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52、遇刺

　　为免路途劳顿，赵泠在宛平城郊找了个住处，从李元庆下榻的客栈出来，他们就向那里走去。月澜已经恢复男子装束，和赵泠在前面并辔缓行——这骑马月澜还是在九凰时才学的，她的骑术离驱马奔跑还有不小距离。半月的光淡淡照在路面上，道旁寂静，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声。忠叔和炎音看着前面的身影，默契地慢下脚步。
　　月澜突然想起两人初逢的夏夜，不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月光下依旧一身月白长衣的赵泠恰也回过头来，静谧中这意外的对视让有些东西变得暧昧含混，在赵泠的目光中，月澜止不住心如鼓捣，忙找了个话题：“方才你让她去和叶后说明的是什么事情？”赵泠本沉在自己的心事里，接上月澜的目光后心头也是一乱，稳了稳神简单解释一番李元庆同叶后的感情：李元庆自小失去双亲，又不得太后喜爱，叶后在嫁入皇家后对她表现出格外的欣赏和理解，作为夜国皇帝最宠爱的皇后，这种支持对李元庆后来的势力发展意义非凡，因此她们婶侄俩的情感好如母子，夜国上下也都是知道的。“既是这样，你方才对她的暗示……”月澜顿了顿，不晓得怎么措辞，赵泠暗示夜国皇帝怀疑李元庆同叶后有私情的话她大致听明白了，可要说出口来还是有点尴尬。赵泠冷笑一声：“这也不过是那皇帝自己多疑，他本就对人有了猜忌，加上这一条不过是让自己在对庆王下狠手之前良心上能过得去罢了。天下谁不知道夜国今日的强大和安宁，还有他那皇位的稳固有一大半是庆王的功劳，现在想要藏弓烹狗，总得有个说得通的理由。庆王最大的错误在于功高盖主。”“原来皇后对你也有这样的疑忌，对么？”月澜立刻想到赵泠过去的行为和处境，话不觉脱口而出。
　　赵泠怔了一怔，带了淡笑看住月澜的脸：“澜儿这是在为我心疼么？”本已因话中泄露自己对眼前人还是念念在心而后悔的月澜，听了这样的反问忙别开脸去，换了个话头：“你让庆王和叶后说清楚的事，又是什么？你知道了叶后的一些秘密？”赵泠料到不会有回应，顺势回答道：“这个秘密，你本来也该知道的。叶后与你九凰山庄关系非浅，还是姑姑的密友、挂名小师妹。怎么庄主都没和你提起过？！若不是还有这层关系，我们怎么能有足够把握夜国会出兵相助。”月澜沉默下来，她知道赵泠是在提醒自己对九凰的人不能太过信任，但一想到又是因为谁自己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中，对赵泠表示出的关心就感动不起来了。而况再想想前路还有多少的秘密与算计在等着自己，月澜觉得身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堪，这月下的景致也显不出美来。
　　同样不做声的赵泠却在悄眼打量月澜：素淡的文士装束反而突显了月澜固有的清雅，长发笼进帽子中，一无装饰的脸庞上灵动的神情越发引人注目。想到李元庆晚间看月澜的神色态度，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又有所迷惑，也许不用多久，自己所见到的月澜的好处李元庆也能看得明白。赵泠突然想问月澜：她能爱上女子的自己，是否也能爱上同为女子的李元庆呢？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醋意十足，赵泠有些哑然。眼角处几点微芒闪过，她的动作比心神反应更快——有人偷袭，念头方及大脑，宽大的衣袖已经甩了出去，将那些银芒卷入袖底。忠叔与炎音才赶到马前，数十名蒙面人已经把他们围在中间，赵泠将马靠向月澜身边，忠叔炎音对望一眼，默契地杀向人群，听得人群中有个怪异的声音叫道：“延平王！今天你没有回去的命了！”他们认定袭击的目标是赵泠，脚下不自觉就往赵泠的位置移动几步，赵泠一掌把欺近身旁的人打得直飞出去，口中喊道：“声东击西！”忠叔与炎音这才醒悟过来，再要拢向月澜的所在，只听月澜的马悲鸣一声，径直冲往路边的小树林中，赵泠虽然在话出口后立即伸手去拉，也没能拦住。见月澜与马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蒙面人们还是纠缠不休，急切间赵泠猛地跃立到马背上，借势跳出包围，往月澜消失的方向直奔而去，那马惨嘶一声，慢慢跪坐到地上。围攻的蒙面人见了都是心下一惊，暗想方才赵泠一跃不知是多大的力量，心里有了怯意，手上就慢了下来，忠叔与炎音精神一振，下手愈发狠辣。
　　月澜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她骑的马冲进小树林时才明白他们是遇见了刺客，马显然是受惊了，不顾一切地往前奔着，月澜几乎是凭本能扣紧马的脖子，将身子贴在马背上，耳边不时传来衣服刮破的声音，身上也一阵阵的刺痛。似乎过了一世那么长，又似乎只有一刹那，马突然被从后面拉停了，一只胳膊拦腰将她拉下马背。月澜微一愣正要挣扎，闯入鼻端的气息虽带了汗意却是极熟悉的，她身子一软，顺从地靠在那不宽却十分温暖的胸膛上。她这样反让赵泠惊慌起来：“澜儿！澜儿你没事吧？”声音竟是颤抖的，月澜忙挣出一句“没事”，赵泠听了脚下一软，紧抱着月澜跌坐在地上。
　　月澜渐渐镇定下来，发现抱着自己的赵泠依旧止不住地在发抖，而自己颈后的衣服渐渐被她的眼泪打湿，月澜勉强从她铁箍一般的怀里伸出手来，抚上她的后背，一面轻拍一面说着些自己都不明了的安慰话语。半晌，赵泠带了哭音喃喃说道：“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月澜一震，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满脸是泪了。
　　赵泠扶着月澜走出小树林时，那些蒙面人早已跑尽，忠叔和炎音见她们一同走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炎音上前一步跪下：“炎音无能！没有抓到活口，死的刺客也被同伙带走了。”赵泠淡淡道：“这不能怪你。我们先回去。”她的声音与平时没有不同，若不是月光下可以看见她微微肿起的下眼睑，月澜几乎要以为方才树林里那个软弱哭泣的赵泠是自己的想象。忠叔默默接过赵泠手中的缰绳，把月澜骑的马带过一旁，赵泠的目光落到跪坐在地的另一匹马，虽然月光暗淡，那马强忍痛苦的表情却还是一望即知，炎音在一边说道：“马背……断了。”月澜还没有明白，赵泠已把她轻轻推到炎音身边，自己向马走去。月澜抬脚要跟过去，炎音却拉住她，低声说：“小姐还是不要过去。主子是要和马儿告别。”
　　赵泠听到了身后炎音的话，她没有回头，而是迎着马儿悲哀的目光走到它身旁，蹲下身来将脸颊贴上马首，低低地说一些安慰的话语，这些话语她说过许多次，只要是她骑乘过的马匹，无论是在战场上受了致命伤还是年老体衰，在它们走向生命尽头时，她都会这样对它们说上几句话。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她深知自己的生命很多时候是依靠这些马匹才能保全的，马才是她最可靠的战友，离开师父后的她，除了月澜外不曾为任何一个人的受伤或生命受到威胁而感到心里疼痛，但每一次看着自己的马要死去时，她却是真心难过的。抚慰的话说完了，赵泠注视着马的眼睛，抚在马的头顶上的手突一发力，马在发出最后的嘶鸣时还在看她，而后激烈的颤抖渐渐缓了下来，终于死去。将马平放在地，赵泠才起身：“忠叔留下。我们回去后会让人过来，你带人把它好好葬了。”忠叔应了一声，走到马的尸体旁，在看那三个身影走远后，他伸手在马的头顶一摸，露出吃惊的神情：方才赵泠竟把马的头盖骨击碎了，以前的赵泠功力再深厚也不可能办到这点，难道中了剑影之毒后，她的内力反而增强了么？
　　回到住处后，月澜先为自己的马治伤，而后才回房。赵泠看着手里月澜取出的透骨钉，眉头微蹙，炎音见月澜已走，悄悄问赵泠：“主子看今晚的事……？”“他们要的是澜儿的性命。”炎音虽然想到这种可能，还是不免意外：“可是谁会这么做？小姐是前陈公主的事，应该还没有外人知道才对。”点了点头，赵泠说：“这谋害之人，还知道澜儿学会骑马时间不长，不擅长控制马匹；也了解有我们在，想用通常的办法刺杀澜儿是不能成功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九凰山庄的人，或者是前陈内部的人。”炎音接了这一句话后，自己沉吟一下，忙又说：“小姐刚到九凰不久，也碰到过刺客，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指使的？”赵泠也知道这事，冷冷一笑：“如今看来，在这个时候最想要澜儿性命的，也只有陈一舟了。”“我们该如何做？眼下鬼卫都去上郡了，否则今天也不会差点让那些人得逞。”炎音的话似乎提醒了赵泠什么，她眉梢一动，目光闪烁起来，口中依旧吩咐炎音道：“我们保护不如他们自己保护来得有效，回去后我会找陈尧，他安排起来要方便得多。你还是准备我们回山的事宜。”
　　月澜回到房里，本该换衣服检查伤口，她却在犹豫后坐回桌边，似想非想间隐约等待着什么，直到烛芯的爆裂声把她惊醒，恍悟自己是在等赵泠进来，月澜不由红了脸——冷静自持的赵泠竟因为自己身处险境而失态到那种地步，月澜不禁要认为自己在赵泠心中还是特殊的，有了这样的认知，原先刻意要疏离的心思不觉就淡了。抬头看看空寂的室内，她苦笑一下，起身准备去更衣，赵泠却在这时推门进来。
　　赵泠掩上门后就伸手去拉月澜的衣服，她急于看看月澜身上的伤势，触到月澜紧抓衣襟的手后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点，没有松手，她看着月澜的眼睛，柔声道：“让我看看，否则我会急死的。”月澜红着脸避开她的目光，手却听话地移开。中衣褪下后，月澜只穿了淡青色的肚兜，羞意让她连肩膀都透出浅浅的粉色，露出的肌肤在柔和的烛光下泛出温暖而惹人遐思的色泽，如此风光赵泠此刻却无暇去细看，她的眼光逐一扫过那些树枝挂擦留下的伤痕，心头一次次地抽疼着。拦住月澜想要遮掩的手，赵泠取过装有伤药的小包为月澜处理伤口。搽上药酒时，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月澜看着正蹲下身为自己忙碌的赵泠的头顶，心里泛起甜蜜到近乎酸楚的柔情，她举起手想去抚摸那头黑发，正巧赵泠感觉到她的动作而误以为自己弄疼了伤口，担心地抬头看她的表情，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上那种混杂了怜惜、宠溺和爱恋的表情像是一种蛊咒，吸引着赵泠抬起身来，忘记了手上还有伤药而抱上她的身躯，略嫌冰凉的唇微颤着贴上她的额头。如同在确认珍宝般，赵泠的吻轻而细碎，逐一印上月澜的额、眼帘、面颊，一面低声不断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话音入耳，月澜觉得心房似乎瞬间被光所充满，却止不住想哭的感觉，扣紧了本就放在赵泠肩头的双手。赵泠此时已经含上月澜的双唇，没有月澜料想中的炽热，依旧是淡而温柔的轻啄，逡巡了一刻，赵泠才长叹一声，将月澜的头轻按到自己胸前，为她披上外衣。
　　当赵泠为了继续上药而去洗手时，月澜望着她的身影，意识到经过今晚的事，淡化对赵泠爱意的努力又一次付诸东流，对赵泠的某些疑虑依旧存在，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但她竟有了被赵泠欺骗也无妨、只要能有这样柔情的时刻的想法，这种感情已到了迷恋的地步，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了。月澜知道这点，却偏生出放纵自己沉溺下去的念头，若非她的决定还牵连到其他人，她对其他人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情愿用一世的万劫不复换取片刻的温存。
　　赵泠回到月澜跟前，伸手就要去拉裤子的系带，月澜从自己的思绪中惊回神来，忙也一手抓住，赵泠不解地抬头看她：“现在该给腿上的伤上药了。”月澜才明白过来：“这里……这里没有受伤。”赵泠看看挂破几处的裤子，不信道：“你我是夫妻，不用避嫌。”“确实——我的伤只在身上。”月澜几乎将头垂到前胸，让她羞窘的不单是赵泠这动作的暧昧意味，更是她自己心中方才闪过的念头。赵泠看着她，先是有些呆怔，而后想到什么，眼里渐渐放出光来，嘴角也含上了一丝笑。月澜等了一阵，见赵泠还抓着系带不放，一抬头就看到赵泠那别有深意的笑，不由发出一声轻嗔，赵泠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脸贴了过去，微沉了声音道：“澜儿。好吗？”“什么？”月澜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赵泠这样的注视下，她不能将目光掉开，眼中渐渐泛起雾汽。不等她再问什么，赵泠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作者有话说

　　正常更新恐怕要到6月25号以后了，这之前我会尽量多更的。和各位说声抱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