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花千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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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天的山路，终于看到一座雕檐彩绘的山门，赵泠与炎音都下了马，向山门走去。门外的山路本来空无一人，在她们走近时却突然出现十来名大汉，为首一人将刀一横正要喝问，看到赵泠时立刻换了副笑脸：“原来是王爷。王爷快请，我家庄主等候多时了。”赵泠点点头，将马交与一名迎上前来的汉子，抬脚走进山门。
山门之后又是一段台阶，尽头处一片青瓦粉墙的院落，大门的匾额上“花家庄”三个字龙飞凤舞，下方还有赵朝先君的宝印。院里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青年公子早迎了出来，青年公子远远就拱手招呼：“王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后面准备好的一串言辞在赵泠的淡笑注视下全吞了回去，作揖打拱的动作也僵了一僵，他的下人见惯了这种情形，毫不顾忌地同炎音一同笑出声来。青年公子看一眼炎音，回头正要呵斥自己的下人挽回点面子，赵泠抢先道：“千秋兄若一定要顾全这礼仪，不妨我们重新来过。按品级来说千秋兄……”青年公子——花家庄庄主花千秋——急忙打断，上前一步拉住赵泠的衣袖：“我还没找你算帐！比说的时间整整晚了三天。走，后院去。”不等吩咐，早有人来带炎音下去休息。
花家庄名动朝野，原因之一是庄园正在盛、夜两国交界之处，这里一带山脉地势险峻，牛子谷更是兵家相争之地，只要出得此谷，一片平地可以长驱两国边境重镇，这牛子谷正在庄园范围之内；二来花家庄一直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名为家丁护院，其实力却较一般正规军队要强得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花家庄以财富闻名天下，不同于贺家的依靠矿山起家，花家庄的生意遍及四国，尤其是运输和银号两项，四国的生意中它就要占一半的份。花家人不但擅长做生意，也深谙官商交往之道，历年来四国的皇室从花家得到的好处也不在少，对他们的生意自然看顾有加，甚至御笔亲封他们是至善之商，有了这些条件，花家虽是平民却能够走动官场皇室，不仅生意愈发兴隆，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也十分令人侧目，成为各国拉拢的主要对象。
俗话说事无十全，花家唯一的缺憾就是子孙单薄，前任庄主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花千秋早在接手庄里事务前就声名远播，十四、五岁时他跟随父亲外出学习打点生意，世人均被他那副可男可女的绝美相貌所迷惑，对于别人夸赞他美貌的说辞他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注意仪表的修饰；到他十八岁时，他的多情名声也传扬开来，据说无论美丑老少，只要是女人他都温存体贴，他因生意的缘故走遍天下，这相思债也遍及四国。谁也料不到花千秋这样的人居然和赵泠是生死朋友，他们的友情早在幼年就建立起来，许多年来见少离多，一旦有了危急之事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对方。赵泠在朝中出事的消息传来时，花千秋已点好三千人马准备去上郡劫人，幸亏琴心派来的人抵死拦住，又有赵泠以绝交相威胁的信件，他才没有行动。赵泠到了九凰后第一个联系的也是他，并约好从义国借兵回来时到庄里相见，花千秋改变了巡视生意商号的计划，半个月前就开始等赵泠前来。
赵泠一向不喜别人和自己接触，此时被花千秋抓着手一路走向后院却没有不适的表情，看着花千秋的眼中有淡淡的温和。后院里早备下茶水点心，花千秋的妹妹花千鹂一身鹅黄衣裳，人未起身话已传来：“两位哥哥教人好等。”赵泠微笑一下，却转头去看花千秋，又低头看一眼他还抓着自己的手，花千秋嬉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松手去拉住正要行礼的妹妹。赵泠自顾到桌边坐下：“这些点心都是千鹂妹妹亲手做的？”花千秋止不住大笑道：“她亲自看着厨房做的还差不多！她就是敢做，我也不敢让你吃。”赵泠想起第一次同花千秋回庄时看到的那碗黑色的银耳莲子羹，也禁不住笑了笑。花千鹂早红了脸，瞪两人一眼：“要吃本小姐亲手做的东西，你们还没机会呢。”“妹妹说的是，想来妹妹的手艺将来是要伺候翁姑的，我们当然没有机会了。”花千秋说完自己还在笑，却收到赵泠一个警告的眼神，忙去看花千鹂，她已经背转了身准备离开，口中还说道：“那是自然，哥哥一辈子怕都没这个福气了。”
看花千鹂走了，赵泠叹道：“你又何苦？！明知道她不爱听这些，或者你想用这法子逼她说出实话来？”花千秋看着花千鹂的背影恍了恍神，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吴先生来过我这里。”“他对你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赵泠神色未变，低头喝茶。“别的也罢了。听说你……你和那个王妃……你们当真？”花千秋没想到自己居然无从措辞，不到二十个字已说得满头是汗。“当真又如何。”“你们两个女子——罢了！我只问你，既然前陈公主如今是你枕边人，我们之前的计划可会有变？”花千秋说着，担忧之色已掩了下去。赵泠缓缓摇头：“这是两回事。计划照旧进行，这次我来，不单想见你一面，还想请你同我一起去趟景国。”“景、国？”花千秋似有意外，这两个字直如一口一口慢慢吐出的般。赵泠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接着道：“去景国，你帮我和他们皇室见个面。此外，千鹂的事不也该有个解决了么？还是你要让她嫁到夜国去？”花千秋一双凤眼微眯，渐渐带出些冷冷的笑意来：“若不是你做手脚，那夜国的老东西会把主意打到妹妹头上？”“那副表情不适合你，看起来真像个奸商了。”赵泠不置可否，淡淡说到。花千秋握手成拳，眼珠一转想到什么，突地笑了：“其实妹妹的事不必特意跑去景国那么大费周章，我已有了想法：等你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时，我把妹妹嫁与你，妹妹的事也办了，花家庄也可名正言顺地做你的靠山，不是一举两得？若那公主到时候还跟着你，妹妹不介意做一个侧妃的。”
赵泠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有些无奈地看着花千秋：“好坏我也尊你一声兄长，就不能有点正形？让千骊嫁个女子，她虽然明知是权宜之计，心里未必就舒服。如今有了夜国皇帝求婚一事，她也算为天下人所知了，将来有一天和故人相见，哪怕对方只顾忌这一层，她也多几分安全。你难道不想她可以取回原来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出去？！”花千秋沉吟半晌：“你心里可是有了办法？那是景国的皇叔，若从你的计划出发，本该是你笼络的人，一定要另找个人来代替，不免多费些事。”“我这等狡诈之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你我能想到的，他人一定能想到，不如反其道而行，收效或许还要大些。办法总会有的，我要先见过他们后才能确定。”赵泠说着低下头去选点心，刻意避开花千秋感激的目光。花千秋心里却明白，无论赵泠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如今放弃了现成的条件要把可能的帮手变成敌人，原因只有一个——景国国叔是他所怨恨的人，赵泠故意将这用意说成是要出人之意料，就是不希望这份苦心变做一桩人情。想到此，他叹息一声：“你究竟是无情还是太多情？”正在这时炎音求见，倒解了赵泠的尴尬。
炎音是来报东南战局的消息，她没有回避花千秋，当她说到赵军攻城时用上铁弩机、而月澜就站在城墙上不肯离开时，花千秋怔了一怔去看赵泠，赵泠明了他的意思，淡然解释道：“澜儿就是这样的性子，我早想到了。”注意到赵泠眼眸的细微变化，花千秋转开目光，心中暗自撇嘴：明明心疼得厉害，偏要装出这种不在意的样子来，还真是属死鸭子的。炎音低了头看不到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陈军拿下涂州、翰州后，灵州的围城就解了，如今陈一琴带了新招的五万人马赶去支援，陈军已经转守为攻，只怕现在已拿下一些州城，应该到青州境外了。”“你方才说，领军的是简长行将军，他也在青州么？”赵泠突然打断炎音，开口问到。炎音忙应了声“是”，花千秋不解道：“这个简长行有什么问题？”赵泠微微一笑：“他对贺氏久已不满，这次共同御敌一定会对贺家军处处打压。我原先对六哥也只是这么一提，想不到他真的做到了。本来贺国平是我的一块心病，有了简长行他也无用武之地，如此一来东南局势很快就能明了，我们也不用等太长时间。”“我看你与其担心贺国平，不如担心那个什么申公子，在灵州城上让将士喊出天命驸马的话来，他的居心堪忧呢。”花千秋的话没有触动赵泠，她平静地解释道：“从所出计策来看，申靖远倒也有智谋，但是过于急功近利，不成大器；领军者嗜血是个长处，但眼中若只看到杀戮之功而没有其他，最终也难得众望。有他做个陪衬，澜儿在军中的威望反会上升，我担忧什么？！”
天黑时，赵泠在所住的院子里纳凉，门声响处，花千秋带了个小厮进来。在石桌上摆好酒菜，小厮掩门离开，在赵泠静静的注视中，花千秋自己坐下：“在我这里，你就不必时刻警惕了，为兄的陪你喝两杯。”赵泠一笑：“恐怕是你要我陪你喝两杯。”花千秋并不反驳，自己先将一杯饮尽，赵泠见了便也干了一杯。在静默中两人也不相劝，自顾不停地喝着，壶里的酒空了，花千秋索性拿了坛子径直往杯里倒。赵泠终于伸手拦住他：“你又何必？等千鹂报了仇，身份大白天下，你们就不是兄妹了，到时候以花家的门第还怕娶不回她？”花千秋看着同样有了醉意的赵泠，反问道：“可是她就愿意嫁我么？等她回到景国，想要什么样的子弟没有，不象现在，虽然我对他只能守兄妹之礼，但我也是她唯一的依靠。你不知道做自己心上人唯一的依靠，那滋味多美！”赵泠瞠然看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半天才在他不善的眼光中开口：“你的艳名满天下，原来也这般不自信么？怎知千鹂就没有对你动心？！”花千秋也不恼，反讥道：“你也好不到哪去！喜欢女人也就罢了，喜欢与自己为敌的女人我也无话可说，喜欢一个刚烈而迂腐的女人，只能说你是自找苦吃。”酒意上涌，赵泠的眼中已是水汽氤氲，想起月澜不觉浮出温柔的笑来，喃喃说到：“那是你不知道，她的好。我不会告诉你的，她的好处只能我一个人知道，谁也不许看、不许争！”花千秋先是看怪物一般看着她，而后翻个白眼：“谁稀罕？！她有鹂儿那般笨得可爱么？做饭能把锅烧穿，绣花能把布扯烂……”另一边的赵泠还在自言自语：“她医术精良，心地慈善……”不觉间一坛酒空了，两人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赵泠从床上坐起时一阵头疼，这才想起头晚的事来，忙出声叫人。进来的是炎音，赵泠皱眉问：“谁扶我进房的？”“花小姐让炎音扶主子进房的。”赵泠眉头一动，正要再问，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满身隔夜酒气的花千秋“砰”地一声撞进房来，对上炎音吃惊的表情才意识到赵泠不是一个人，急忙堆出温和的笑容：“炎音姑娘辛苦了。赵老弟这里有我呢，你先去休息，吃点早点吧，赵老弟说过你是……”炎音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接到赵泠的示意后略一施礼就走了，还细心地关上门。花千秋话还没说完，见状一愣，下一刻却被赵泠辟胸抓住，只听赵泠冷声说：“下次你再找我喝酒，决不轻饶！”花千秋不满道：“我也没套出你什么话来……对了，”他这才想起过来的目的，惊慌地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的赵泠：“听说昨晚是鹂儿找人送我们回房的，你说、她是不是都听见了？”赵泠不耐地扯回衣袖：“听见了才好，也免得你多说一次。”花千秋还想揪着赵泠讨个主意，门外传来请二人到前厅吃早饭的话声，竟是花千鹂亲自过来了，他只能把话憋回去。出得门来，花千鹂不似平常的伶牙利齿，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转了一圈，就在前头引路。花千秋怎么看不出她的异常，下一刻就对赵泠投去哀怨求救的眼神，赵泠只觉一阵寒战，抬脚跟上花千鹂，把他撇在身后。
接下来几日花千秋忙于安排庄里事务，赵泠在庄里走动时常会遇见花千鹂，她看着赵泠的样子含义莫辨、欲言又止，赵泠多是报以浅笑，并无追问之意。到了离庄前一天，花千鹂终于在赵泠身后开口，声音中竟有显然的颤抖：“赵哥哥……”赵泠转身见她低了头，半天继续道：“谢谢你。”赵泠立时明白她指自己要代为报仇的事，正想温言劝慰她几句，她却蓦地抬起头来，似乎以莫大的勇气直视着赵泠：“我……我没有可谢之物，只能、只能祝祷，你同那位姐姐……白头同心。”说到这里，她已是飞红了脸、眼泪上涌，仓促间掩面离开。赵泠怔在当场，身后花厅门边站着的花千秋面上神色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花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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