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60、血战（下）

　　有了城里的密报，月澜想到赵军可能放弃青州，但没料到这弃城来得如此之快。她往丁远德的大帐中寻申靖远，准备把毒烟配方给他时，正遇见冒死出城前来送信的细作。见帐里人人神情专注，月澜阻止了通报，自己走到角落站定。细作正说着城里的情形：赵军已经集合，粮草辎重一时难以全数带走，城中散落得到处都是；原先为防止陈军破门而入、在城门处挖的深沟都覆上了木板；通往城门的道路铺了厚厚的草毡，想是为了掩盖撤退时马蹄之声，以免惊动百姓导致城里内乱。这里正说着，又有人冲进帐来报到：“青州城门开了，赵军正在出城。”丁远德等人急忙出帐上马，急驰到营地前方，夜幕下果然看到人影幢幢，寂悄无声地出了东门向西面山里进发。
　　丁远德目光追随着赵军移动的方向，口中问道：“我以为不宜追击，林先生觉得呢？”“赵军虽撤，但看那队形未乱，且没有嘈杂之声，可见军纪尚严；队伍行动并不算快，应该也有防我们乘机追杀的准备；此地多山，地形复杂，又是夜里。从这几点来看，不追是对的。”林鸿答着丁远德的问话，却像在思考其他的问题。申靖远想起什么，忙问：“万一赵军在路上同赶来的姑姑他们相遇了，那可怎么好？”丁远德摇头：“公子放心。我看他们走的是西边，姑姑他们要赶过来，却是从北面的路上。何况他们带了一些辎重，又担心我们追击，行动没有那么快速，只要天亮我们就发兵去追，姑姑真和他们遇上了，我们还能来个前后夹击。”申靖远听他说得有理，担忧之色顿消：“那我们还等什么？请将军下令入城，也好让兄弟们睡个好觉。”丁远德哈哈一笑，与林鸿彼此递了个眼神，见林鸿无意开口他才说道：“是该进城，有好些天没尝过在屋顶下睡觉的滋味了。不过或许赵军是佯退，备不住给咱们来个回马枪。”“但我看这种可能极小，这几日赵军的疲于奔命我们可是都看到的。此外他们要故意引我们入城，就不该挑这个时间，若不是哨兵机灵，我们可能要到明天才会发现青州已空。”申靖远的理由也站得住脚，丁远德只是考虑到林鸿一向谨慎的性格才有意说说那些话，从心底里他更倾向于申靖远的分析。当下打了个哈哈，他就开始分派：“这城到底要进的。为防万一，留五千人在原地，加上田高将军高坡上的那批守军，就算赵军返回我们也不用担心。”林鸿摇头道：“不妥，城外留的人太少了。简长行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贺皇后的两个兄弟也不足虑，但眼下贺国平也在军中。据我了解他虽然没有官职，才智却堪称良将。有他在，这撤退之事多半是计谋，并非赵军真怕了我们。”月澜本不想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出声赞同林鸿的看法。讨论之后丁远德还是照原先的安排下了命令，将月澜与申靖远送到田高处，自己和林鸿带大军入城。
　　田高得了消息早早就准备起来，月澜二人上到高坡时，帐篷中各种用具一应俱全，月澜来却对此毫不在意，而是第一时间叫田高将投车拉到靠近青州城墙的地方安置。听了申靖远的解释后田高大致明白月澜这么要求的用意，但他的看法同申、丁两人是一致的，虽然命令下去了，心里却暗笑公主毕竟是女子，谨慎过头了些。
　　投车都对准了青州城门外，所需的石块也堆放在手边，申靖远检查一番，回头见月澜还站在坡顶对了西北方向孜孜张望，笑叹着走了过去，也不劝说，自己找了个平整地方坐下。月澜站了多久，他就陪着坐了多久。
　　近四更时分，城里灯火大多熄灭，月澜也觉出了腿疼，想着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亮，她也略略放下心来。申靖远早看懂她的神情，起身准备去劝上两句，还没走到月澜身后，坡下突然传来闷闷的鼓声，一惊之后他大声叫道：“不好！赵军有诈！”田高还未跑到这里，青州城门就在一连串的爆炸后燃起大火，火光中赵军冲杀的喝声铺天盖地。原来贺国平给简长行出了一计：假托挖掘工事，在城门下挖了深沟，沟中倒入油和火药，再盖上木板，只说为了方便逃出城去，那些铺路的草毡下都是浸透了油的棉布，加上故意散落在城里各处的粮草，黎明时几个士兵悄悄靠近城门，对了深沟投上一把火，火药立时将门炸坏，火势更迅速在城里蔓延开来。现在赵军将青州团团围住，却不着急攻打，只是不让城里的人出来，竟要将全城百姓和陈军一同活活烧死在内。这种绝户毒计莫说别人料不到，就是一向信奉做大事该不避牺牲的申靖远，在看出赵军的用意后也禁不住生出丝丝寒意。
　　大火将青州内外照了个通明，城里一片哭喊之声，着了火的身影到处乱蹿，许多人不顾一切跳下河里，似乎有昏了头的人径直跳入井中，想来这些人是无辜百姓居多；而那些顾不上扑灭身上火苗就从垮塌的城门向外冲去的，则大多是陈军士兵。赵军虽围住城池，却注意留出距离免受火烧，前排兵士手持长方铁盾，作为隔离火源的第二道防线，在他们身后是大批弓手，好整以暇地对着冲出城来的陈军士兵射/击，而城墙上但凡有箭石落下，几乎都被盾牌遮挡掉了。田高这里投出的大石虽然出于赵军意料，且投出的角度盾牌不易防守，但投车毕竟数量不多，高坡离赵军队阵也有一定距离，急切之间也不能带去太大的威胁，反而引出一支赵军前来进攻。月澜眼看着整座城烧成火炉，那些不顾性命的兵士或是才出城就被射杀，或是好不容易到了赵军面前，却被盾牌后的长枪乱刺而死，城里的房屋已烧毁大半，求救的哭喊声响入云霄，这情形让她想起书上描述的地狱来；其实不单单是她和申靖远被惊呆了，包括忠叔，甚至暗中的鬼卫，在初见这种场景时都不由呆怔起来，回过神后，那四个鬼卫不再看城里，而是密切注意月澜的动向，预备着她一旦有冲下高坡的举动就将她掳走。
　　月澜看着青州的惨况，一面不断提醒自己，眼下不是吃惊的时候，需尽快想出办法来打破赵军的优势。但此刻她只感到头疼欲裂，那些看过的古史半分都记不起来，她习惯性地咬上下唇，本已收口的伤处再次渗出血来。
　　田高的队伍迎了赵军杀了上去，没有任何机巧可以凭借，现在是全靠体力与意志肉/搏的时候，他们借了地势之便，同一倍于自身的赵军堪堪对敌。留在原来营帐里的五千人也杀到城下，却被人数众多的赵军轻易接上，甚至反被包围起来。月澜急切之间站得越来越前面，申靖远一眼瞥见，忙去拉她：“公主后退一些，刀箭无眼，也要防备成为赵军的目标。”月澜听了这话，眼底一亮，奔到田高身边低语几句，田高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月澜又说了些什么他才嗒然应承。月澜再返回时，刻意找了个高地站稳，申靖远和忠叔还在狐疑，身后传来军士们齐声大喊：“陈朝兄弟们莫怕！我朝公主在此！公主带援兵来了！”很快，不止是留下保护月澜等人的兵士在喊，那些冲在前面杀敌的陈军得了空也一同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申靖远几乎立刻明白月澜的用意，她是要用这种方法来分散赵军的注意力，将围城的军力吸引到她自己这边，同时也能鼓舞陈军士气。那些城外的赵军渐渐听清所喊的内容，不少人开始向高坡这里望来。申靖远一把拉下自己的束发绫带，满头黑发迎风落下，他跨前几步，又将月澜的手一握一拉，月澜无形中就站到他身侧偏后的地方。如此一来他既挡在月澜的前面，多少可以防备突发的冷箭，又利用了他们身在暗处的优势，从坡下看上来，他与月澜就是两个女子的身影，而他站在前方也容易令赵军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公主、月澜是他的丫鬟。领悟到他这份用心，月澜又惊又急，奈何申靖远此时手上用了十分的劲道，月澜根本无法挣脱。
　　简长行等人靠近了往坡上看，最终决定多派人马去活捉这个陈朝公主，围城的军力因之减弱不少，那些拼死冲出城的陈军也有机会同敌人近身厮杀。眼看涌上坡的赵军多了起来，投车所用的石头木块也见了底，月澜一手冷汗，申靖远觉得了，忽回头对她一笑：“此役虽然艰苦，公主吉人天相，定有转机。”话是这么说，他脚下略移，把月澜完全拦在了自己身后，同时向一旁的忠叔使个眼色，忠叔见了拳头一紧，不动声色中悄悄向月澜身后靠近，准备一旦事情不可收拾，就把月澜强行带走。
　　忠叔的手已靠近月澜后背，正准备拍上穴位，底下的赵军突然就乱了，“公主在此”的呼声之外，又添了一道“姑姑援兵到了”的喊声，陈军眼见真正的救兵来了，精神大振，连罗校尉都带人冲下坡去。赵军出于意料之外，队伍阵形一乱，在逐渐发亮的天色中攻势愈弱，且战且退，最后望西面去了。
　　赵军的背影还未消失，月澜已经疯了一般向青州城跑去，若不是及时跟上的忠叔注意扶持，她不知在坡上要跌多少跟头。在城门外，月澜迎面遇见带队前来的陈一琴，陈一琴似乎张了张口要说什么，月澜早跑了过去，看着月澜的身影，陈一琴合上了嘴，将那些话语和一声叹息都吞了回去。一路上有兵士和月澜招呼——他们在凌晨时多听到了那喊声，对这个公主更加敬爱——月澜只匆匆答应着，脚下一步没停。在原先府衙的焦柱前看到林鸿和人说话，月澜的步子一顿，险些将自己绊了一跤，靠在忠叔的手臂上，月澜止不住要往下滑倒：即使明知林鸿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在想到林鸿身处险地时她还是心慌了，原来父女之情不是依靠血缘的天然赋予，而是在日常的点滴中积蓄起来的；无论之前她对林鸿有什么样的想法，危险发生时林鸿依旧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父亲。林鸿终于注意到月澜这里，抬起烧去半边胡子的脸，他看月澜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全不像一个久历杀伐、深沉稳健的老军师。
　　月澜从临时安置伤员的地方出来，抬头看看正午亮得发白的天空，她已经疲乏到觉不出累的程度，无论脑子还是手腕都只余麻木。不用其他人多劝，她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先去休息，否则只能给别人添乱。但是一路走着，看到的是焦黑的废墟残骸，耳边充斥着哭伤喊痛的声音，鼻子里全是火烧的气息。作为随军医者再残酷的伤口她都不怕，但这种人间地狱的惨相却使她隐隐作呕。好容易找了一处近水无人的地方，她在一块浣衣石上坐下，想借着水的清气缓解缓解。
　　申靖远在月澜身边坐下时头发已经挽成发髻，仪容也收拾整齐。月澜看他一眼，实在连让他离开的话都懒得出口。申靖远宛如没有觉察，自己定定看着对岸，突地说道：“你与我的婚事，我们都别有所图。你为的是暂时稳住申家，我则要借你在光复之后登上那个皇位。”月澜怔了一刻，刚要询问，申靖远又接下去说：“在你来东南之前，我确实一直看你不起：你不过一个女子，在林先生的保护下养尊处优，凭什么承担光复的大任？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了你出生入死？只是因为你是皇子的后代而我是公主的后代，你就比我有资格担起大统么？”他那似乎在讲旁人故事的平静语气让月澜定下心来，等他说出后面的话，他却在此时突然回眸盯视着月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热狂：“但是今天凌晨我终于放心服气了。你的做法，说明你没有把陈朝看作你的私有物，而是把你自己交给了陈朝。这样的你若为帝，是陈朝之福，也是黎民之福。从今往后，申某愿跟随公主，效犬马之劳。”
　　月澜终于适应了申靖远的突然转变后，微一苦笑：“我却不这么认为呢。以前我只在想，这光复的担子是你们强迫我挑起来的；我只想着自己不喜欢也不适合这件事。虽然随大军一路走来，我也努力想出一份力，但更多的时候，我个人的私心占了上风，若是早做出毒烟球来，也许不会有今天城里军民的惨状。”她没说出口的是，有简长行这样的将领在，即使不为了光复陈朝，她也应该为推翻赵氏出一份力的。申靖远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想法，以为她只是过于自责，当下忙道：“我已将自己的真心剖开，其中诚意还请公主明鉴。今天我既说了追随拥戴公主的话，日后必然践行。也请公主不要妄自菲薄，哪怕只是为了这些兄弟们……”他的话被不知何时前来的陈一琴所打断，看着两人，陈一琴淡淡说道：“从景国传出消息，延平王爷赵泠并没有死，如今正在景国做国宾呢。这个时候，恐怕消息已传遍天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该死的战争，写掉我半条命了--
写得有些别扭匆忙，BUG的地方以后慢慢改，大家将就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