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4、追逃

　　李元庆走后，月澜的生活逐渐恢复原样，忙碌中渐渐不再纠结于自己救人是对是错的问题。她在固定的日子里又去镇上送香草，见到老板娘时不由得想到那日与李元庆的谈话，就不甚关心路边的情况，直到一声惊愕的“林小姐”才令她回过神来。转身看到那位中年汉子，月澜有些不解，中年汉子急忙说：“小的是延平王的手下，林小姐你如何在这里？这……”打量月澜身上粗旧的衣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月澜听了心中已有些明白，略苍白了脸色，镇定一下自己，回答道：“这位大人怕是认错了，小女子不是……”后面的话却在看到向这里走来的少年公子时哽在喉中。
　　少年公子相貌俊雅，尤其那对黑如曜石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可是这般美仪却因为面上缺乏表情而使人生畏，他走到中年汉子身后停下，看着月澜而不说话。夹在两人之间的中年汉子开始冒出冷汗来，恨不能把自己壮硕的身体缩小乃至变成无有，片刻，月澜才不甘地低声唤道：“王爷。”似乎满意于月澜的表现，延平王爷赵泠点点头，留下一句“来吧”，转身向等候的马车走去。月澜心知不能不跟上去，奈何双脚似有千斤重量般，那汉子见她脸色不好行动迟疑，还以为她身体不适，想要搀扶又顾忌男女有别、尊卑不同，左右为难之际不由得出声喊道：“公子爷……”赵泠回头也看到月澜的模样，返身回来正欲伸出手，月澜却一咬牙自己走了过去，她垂着头，也不知看没看到赵泠的动作。
　　月澜在车上才坐好，车身一晃，赵泠也坐了进来，返身放下青绸车帘，月澜忙说：“这样不好，王爷与我同车，要让人说闲话了。”赵泠坐稳了，说：“有何不可？！本来你就是本王的未婚妻子。”“那——那事，还未曾议过呢。”月澜低头说道。冷哼一声，赵泠目光转到她脸上：“若非林小姐私自逃走而本王又不想为难林相，这事怕不只议过，到了今日已经昭示天下了吧。林小姐的胆识，还真是出乎本王意外啊。”“王爷——”月澜咬紧下唇，半天才说：“何苦为难我一个弱女子。”“看来是本王没有对你说清楚了？也罢，本王就再说一次，这王妃人选非你莫属：一来本王已到必须选妃的年龄，你恰好知道了本王的私事，倒省了多少解释工夫；其二，林相为官多年，朝野上下极具人望，且是生徒广布，你与本王不单门当户对，婚后林相亦将成为王府一大臂膀。如此美事，你让本王怎么舍得放手？”长叹一声，月澜说：“王爷何必搪塞我呢？我再无知也不致愚昧不堪，家父虽今日为相，但林家一向以来都只是寒门，何来门当户对？家父为官时日虽长，但性格别无特出之处，也不曾建过人之功，所谓人望、生徒，又哪里敌得过王爷的一声招呼？在我看来，王爷分明就是要为难月澜了。王爷就不怕月澜一着急，泄露了秘密？”
　　话出了口，月澜自己都是一惊。赵泠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眼睛里看不出喜怒，月澜也大胆地与之对视，然而时间一长，她却开始有些心慌了，并非从赵泠眼里看到什么威吓或震怒的痕迹，而是那平淡无波的表面之下有些抓不住的什么开始让她心跳加速，渐渐脸就红了，她低下了头。此时赵泠才叹息般说：“你不会。本王一早即知。你，始终改不了妇人之仁，若这桩婚事能让你从此吸取了教训，倒不失为好事了。”月澜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心里却知道，自己不仅不会以赵泠的秘密为要挟，甚至到了现在，几乎被追逼无路了，她也还暗自庆幸当日自己在花园里等这人，直到这人受了重伤落在园内，若非如此怕是这人早不在人世了。
　　沉默时间长了，车内的气氛就有些奇妙，月澜善辨百草，嗅觉比常人敏锐许多，她闻见车厢内有股淡淡的气息，既非香料，也不是花草，这种带了点温意的味道很可能就是从对面人身上发出的。如此一想就觉得面热心跳，为不露出破绽，她只好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王爷是如何找到此处的？”赵泠对她主动开口似乎有点奇怪，但还是答道：“你若真想与本王划清界限，就不该带回那铁丝锁甲，难道你以为本王真的会相信你二哥对本王忠诚到那种程度么？”月澜半晌方挣扎出一句：“我那是担心我的月下琴友，不是担心延平王爷。”“如此甚好。你就当此次要嫁的是你那月下琴友吧。”看着那张精致的脸，月澜觉得此话真是无情，怒极反笑：“两个女子如何成婚？”“成婚那日本王自当为你解惑。”赵泠的回答十分平静，但话里的含义却让月澜闭上了嘴，她知道唯有这样才能暂时自保了。
　　一路行来，月澜看出赵泠似乎是微服出行，几乎不惊动当地官府，夜间在客栈住宿时也只与月澜兄妹相称。这样走到京城上郡郊外，天色明明还早，赵泠就下令住宿，饭后有小二送了热水浴桶到月澜房内，下人又送来一个衣服包袱，打开看时是全套的绫罗衫裙，月澜一见便知，自己要被送回家里，想来婚事的旨意也会很快下来，终究她还是逃不过赵泠的安排，微叹口气，她关紧房门。
　　当晚，一乘小轿拿了令牌叫开城门，除了两名轿夫外还有一人随行，进城后他们直奔相府所在的巷子，相府角门早有人等候，轿子抬进去后，身着便装的宰相林鸿与护送之人拱手为礼、连声道谢，护送者声音尖细，显然是名内侍，他回道：“相爷不必多礼，这小姐玉体康健了就都是咱们的福气。我家主人也是极高兴的，明日必会前来道贺。”林鸿心知其意，掩去愁容，客套几句后悄悄送了个锦盒到内侍手中，那内侍收了，口里说：“奴才这就告辞了。相爷早些歇息吧。”
　　月澜坐在自己的房里，见屋内与自己在时没有什么区别，且是打扫得窗明几净，心下慨叹却又情绪莫明。方在桌边坐下，门就被林鸿正室李氏推开，李氏快步过来将月澜抱入怀里，哽咽道：“我的孩儿……”月澜也红了眼眶——月澜并非李氏所生，她的生母是林鸿的侧室陈氏，不知为何陈氏对自己的孩子并无温情，只是一味严厉管教，李氏只有三个儿子，见了月澜就十分喜欢，常于背人处对月澜悄悄抚慰，陈氏数年前去世后，李氏少了顾忌，与月澜越发亲密起来。此时她好不容易收了泪，细细摩挲着怀里的月澜：“还是瘦了……毕竟没人照料，那些苦哪是你该吃的……”话音未落，林鸿也踏进门来。在林鸿示意下，李氏恋恋不舍地离开房间。
　　父女两在灯下对坐了半晌，林鸿方道：“澜儿，你可知为父当年的名讳？”月澜一怔：“父亲原先不是现在的名讳么？”“当年父亲单名为程，赴考途中才改了如今的这个名。”月澜不知林鸿说这话的含义，点点头没有做声。林鸿却也不解释，换了个话头：“为父看那延平王爷对你十分上心，竟是志在必得，你可知晓其中缘由？”月澜努力不让自己脸红，缓缓摇了摇头，林鸿如何看不出她有话未说，也不追问，又说：“本来我许你悄悄逃到边地，或许能打消他的念头，不想他还是寻着了你。如今为父再也保护不了你了，你心里可怨？”月澜忙摇头：“或许这是女儿的命，父亲已经为女儿担了莫大风险，女儿不会一味任性，其中利害还是分得清楚的。还请父亲不要挂念。”林鸿看着面前沉静的脸，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回过神来方说：“我知道你是孝顺孩子，待人又格外宽仁，只不过……”止住后面的话，他转而说：“你一定要答应为父，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一时冲动或一时心软而做决定，一定先同为父商量后再决定行止。”月澜虽有疑惑，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三日之后皇帝的赐婚旨意就下来了，而且派权势赫赫的南平王爷作为媒人，一应礼数不单周全，且比一般皇子成婚时要郑重许多，林府一时宾客盈门。朝中人均知道，延平王爷是前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现皇后同时又是他的姨母，不仅皇帝对他另眼相待，这几位有权的王爷甚至是太子都和他私交甚笃，如今要办这人生大事，逢迎的人自然抓紧机会，连对林鸿都亲热许多。林鸿本就出身寒门，这些年用俸银勉强撑着相府的架子，突然多了这许多人情往来就有些应付不过来了，若不是赵泠派来王府管家并送来银物，几乎到了要变卖李氏嫁妆带来的田庄的地步。在李氏看来这行为恰说明赵泠对月澜的重视，颇庆幸女儿会有个好归宿，而林鸿却是强颜欢笑，人后嘘叹的时间反倒增加了。
　　李氏虽不了解原因，但月澜似乎不太愿意嫁与延平王爷她还是知道的，出于溺爱之心她允许了父女两之前的计划，但如今圣旨已下，若再出什么差错，整个林府粉身碎骨也无法挽回的。于是她一面心疼自家女儿，总觉得那淡淡的神情里有无限的哀伤，一面又时刻忧心，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做主人的少了兴致，底下人也就觉得了紧张，小心谨慎地伺候着，虽说是办喜事，倒没见出多少的喜气来。
　　两天后就是出阁的日子，为了让月澜休息好有精力应付那些烦琐的礼仪，李氏不仅自己不来月澜房里，也禁住了其他姨娘和两位嫂嫂，月澜见青儿她们这些天都乏得厉害了，早早打发她们去睡，自己在房里却无法成眠，披了披风，悄悄到园子里来。此时已是腊月十三，月虽未满月色却极美，只是挂在冬夜的空中徒增寒意。这情景像极了赵泠初次现身园中之时，微闭上眼，月澜似乎就能看见那白色的身影，衣袂飘举翩然而至，那时她们间三言两语便能心曲相通，何至于演变到今天的地步了呢？不由轻叹一声。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这婚事就如此不称你的心意么？”睁开眼睛，月澜见到和以往一样做女子装束的赵泠，只是白色夏服换成了浅灰的冬袄，长发依旧简单地挽在脑后，那面上的神情怕是比声音还要冷上几分。既不回答也未行礼，月澜转开目光，注视着池塘上薄冰反射出的微光。赵泠在她身旁坐下：“你是在怪我误你终身么？不必担忧，只须假以时日，我自会做出安排，到时候还你一个子孙满堂便是。”听了此话，月澜突觉心底一片冰凉，浅浅一笑：“我几时要子孙满堂了？！原以为我们至少能算做知己，却原来是我错了。”赵泠微怔，她明白自己又让月澜难过了。她的经历生涯已经使她养成习惯，总要反复揣度别人的内心，用尽手段刺探，言不由衷地遮掩。在身份揭穿之前，她能渐渐抛开一些谋划，与月澜坦诚相待，但那天月澜不顾阻止为她疗伤，看到腰挂金牌之后，她反而失去了最初的那点真实。赵泠心中自己转着念头，神情虽然没有变化，月澜却能从她淡到近乎没有深度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逝的那抹痛楚，自己也难过起来，本是要争较一番的那口气也懈了，转过头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