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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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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国地处西北,其国人初看与汉人无异,其实他们不是汉人,而是柔族人,若算渊源历史可说是绵长,只是在向中原不断迁移的过程中与汉人交道得多了,血缘混杂,如今族人的面貌倒与祖先相去甚远。夜国风俗,对女子约束并不严厉,这也有个来历,据传他们的祖先是个女子,育有七子五女,个个骁勇善战,如此方有了今日柔族的壮大,而历史上每逢灭族的危机时刻,族内就会有奇女子挺身而出,不但力挽狂澜,甚至反使国力愈发增强了,故而当年外来高僧预言李元庆乃柔族武神时,国人并不以为荒唐,反而热衷此言,这番民意也是皇帝敢于封李元庆做亲王、令她掌兵权的重要原因。至于寻常人家里,生了女儿往往珍爱如宝,女儿便也与娘家情感甚笃,有时便要生出夫家与娘家争斗而妻子偏帮一方的事情,若是百姓家里,这不过招致一番口舌,最严重的就是金钱损失,但若放到帝王家里,就可能招致国家动荡、庙堂不安。或许正为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夜国祖先又立下一规矩,宫内女眷只分两等,品级高的均为皇后,权力待遇没有高低之别,此外便是宫奴,再受宠爱也没有上升的可能。而诸后出身贵家,正好彼此制肘,皇帝倒可以坐享安乐了。
这种安排虽然周全,可也有失策之时。比如今日,太后与皇后同出一家,若在过去是根本不允许的,奈何之前夜国经历过一场内乱,皇室几乎被赶尽杀绝,皇帝当时年幼,若没有卫太后的精明强硬、没有卫后家族的誓死效忠,皇帝怕是永远回不了大兴府,更不用说登基了。而纳卫氏为后,也是卫家出兵护主的一个交换条件。皇帝坐上龙椅时,距逃离都城已是十余年了,期间夜国险险被灭,好在东边的盛国正在改朝换代,北面的景国也因帝位之争而乱做一团,否则强敌环伺下,卫家再强大也救不了大局,登位后皇帝就致力强大国力,先是迎娶了景国公主、今日的周后,又拉拢盛国边境大族叶氏,逐渐有了安乐局面。
太平的时间一长,就会有人要生事。三位皇后的相处本来还是在一种平衡之下的,卫后有太子,又有太后支持,叶后有皇帝独宠,周后虽懦弱无能,好歹是一国公主,人轻易不敢轻视于她。现今太子夭折,不但是摘去了卫后与太后的心头肉,更让她们生出戒惕之心,朝中兵权现大半在李元庆手里,而谁都知道李元庆同叶后亲近异常,三位后中她只唤叶后为婶娘,此外卫后早失去皇帝宠爱,今生怕是再不会生下孩儿了,为谋求一个新的平衡,太子亡故后卫家就四下活动,卫后也极力拉拢周后,实际是要借助景国之力。李元庆回到大兴府不久就发现朝中异动频出,她依旧一副不问政事的模样,天天除了拥美畅饮,就是沙场练兵,皇帝似乎也没有觉察,朝堂上还是与众人周旋,似乎要面面都讨好到。正在这时,李元庆派人去盛国“请”一位民女的事也传扬开来——说“请”是委婉了,人都说她全是为美色所迷,行为失度。消息传到太后处,她只冷笑一声:“黄口小儿!”倒把李元庆不放在心上了。
李元庆表面似乎糊涂,心中却明镜一般。派人带月澜来本是一时冲动,她觉得实在放不下那个淡青的身影。她以为这心情多半与私情无关,实在是看月澜聪明灵慧,又读书甚多,若能常伴身边,不仅自己多个朋友,更可在谋划大事时多个商量的人,这番初衷被人曲解,却带来意外的好处。平顺与月澜可说是擦肩错过的,他到达月见村,正是月澜到镇上的时候,他等了三天三夜也没见人返回,又不敢在盛国境内耽搁太久,只好空手回来复命。李元庆例外地没有发火,只说了声“知道了”,平顺反而惴惴不安,生怕这王爷有什么更严酷的惩罚留下等着自己,直到过了月余才放下心来,同时对这月澜更加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王爷改变了原先魔王般的脾气呢?
李元庆暂时放下月澜的事,她召集了原先的部下将军在王府大宴,酒席上梅将军为酒乱性,对李元庆的一名姬妾失礼,她倒没计较,不料梅将军真是喝得多了,席面未散就当众向她讨要这名姬妾,本来武夫粗人很少讲究礼节,偶尔逾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坏就坏在梅将军居然说出“反正庆王留着她也没有用处,倒不如老夫还能给她快活”的话来,当时两人就翻了脸,李元庆亲自动手将梅将军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若不是叶后及时赶到,盛怒中无人敢劝的她能把老将军活活打死。事后叶后让李元庆去安抚老将军,并抬出当年还是老将军带她习武征战的老话来,她不去,说:“老匹夫无礼在先,他既为老不尊,本王也难把他再当师长相待。”话传到梅将军耳中,几乎气死过去,当年的忘年交就此成了仇家,梅将军上书要求卸甲还家。
梅将军一家都是行伍出身,从夜国立国之初就追随在李家身边,到了他这一代,更因为护驾有功、拓疆有劳,在军中威信百倍,他这一要归田,底下的门生徒弟也纷纷要走,朝中登时就乱了。无奈之下,皇帝只有暂时夺了李元庆的兵权,命她在府里闭门思过,她却抗旨不遵,将军印虎牌掷还宫奴,自己带了亲兵卫队前往盛国边境,追踪月澜的下落去了。这里就派了梅将军负责三军事务,也是个安抚的意思。梅将军伤未好透,卫家已送来几名美姬,卫后更亲自探望,于是人都说梅将军如今成了卫家的人。
梅将军终于可以再上朝时,身上的伤显然还没好透,行走之间有些狼狈,同僚见了他纷纷慰问,连皇帝都温言安抚了几句。下朝时叶后突然叫住他,让宫奴送上一个小瓷瓶:“此为灵药,赠与将军将养身体的。”梅将军却不接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阵叶后,方缓缓道:“我是粗鄙之人,用不起这贵重之物,还是皇后娘娘自家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叶后面上颜色顿时难看起来,忽青忽红,他却转身自去了,走前连礼都没有行一个。这之后,叶后一天倒有大半天守在漓水宫里,两位皇子也被拘束在宫中,不许乱跑。
新年的第三天,夜国规矩皇帝需到郊外祭拜天地,加上往返路途,至少要三天后才能回宫。卫后就将日子定在这一天。皇帝走后当夜,有宫奴悄悄打开门禁,披甲卫士一拥而入,将个漓水宫围个水泄不通,叶后早于白日同皇帝说好,将两位小皇子留在宫里,并不曾随行,此刻宫中却似乎没有人一般,一片悄寂,卫后郁积多年的怨愤一朝得以发泄,早乐昏了头,也不觉有何不妥,让兄长发令攻入宫内。他们一直冲到叶后寝处,只见两个皇子埋头在叶后胸前,母子都只着睡服,叶后脸色苍白却还镇定,此刻喝道:“卫将军深夜闯入本后寝宫,意欲何为?!”气势俨然,倒把卫将军惊得不觉后退半步。卫后见了气血上涌,从兄长腰间拔出另一佩剑指向叶后:“小贱奴!死到临头了还装腔作势!”二皇子突然从母亲怀里拔出身来挡在剑与叶后之间:“不许对我母后无礼!”卫后先是一惊,又狂笑起来:“本后就先成全你的孝心吧。”
然这一剑刺出后再动不了分毫,原来剑被本应人在边境的李元庆以两指夹住,只见她微笑道:“原来卫后想要闹宫变啊。你对婶娘不满本王可以理解,这皇子可是李家骨肉,你也下得去手?”卫后虽觉意外,仗着早已安排妥当,挣扎片刻还是对李元庆喝道:“滚开!本后面前没有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说话的余地。”李元庆目光沉了一沉,却又笑了:“那可有皇上说话的余地呢?”转回头扬声道:“叔叔再不出来,庆儿也不管这事了。”皇帝带了无奈的笑容从帐幕后走出,却也不看卫后,只对李元庆说:“越来越不象话!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卫后出乎意料,一时不知是该磕头行礼还是将计划进行下去,直愣在当场,她兄长借磕头之机在蹲下的一刻对她耳语道:“太后可是该来了?”卫后还未回答,那里李元庆手一挥将锦被盖住一身睡服的叶后,接口说:“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怕是管不了你们的闲事了。”卫将军听了不但没有失措,反倒挺身立起,对着皇帝说:“既然这样,今天就索性说明白了,梅将军带了十万大军就在宫门外,妹夫若今日能除去这几个妖孽,还我夜国一片和平,卫家自然还是为朝尽忠;若妹夫非要一意孤行,说不得我卫家担个大不敬的名声,只能请妹夫以社稷为重,自己让贤了。”皇帝还未开口,李元庆却在旁边轻啧出声,摇头叹道:“卫将军,本王早告戒过你,多看些书是好的。你怎么忘了兵家还有苦肉计这么一出呢。”说话间宫外就传来一个粗豪的嗓门:“老梅护驾来迟,还请皇上、庆王爷恕罪!”
御书房内,皇帝与李元庆对坐品茶,似乎不曾有过方才那一场兵戈争锋,室内别无他人,李元庆一杯饮罢,自己去小火炉上取了热水添上。皇帝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此刻说:“庆儿大了。当年从瓦砾中抱出你时,你不过四岁。若三哥还活着,今日不知该有多高兴。”李元庆一面返身落坐,一面答:“我也不记得父亲是何模样,若是与叔叔相象就最好。”“为何?”皇帝有了些兴致。“因为对我来说,叔叔就是父亲,父亲就是叔叔。”此话一出,两人均又沉默下来。半晌,皇帝又笑:“这话可不妥啊。我的孩儿必有一人要登大宝的。”“叔叔对佛理可熟悉?”李元庆没有接话,转问道。皇帝本就对先太子沉溺佛道心中不乐,连带着也厌烦了佛学之说,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你别也迷惑于此,乱了本性可是大事。”李元庆一笑:“我这种生来即带杀气之人,恐怕佛门也不肯要的。只有叔叔当我是宝。我想说的是,那佛理中可也有合乎人情世理的地方,”见皇帝认真起来,她接着道:“那大佛菩萨可说无所不能,却又都要个护法在旁,叔叔可知是为什么?”皇帝微微一笑:“不妨说来听听。”“佛也罢菩萨也罢,是众望所归的救世之主,可这救世不是光凭说道理就能做到的,其中有多少难堪的事。这护法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他们扫清道路,则佛祖菩萨的恩泽自然就下达民间了。”
李元庆说完许久,皇帝都沉吟不语,半天突又笑问:“你为何对叶后的事那么上心?”“我上心的不是叶后,而是叔叔。”见皇帝扬眉,她接着道:“国要安定,须天下只听一人号令,这人就是皇上。后宫亦同此理。无论是谁敢于代庖,庆儿都杀无论。也正因如此,梅将军才能忍受庆儿的无礼而不生怨言。”皇帝听了,哈哈笑开来:“得庆儿,我有何憾!”停下笑声,又淡然道:“庆儿既然愿意做朕的护法,就帮朕去送太后一程吧。”眼角瞥见李元庆惊愕的表情,心里顿时安定了许多。
李元庆离开御书房后向太后寝宫走去,在皇帝说出与大位有关的话时,她已想到皇帝会出此一石二鸟之计,故意将惊讶的表情显露无遗,为的就是让皇帝多少放心些。走进昏暗的宫道,她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这一年,夜国皇室连办几场丧事,先是太子夭折,接着是卫后与太后,先后悲伤过度身亡,卫家遇此变故心灰意冷,主持家族的几位长者辞去官职,后又遁入空门,临走前将财产大多献予国库,绵延一百多年的大家族就此云散。而朝中也下了旨意,这一年国内节庆需避奢华,同时边地暂停用兵。国丧后不久,庆王就重出主持军务,前段时间关于庆王的传言被国丧给冲淡许多,庆王复出也就没有引起多大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