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59、血战（上）

　　夜间，青州城外陈军大帐里，几支巨大的火把将帐内照如白昼。刚巡视完伤兵的月澜从水杯上抬起头，只见帐里丁远德等人一脸凝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帐外，她吁了口气，却又对上申靖远含笑的目光，怔一怔，月澜撇开头。罗校尉从帐外进来，丁远德忙问：“事情怎样了？”罗校尉先看看月澜，方跪下答道：“城内在水道里都设置了罗网，网上还有金铃，之前潜水进去的兄弟们碰到了金铃，还在水里就被射杀了。”丁远德不等他说完，面色一灰，罗校尉忙又说：“不过也撞开了一些网……”“你只说重点，我们的人进城了没？”申靖远插话问到。“进去了一些，依公主的吩咐，他们分出几人去放火了。”丁远德立刻拔出一支令箭：“田高将军，马上率人攻城，四更时就收兵。”田高出列领命，月澜在旁边加了一句：“田将军只要做做样子即可，重要的是最大限度降低我军的伤亡。”田高虽然有所不解，也认真听完后离开。这一路打下来，月澜在将士中声望日高，开始他们以为月澜只是一个有些医术心地善良的女子，但在她提出分财与民使百姓主动参与城防的办法时，一些有点见识的将士就觉得他们的公主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军师，她轻易不对用兵之事发言，一有所提必是有效的建议；此外陈军是积多年之力建立起来的，将领与士兵多次同生共死，士兵在将领心目中地位自然与和平时期大不相同，月澜的主意处处以保存兵力为先，也极大迎合了大部分将领的心意。
　　田高的人还未到城下，城中已起了火光，有兵士牵马过来，月澜踏上马镫一跃而上，淡青衣袂在火把光中飘起，本是要伸手相扶的申靖远不禁一个恍神，仰头看正专注盯视前方的月澜，只觉那身光华瞬间照亮四周。月澜低头见他还在原地，略一皱眉，还是出声道：“申公子请快些上马吧，我们去看看攻城的情形，公子或许还有奇谋助大军。”申靖远忙应了一声。
　　一行人走到几乎可以看清城上守军动作的极近之处才停了下来，虽然有减低伤亡的要求，为让城里的人对这次攻击信以为真，田亮和部下还是做出拼死攻打的模样，城里赵军又要救火，又要抵御，田高的攻势甚是凶猛，很快城头就开始投掷大石，火光中可以清楚看到陈军从云梯落下，倒在大石堆中的情景。月澜一路跟随也参加了不少苦战，但再次亲眼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受伤流血、甚至挣扎着死去的景况，所受冲击不比第一次来得少。她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免得自己开口请求撤兵。隔了忠叔，申靖远还是将她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转眸一想，他向站在月澜另一边的丁远德开口问道：“那些潜入的精兵可是要在此刻给井水投毒？”丁远德将目光从前方收回：“不是。照公主的计策，他们会在凌晨开始投毒，经过此战，我军撤回时城中赵军必定疲惫至极，凌晨时分防守也会懈怠，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到明晨才会发现井水有问题，事既意外，我们的人也有充分时间退出城来。”丁远德想到月澜出这计策时申靖远正好不在，有意解释得详细些。如今他对月澜这个公主愈发敬服，眼光在两人间来回时深感英雄佳人相得益彰，对其中一个人说话时不免就要突显另一个人的好来。申靖远做出苦思的样子：“果然好计！不过我有一处不解：九凰的毒药何其之多，为什么这次选的却是泻药呢？一点泻药怕是不能对赵军产生大的损伤。”月澜终于如他所愿回过头来：“青州不比别处，因为富饶，城里虽然有河流经过，百姓饮水主要靠的还是家中的水井。若选了厉害的毒药，毒杀的不止是赵军，怕更多是百姓受害。而况我们在井中投药，要的不是杀绝赵军，而是让城里自己先乱。”“一点泻药，城里怎么就会乱呢？”申靖远做出不明白的样子，一边问着一边控马越过忠叔靠近月澜。“一夜之间城里井水突然不洁，百姓怎么不恐慌？虽然军医可以看出端倪，但城里人数众多，一时哪里找许多草药来治疗腹泻？如今是战时，民心不稳，一点疑虑就可以引发谣言，本就措手不及的赵军想要止住这谣言是不可能的，军心反会受其影响。”听着月澜的话，申靖远瞥见田高那里逐渐减了攻势，一面抚掌而笑：“兵之上者，攻心。公主果然深得其味，更难得的是其中一片拳拳爱民之心。不过，”话音一低，“田将军已经往回走了，公主还是先回营帐上些伤药吧。”月澜一怔，这才在他的目光下感觉到下唇传来的疼意和血腥味。
　　见申靖远已走远了，忠叔才到月澜身边，一同望着那背影，突然说到：“今儿个他倒没那么多话。”本在沉思中的月澜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不觉又咬住下唇。
　　营帐中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正激动地报告道：“姑姑已带人拿下绛州，连夜整顿后就会前来。”丁远德哈哈大笑，转向林鸿：“先生神算，果然绛州那里料不到我们会分兵绕道过去。大伙儿好好休息，明儿一早攻城！”申靖远却走前一步：“我还有个想法，说出来请丁将军和各位一同斟酌：我几日看下来，青州东门外有处高坡，坡顶倒是缓地，我想若是在那里驻上一队人马，攻城时可以为我方掠阵，且那高坡离城很近，我们收来的那几辆投车借了地势，也能威力大增。”看到林鸿带了赞许的表情，他继续道：“我想田将军今晚辛苦了，不如明早就不用参加攻城，而将营帐同投车一同迁到高坡上。”丁远德见林鸿面露微笑，也就没有其他意见，召了田高来先把命令下了。
　　月澜到了自己所住的帐篷前，正准备同林鸿告别，林鸿迟疑着说道：“申公子，如今谨慎稳妥多了。”月澜回头，林鸿却正看着远处天幕。沉默一阵，月澜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林鸿这才收回眼神：“过去我看公主，有母仪之范而少王者之风，未料到公主也是胸有丘壑的人物。早知如此，我本该另做打算的。”月澜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所指，却注意到他已然习惯称自己为公主了，心里掠过一阵怅惘，答道：“我没有那么强大，若不是泠儿助我、教我，今日的情势我依旧应对不来。”林鸿看到她在吐出“泠儿”二字时神情瞬间柔软如水，斟酌着缓缓说道：“赵泠确是当今天下少见之才，如果他真心帮助公主和大陈，固然是求之不得……”
　　“公主。林先生。”申靖远的声音打断了林鸿后面要说的话。他招呼过两人后，才走前几步：“正好二位都在，我对公主有一事相请，林先生正好听听，看看我的想法可否实行。”见林鸿点头，他转向月澜：“听罗校尉说，公主想到一个攻城的计策？”罗校尉及其手下在灵州退敌之后就被派到月澜身边，负责保护她的安全，由于之前他和手下曾陪同月澜营救赵泠，双方对彼此的了解和信任自不同一般，月澜对兵事每每有什么想法都会和罗校尉讨论一番，以确定有无实施的可能。现在听申靖远一说，月澜便想起自己曾对罗校尉提到古史中以毒烟球杀敌的事，她还在斟酌如何回答，申靖远又对林鸿说道：“据罗校尉同我说的情形，如公主愿意做这毒烟球，我们不日就能攻下青州。林先生也知道，我们在这里同赵军僵持的时间越长，情势对我们越是不利，虽然赵军主力被牵制在西北边境，但夜乃蛮夷之国，反复无信，一旦有变我军将极为被动。”月澜不得不开口道：“毒烟球虽然好，可现在是夏末，青州的风还是大的。我所看的记载中，烟球被系在飞灯之上，待飞到城中上空再以弓箭射落，在无风时固然不错，但是风向若有变化，可能杀敌不成，反伤我军。”申靖远叹口气：“公主无非还是不忍，顾虑一旦放出烟球会伤及城里百姓。公主不是对忠叔提过，利用我们收缴的那几部投车，将烟球投进城里就可以避免高空放飞不易把握的弊端么？”月澜脸色一变：“原来罗校尉的职责不是保护，而是监视？！”申靖远不答这话，径直说下去：“公主自然一片慈心，但非常时候这种仁慈可能伤害更广。如今只请公主带人将毒烟制出，这计策的提议和实行，就让我来做吧。田将军明日驻扎的那座高坡，正适合使用投车。”说着，他又转向林鸿，恭敬地行了一礼：“相信先生也同意，这个办法最是事半功倍，唯一缺陷在于太过毒辣。为将来计，公主之名不能有损，我来承这恶名倒是不怕的。请先生劝劝公主。”
　　林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半晌才道：“申公子所言极是。公主——”月澜也是明白己方与赵军人数悬殊，这种军事上的机巧越多越好的道理，但是想到城中百姓可能面对的情况依旧不忍，而申靖远此次简直是当面相逼，也让她心中不忿，当了林鸿不好说什么，只淡应一声：“容我回去想想，明日再说吧。”
　　天刚放亮，陈军就开始攻打青州东门。简长行与贺氏兄弟正在应付城里突发的大规模腹泻，听了军报急忙登上城楼。只见陈军的前队已经拥到城下，云梯架设得七七八八了，正在往上爬；而中军则早在不远处列开队阵，□□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有光，个个瞄准了城楼上只等令发。简长行忙一叠声叫道：“快投石块！热油呢？滚水也行。火箭！快放火箭！”贺氏兄弟以前在家中虽然常与当地盗匪作战，也不是毫无实战经验的，但正规军队毕竟与盗匪不同，光这进攻的气势就无法比拟，现在听了简长行的命令，把平时的不和都忘到脑后，跟着一同喊叫兵士。有个副将在旁边提醒道：“早上城里的人多在闹肚子，来不及准备热油沸水了。”简长行一愣的同时贺氏兄弟也没了声音，还是简长行回过神来：“无妨。就把油浇下去，让火箭对着登城的陈军也是一样的。”
　　这里乱作一团，贺国平在看了一会儿攻来的陈军后，目光就被东门南面的山所吸引，他定神看了许久，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三位大人请看。”只有简长行闻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狐疑道：“那坡上是什么？陈军竟然在那里扎营！”“大人可还记得我们失掉的那几部投车？若将车放到坡上，所投之物很容易就能到城里。”简长行对贺家人虽然偏见依旧，但对贺国平却也有些服气的地方，加上两位趾高气昂的国舅爷做了衬托，他待贺国平比开始时客气许多，也能静下心来听听贺国平的建议。眼下他同贺国平一样看出陈军这一安排的威胁要大过此刻的攻打，忍不住问道：“贺兄弟可有对策？”贺国平沉吟一刻，附到简长行耳边切切说了一通。贺国泰两兄弟见状，彼此递了个眼色，贺国安更是冷哼出声。贺国平说完后，简长行略一思索便点头：“可行！待军医处理完城里的事，就来安排。”贺国平得了简长行的许可后，这才悄悄将方才的话同贺国泰兄弟又说了一遍。
　　陈军在发现青州城上的抵抗明显增强后就暂缓登城，将前队撤下后，弓手就走到前列开始射箭。青州城高墙固，而赵军数量明显多于陈军，若不是赵军内部自己互相牵制，而前段时间交锋又被陈军灭了气势，两军对峙孰胜孰负也很难预料。因此丁远德等人并不奢望一两次攻击就能拿下，不强行登城的主要目的也是保存自己的实力。这一仗打到天色向晚才结束，陈军的弓手轮班上阵，射向城头的箭雨没有减少，而士兵也没有耽误休息吃饭；比较之下赵军要狼狈许多，那些身体强壮、受泻药影响不大的士兵不得不整天坚持在城楼上，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天色暗下的时候，赵军的疲态显而易见。
　　此后连续三天，陈军愈战愈勇，而赵军则应对不暇，更有甚者，离城近的陈军还看到赵军三个主将在城楼上似乎因意见不合而动了手，虽然只是一瞬而过，晚间城里细作送出的消息证实了赵军将领因青州日益守不住而争吵不休，一些亲兵卫队更是开始做弃城逃跑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