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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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澜来到城墙上时，赵军已围至墙下门边，正在架设攻城的云梯，月澜只看了看就退到一边，给那些忙于防守的士兵让出通道来，她四下打量一番，没看到丁远德和林鸿的身影，想来应是去了其他城门处指挥，这里留下的是申靖远。他没有发现月澜已经来到墙头，望向赵军的目光专注而狂热，倒让月澜对他多注视了一阵，又淡淡别开头去。忠叔一直紧紧跟随在月澜身后，他虽然见过许多大阵仗，毕竟是江湖中人，对这两军对垒还是没有太多经验；而月澜为免陈朝人的嫌隙怀疑，特意命赵泠派来的鬼卫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现身，忠叔只觉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没过多久第一批登梯的赵军就已到了墙头，两军厮杀的呼喝声响彻夜空。早在预料赵军将会攻城时，申靖远就命人将桐油在城头涂了厚厚一层，用来登城的垛口变得滑不溜脚，那些冒着石林箭雨好不容易冲上墙头的赵军连敌人的面容都还没看清楚，就都脚下一滑堕下城去；而外墙上的油痕使得竹制的云梯也难以靠稳，申靖远早就吩咐，对待这些云梯不要如平时一般向外直推，只需将梯子略推离墙体，借桐油之势往侧面推，如此一来只要推倒一架就能将附近的几架云梯一同扫落。赵军显然没料到在城墙上还有这许多陷阱手脚，一时间混乱起来，但他们毕竟是正规训练过的军队，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短短时间就损伤惨重，却还是不要命般前赴后继。
陈军的优势早在申靖远的预计中，他眼下更关心的是赵军随后可能的应对，在攻城队伍的后方，有几十骑人马，为首的两个想来就是赵军的简长行将军与贺国平，火把光下可以看到不知军士向简长行说了些什么，很快他身后的军士举起火把左摇三下右摇一下，赵军攻城的势头突然缓了下来，陈军正在犹豫，申靖远眼角闪过一道光，他突然喊道：“大家小心！是铁弩机！”月澜听了这声喊心里也是一惊：铁弩机不比一般弓，射程极远，但制造起来不仅费料而且费时，想不到这批临时组建起来的赵军中竟有这样珍贵的武器。她还没想完，箭矢飞雨般扑面而来，一些碰到墙上折落下去，飞进墙里的也不在少数，因了申靖远的提醒，墙上守兵竖起盾牌，但还是不少人中箭，在惊呼喊痛声中，月澜厉声拒绝了忠叔想护她躲入城中的举止，努力挺直身躯站在原地。陈军的慌乱只有一刹，铁弩机每次换箭需要的时间较长，就在这空隙中陈军将点燃的火箭反射到城下，他们占了地势之利，城下赵军中顿时起火，哭喊声连作一片。
火箭射出时申靖远才发现月澜，在火光箭雨和奔跑的士兵中她单薄的身影有一刻似极显眼，注视着如此惨状面上却平静无波，忠叔不停的将那些飞来的箭矢拨落，有一些几乎是贴着她的鬓边而过的，她不闪不躲，倒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一般。申靖远心头一跳，这般的神情姿态确有几分天赋之威，难道她真是陈朝天命所系之人？下一刻就注意到月澜搭在腰间的手紧紧抓着衣带，而垂下的手臂袖口处不停地微微抖动，他松了口气，嘴角不觉勾出一抹笑来：无论如何逞强，月澜毕竟是个女子，不过比常人多几分镇定而已。
简长行看着战况微微冷笑，他早知道这灵州是前陈老巢，哪能轻易取下，赵泠在灵州打的那一仗他可都还记得，连那些存在青州的车都拉来了，他不介意模仿一次赵泠的计策。贺国平听到他让人去推投车的命令后，面有忧色：“他们在这些车上吃过一次亏的，难道这次会没有准备么？”“这些前陈乱党最是狡诈，对付这种诡计多端的对手就要用最简单的办法，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故伎重演的。”贺国平没有接口，他对简长行的话不以为然，以今晚的情况来看，这前陈军中决策人的心思之刁钻未必在以前的赵泠之下，但他只是负责带领贺家军前来助战的人，没品没衔，简长行肯对他解释用意已是客气了，若他想要参与决断恐怕只能自取其辱。虽然想得十分明白，但今晚冲在头阵的多是贺家军的子弟，自己带的兵受此重创又怎么不心疼呢！抿紧了嘴，既是防备自己说出不该的话来，也为了压下心里的恼怒。
夺城之战太过惨烈，简长行全神投注其中，直到有人来报大营起火了才想起这投车怎的半天也没送来，回头看时，火起之处正是粮草辎重所在，那些投车也停在同一地方。本来他就有意要学赵泠，投车上早早备好了灌满清油的瓦罐，这下倒给了放火人一个便利，火借油势，短短时间里已经烧得透了。这个时候朝阳将升而未升，晴蓝的空中绯色的云彩映着地上的火光浓烟，有说不出的诡异不祥。
赵军中传来收兵的鸣金之声，申靖远大喜喊道：“兄弟们给我砸！”陈兵举起早就备好的大石看也不看地投下城去，连申靖远都亲自加入其中，赵军堆堵城下急切间疏散不开，许多来不及撤离或是受伤倒在城下的赵军纷纷中石，又是一阵的惨叫。待到赵军退去，城头上发出一片呐喊：“天佑大陈！将军威武！”渐渐又变为“天佑大陈！将军威武！公子威武！”月澜听了这变化后的喊声，方把目光从赵军方向那里收回，正准备要离开，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道：“大陈有公子这样的驸马，还愁天下不定吗！”正在胜利狂喜中的士兵哪里会考虑许多，听了这话，又听到周围有人喊“天佑大陈！天命驸马！”也就一同喊了起来。喊不多几声，一个声音突然盖过众人：“公主有话要说！”中气十足的声音几乎上达半空，连撤退中的赵军都有人闻声回头张望，陈军顿时静了下来。忠叔见效果已收到，依旧退到月澜身后略低了头。申靖远也被这一声所震，此刻疾步走到月澜面前，略低了头拱手柔声道：“托公主之福，今日叫赵朝领略了我军天威……”话未说完，月澜打断道：“今日之胜全赖众将士奋勇拼命，还有公子的良策妙计。我是想请公子安排救治伤员之事：请公子吩咐下去，军中医者各城门处留守一人，负责将轻重伤员分开送治；其余医者到城中来见我。丁将军他们那里也请派人传话。”转身要走时才发觉脚已站得没有知觉了，不禁一个踉跄，申靖远忙扶上她的手，劝道：“这事我立即去办。公主辛苦了一夜，还请先回去休息。”月澜抽出手来，靠在忠叔臂上，拖着发麻的双脚向前走着，口里回答道：“还是抓紧时间吧，多耽搁一分，或许就会让一些重伤者平白死去。”
走过楼梯转角，忠叔忽听月澜低声说：“扶我一把。”急忙侧过身来，月澜一手撑在墙上，另一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口，青白的脸上浮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可不能，倒在这里，要叫人、笑话了。”忠叔半晌叹道：“小姐！”许多话语一时涌到口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月澜深吸口气，稳住脚步：“有你在，我放心得很。”这话却令忠叔脑子一跳，眼前似又见到赵泠将月澜托与自己时那格外诚恳的神情来，原来赵泠早就想到或有一日月澜将如今天一般独自面对从未见过的惨酷景象，让自己守住月澜求的不单是一份生命平安，更能使月澜想起平和的过往而多一分心灵上的慰藉依靠。他自惠娘死后几乎了无生趣，周围人看来就是世间少有的深情人了，而今想到赵泠为月澜所费的那番心思筹谋，他自问愧不敢比；明明是真情相托的两人却偏有可能越行越远，一念及此他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两个女子确实不该相爱。感到手上一空，忠叔才发现月澜已经松开自己，正向城下走去，急忙跟上。
申靖远下城来时，月澜已将军中医者分作两拨，分别救治轻伤与重患，小木桌上摊开的包袱布花色极为眼熟，略一回思就记起那正是月澜入城时所带的两个大包袱，自己当时还以为是衣服杂物，暗笑过女子出门就是麻烦，如今打开了才知道里面竟是一包包研成粉末的药草，还有九凰山庄所制的外敷伤药，想不到月澜竟能有此远谋，申靖远在刚见到她的身影时本想上前去继续温言慰哄，此刻却踌躇起来，脚下顿了顿还是走到别处去了。月澜没有发现他曾走近过，分派完任务后就着一碗冷水吃了个干馒头，急忙赶往重伤员所在的院子。忠叔却是看到的，宛平城临分别时赵泠的交代浮上心头，看月澜这时也顾不上自己，便掉头追申靖远去了。
申靖远一路走来，许多因昨夜之战对他心生仰慕的军士纷纷招呼，他一路笑着应着，以至于忠叔到了身后相唤时才发觉。看到忠叔，他的笑脸更温和几分：“忠叔怎的不陪着公主？说来我该谢谢忠叔，昨晚大敌当前我无暇分心，幸亏有你保护公主。”忠叔见他这模样倒又犹豫起来，转而一想赵泠所料从未错过，自己还是将话带到为好：“赵泠公子让我给申公子带个话，小姐在军中面对的不单是赵军的威胁，还有自己人的威胁，公子若对小姐真心相待，就请好好保护小姐。”申靖远神色微变：“赵王爷对我家公主还真是上心啊。”忠叔不答，只把宛平城遇刺的前后始末说了一遍，也提了前一次刺客的事情，申靖远沉吟一刻：“你放心。我会加派人手保护公主，陈一舟么，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前来。我的军中断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忠叔只诺诺而应，心里却道：终于露出尾巴来了，原来在申靖远心里，陈朝军队就是他的军队啊。
月澜回到居处已是深夜，刚一推开院门，就看到同样疲累的林鸿还在院里等着自己，小石桌上一壶热茶，碟子中是自己还在相府时爱吃的绿豆糕点，她不由停下脚步。林鸿站起身来：“公主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他正要离开，月澜却轻声道：“没有旁人的时候，父亲还是和以前一般叫我澜儿吧。”林鸿明白她的意思，苦笑摇头道：“纵然不考虑礼法等级，我也没面目再这样称呼你了。你……你不怨我，我便知足了。”月澜听了这话，眼中一酸，忙走到桌边坐下，往杯中斟茶，林鸿犹豫片刻也落了座。月澜将七分满的茶送至林鸿面前，鼻子轻轻一抽：“哎呀，是母亲喜欢的碧螺春。”林鸿先是一怔——李媛和陈一琴都喜欢这茶——而后立即明白过来，月澜说的是李媛，想到陈一琴孤单却倔强的身影，他眼神黯了一黯。月澜话出口时也想到如今林鸿又娶了陈一琴，自己这么说未免让林鸿刺心，忙用别的话题岔开。
在寂静中喝茶，仿佛又回到相府中那些无忧虑的日子，一念及此，月澜决心将一些话说明，放下茶杯道：“我从肃州回来时，父亲曾对我说日后遇见任何事，都要和您商量后再决定。那时您指的，就是陈朝要我回来承担这公主之职的事么？”林鸿看着她，摇头道：“你本就是陈朝的公主，这些责任怎么可能推脱得了？我是说其他的事情，究竟会发生什么其实我亦不知。”“难道父亲心里就没有什么猜测？若是有，不妨说说，也许澜儿现在就能给出回答呢？”月澜说着话垂下了眼睛，心里不免悲伤：终究是和过去不同了，再有那份心意、再有深厚的养育恩情，他们都不可能如普通父女一般毫无芥蒂地谈心。林鸿心里也有同样的感慨，一瞬间他似乎将月澜出生到长成的经过又看了一遍，二十年来若不是月澜突然被带回九凰，他都几乎忘记了月澜并非自己亲生女儿一事。看着月澜努力保持平静的脸，他试探着问道：“若说到我的猜测，不知你有无想过，女子称帝在今世还是惊世骇俗的事，论起历史也只有前代有过一例，放任女子者如夜国，他们的皇室女子也只能以太后、皇后的名义摄政，并不能冒然登基。我们取得天下后，你可有这心理准备？”月澜闻言出于意外，不觉笑道：“父亲认为澜儿有那种能力么？”“过去我或许心里还有疑虑，但你如今大不相同了，处世冷静，能够了解把握人心，加上你宽仁的性子，若生为男子，定是做明君的材料。”月澜抿了一口茶，悠悠笑道：“可澜儿以为，恰是因为这个宽仁的性子，我注定不是明君。父亲可听过这样的话？匹夫以爱亲为仁，上位者以利国为仁。爱亲则受情感影响至深，当大义与情感不能两全时往往难以抉择，甚至因情妨义。我是凡人，做不到为了利国而无亲情。”林鸿喃喃道：“这话……虽有道理，但未必一定如此……”“父亲放心，称帝之事，我既不能亦不愿。如今是陈朝的关键时刻，我既受了这许多人的信任，自该担起一份责任来。一旦大事已定，我只想归于平凡，再不要受这种言行不由心的苦楚。”月澜说着，抬起眼来坦然与林鸿对视，半晌，林鸿方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但有那一日，我一定助你达成心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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