朕自有分寸。”景王回答到，想起秘处放着的那封信，简直忍不住要微笑起来。
赵泠连夜被请入王宫，来人又神秘得很，花千秋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见赵泠从外面回来。闭上房门后，花千秋忙问太子为何事来请，赵泠瞅他一眼：“你闯的祸，倒来问我？！”“我——”花千秋正要辩白，忽然想了起来，大惊失色：“公主要嫁你？！你怎么答的？”“若只是婚嫁之事也就简单了，景王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把借兵的事拿来说。看那意思，不答应婚事，借兵就有变数。”赵泠说到这里，也有些气闷，不过是一面之缘，那嘉宁公主竟有这么大的决心，居然说什么愿让月澜做平妻！北地女子虽有豪爽之名，但嘉宁公主此次的做法只让她觉得失之轻率。抬起头，见花千秋在房里不停转圈，反好笑起来：“你这个样子做什么？难道原来你也想娶那公主，却被我抢先一步？”花千秋没有笑，猛地停下步子：“你不能娶！实在借不来兵，我再为你想想办法。花家庄的人全听你调用，西域几个小国我也有些关系……”“你认为我还能等么？”赵泠冷冷说了一句，看了花千秋的表情，又微叹一声：“你这一遇大事就急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借兵之事已经说定了，嘉宁公主届时会带军一同去盛国。”“你，真答应了？”“我只不过许诺，嘉宁公主将成为盛国皇后。”这个回答带给花千秋的震惊更甚之前，指着赵泠的手都有些抖了：“你什么意思？”“不过是字面上的意思。过两个时辰该有人来请我们进宫赴宴了，你还是去准备一下，免得失礼。”见赵泠说完这话就站起身来，花千秋知道她不会再做解释，心头盘旋着的千万个问题只能捺下，出门前他只说了一句：“无论你决定如何，我总信你。”
景王果真以国宾之礼迎赵泠二人入宫，光是仪仗队伍就排满整条街道。宴会上百官虽然早听闻赵泠失势甚至死亡的消息、见了真人心下不免嘀咕，面子上却做得十足。景王没有明言要将公主下嫁的话，太子的态度言语间分明拿赵泠做了妹婿看待，有人悄悄问起时故意含糊其词，在场的人都渐渐明白过来，对赵泠也越发亲近。许大宗主本来对出兵一事还有犹豫，禁不住赵泠一番称赞、激将兼而有之的话，又想到若帮助未来驸马完成了这件大事，自己就在四大宗主中跃居首位，结果不但同意派出自己的军队，更许诺将倾巢而出。听景王宣布嘉宁公主也将带一万禁军一同前往时，他更觉得自己做对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泠又去皇宫商谈出兵之事，同时景王父子在大殿等她，并谈起头一天的事来。景王在得了赵泠要让嘉宁公主为盛国皇后的诺言之后，颇有望外之喜，而太子则还在犹疑，最后景王取了密信让他看过，解释道：“原先朕看了此信，还在猜测那人究竟是什么用意，听了延平王的话，倒是明白了。延平王敢做那样的许诺，自然和那人是有了约定。若没有见到这信，别说把宁儿嫁过去，就是这借兵一事，朕也未必能同意。”太子恍然大悟，喜上眉梢：“等宁儿大婚后，边境也就没什么大事，父王正好腾出手来好好安内。还是父王深谋远虑。”景王点点头：“虽有那人的密信，但这事关系重大，延平王不愿太早令人知晓也是对的，后宫里暂时也别提起，等下延平王来的时候，让你们母后过来送杯参茶与朕，顺便见见延平王也就是了。”正说到这里，有人来报赵泠在殿外等候，太子从殿后离开，自去安排了。
赵泠再出宫已是夜里，花千秋的人将她带到头天的小院，吴世隐正等在那里。见了赵泠他立即为借兵成功拱手称贺，赵泠只让他先坐下，略问了问上郡情形。吴世隐将在赵泽府里遇见的事逐一道来，包括赵泽送礼物给自己。他不做任何评论，只是简单陈述经过，赵泠听了之后也不多言，表情几乎没有变过。吴世隐的话说完后，沉默一时笼罩了小院。
过了许久，赵泠忽长叹一声：“吴先生！吴兄！你说我还能再信你么？！”吴世隐并未因这话而惊慌，依旧稳稳坐着，反问：“王爷此话何意？”“在义国见面时，你没有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可还记得？”吴世隐本以为赵泠要问上郡的事，听了这问题免不了意外，随即又明白过来：“我知道王爷一直在疑惑，当时交给九凰陈朝人的那批黄金马匹究竟从何处来，但我事先答应过别人决不透露半分，时候到了自然有人会告诉王爷。我只能说，这事绝不会损害到王爷的。若因此王爷不能再信任我，我亦无话可说。何况说到这里，我也想问问王爷，你可曾真正信过我？！”“不曾。”赵泠答得如此干脆，吴世隐一时愣了，赵泠这才解说道：“我信吴兄的才华，信吴兄与我的情谊，信吴兄一心要助我做成大事；但我认识的吴先生，关于天下、将来有许多自己的主张，有时不惜为了这些主张去干涉他人，甚至布局，跟随我的人当中，我首先防备的就是吴先生。”吴世隐张了张口，半天苦笑道：“王爷这样一分为二地来说这事，我也无从辩解了。”“我有说错么？你故意提醒上郡注意澜儿，目的不就是要将我推向你所希望的路上去？我最不喜欢吴先生这点——拿着为我好的名义，对我算计。”赵泠语气虽然平静，但眼里的寒厉却令人心惊。吴世隐在这样的目光下，反而平静下来：“王爷错了，上郡迟早要注意到王妃的，因为她是王爷唯一暴露在外的弱点，我不过将这事提前了一些时候而已。王妃将来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是因为王爷的缘故，因为王爷本该可以保护她，却为了维护所谓守诺的名声放弃了机会。”
赵泠没有如吴世隐所料那般勃然发作，但放在桌面上的手已握成拳，青筋浮露。再抬眼看吴世隐时，她带点自嘲地说道：“连吴先生都想利用澜儿对我做点什么，她还真成了我的弱点了。不过，”有意在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吴世隐为猜测自己想法而纠结起来的面孔，她突然换了个话题：“景王所以答应借兵与我，除了被我所说的利益所诱之外，还有额外的条件，相信先生一定有兴趣：景王要将一位公主给我，而我说将来以皇后之礼迎那位公主入盛。”吴世隐先是面放红光，下一刻却又灰败下去：“王爷在考我？若我所料不错，你从不曾将这天下放在眼中。”他那张粗豪的脸上现出挨打小狗般的可怜神情实不相宜，赵泠见了暗暗可笑，语气就和缓下来：“我想也是和吴兄谈谈的时候了。从离景国开始，只要你我有一步走错，不仅会丢了性命，更要坏了大事。”
赵泠淡然一笑：“吴兄总是劝我要掌大权才能自保，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对于什么才是大权，你我却是看法不同。在吴兄看来，只有登上皇位才是权力至顶；而在我看来，那样无异于自缚手脚，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能真正凌驾于臣子之上的？！”“那王爷以为，什么才是权力之巅呢？”吴世隐问道，他对赵泠的心意已有所觉察，但那是超乎他的想象的，在下意识的恐惧之余，却有跃然的心情。“身在庙堂之外，却可以左右朝堂之事。”赵泠静静地看着他说道，“自古以来权力的运作主要有两种：一是皇权，一是臣子们形成的政权（政治权力），二者彼此斗争，在势均力敌时固然不错，一旦平衡被打破就是乱世。我要在这二者之上再加一个来自朝廷之外的权力，便是我所代表的民间之权，三足鼎立可保国家太平。而一旦如我所愿能够控制民意，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出我之右？！”虽然还有迷惑之处，但吴世隐早已冷汗连连，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赵泠，却全不知赵泠还有这等抱负，他希望赵泠夺取天下，赵泠却睥睨天下，二者间高下已见。
看出吴世隐对自己能否做到方才所言的那种局面还有所顾虑，赵泠也不解释，又道：“不过吴兄今天给我提了个醒，放心，我的弱点很快就会藏起，任是谁都不能再拿她做文章。至于吴兄，我对你剖心沥胆，你也别叫我失望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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