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3、妇人之仁（下）

　　第二天早饭后，月澜出门倒水，就看到门外站了名黑衣汉子，他一直低着头也看不清表情，见了月澜拱手为礼：“我是来找我家表小姐的。麻烦姑娘给叫一声。”李元庆出来，正与准备回屋的月澜错身而过，汉子奉上一个包袱：“我家小姐叨扰多日，些须心意还请姑娘笑纳。”月澜也没回头，淡淡道：“小女子不敢当。还请收回。”见了李元庆的眼色，汉子也不再坚持。就在李元庆跨出门欲走时，月澜在身后突然说：“那个香袋……”李元庆忙回身：“我一定小心收藏。”“我是说，若你觉得这些日子，这里的人对你还算不错，那么日后见了那香袋，在见到我朝百姓时，还请手下留情三分。”依旧背对两人的月澜这话一出，两人均是一惊，李元庆没有料到她竟然已经看破，半晌才稳声道：“我记住你的话了。”“一路保重！”月澜说话间轻轻掩上屋门。
　　白日里月澜照常忙碌着，她的香草该晒的晒该捣碎的捣碎，还要继续去照看叶四娘的孩子，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夜晚在孤灯下独坐，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情。她伸平双手，张开五指，又将手心翻转朝上：这双手虽还算白皙，却已粗糙了，在握笔抚琴带来的旧茧之外又生了许多新茧，还有一些正在渐渐淡去的伤痕。那人表情极少的脸似乎又出现在面前，那对极精致的红唇则冷冷教训道：正是你这种妇人之仁才会不断地带来麻烦，不仅为你自己，也为你身边的人。苦笑一下，月澜早已不再勉强自己不去想这人，反而习惯了独个儿的时候对着这人说话，正如此刻，她低声道：“若你知道我救了个夜国的人，又该骂我了吧？不单如此，她恐怕不是寻常的夜国百姓呢，”说到这里，她眼前又浮现出美好躯体上狰狞的疤痕，长叹一声，她又说：“我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哪怕将来反受其害。不过，望那香袋能让她记住这些时日，日后见了我朝百姓也能少些杀戮。不，若只是不再扰到这月见村的村民，我的心愿也算达成了。”说到这里，她似乎能听到那对唇说出一些冷酷而实际的回答来，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答案是正确的。想到这里只觉倦意更甚，她灭了灯躺下休息。

　　离开月见村时李元庆和村民告别，黑衣汉子留下不少银两，村民虽极力推辞，但在李元庆温和却坚决的态度下连个不字都难以出口。离开村子后两人渐渐走上大路，穿入官道不远，路在一片树丛后拐了个弯，李元庆的老部下梅将军就带人等在这里。见到李元庆，梅将军抢前一步单膝跪下：“庆王殿下，您没事就太好了。”话到后来这身经百战的老将居然有些哽咽，李元庆单手扶他起身：“让老将军记挂了。待本王换了衣服先离开此处，路上再细说。”不一刻，从树丛后转出身来的她已经换上夜国服饰，束冠长袍玉带，在阳光下竟有了耀目的光芒。
　　早在收到袖箭传信时李元庆就知道宫里发生大事，此刻问：“太子殿下如何突然殁了？之前可有何征兆？”梅将军摇头：“可不就是奇怪。太子一向身体不错，近些年来更是重视养生之道，头天还好好的，次日早上便传出殁了的消息。大兴府现在情形不明，太后有些日子不曾露面了，皇上听说有了您的消息，暂停发丧，要等您回去后再做安排。”李元庆侧首不语——她早知道太子难担大任，近年来更是好佛道之说，已是入魔了。突然去世也不算什么意外，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这一天来得有点太快，而且……似乎准备不周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撇嘴一笑，又问起上次行动送出的消息，梅将军这才有些喜色：“消息到的及时，肃州刺史接了我国送上的部分文件后再没有其他举动。过了几日那些外军就渐渐散了，可笑的是城防上反添了不少人，倒像怕我们去打他似的。”李元庆也笑：“如此就好。不过这次行动不足为训，若非我国今年天灾，又有小人从中作梗，就是打上一打也不妨。”梅将军忙也说：“正是如此。皇上一直在夸庆王殿下谋略过人呢。”“这些不过是旁门左道，叔父他知道我的，不过说说罢了。”李元庆淡淡说，又在马上加了一鞭，梅将军忙带人紧跟而上。
　　一路急驰，数日后已进入大兴府，李元庆不及回王府换衣，径直拍马来到皇宫，宫门外早有宫奴侯着，见了她一面急跑上前迎接，一面就向宫内传报去了，只听“庆王殿下回来了”的声音一层一层传了进去。就在她快步登上大殿台阶时，从廊下转出一名女子来，黑纱蒙头反而更衬出她的冰肌雪颜，李元庆忙停了脚步：“婶娘好。”叶后在她身上注目一刻，方说：“平安回来便好。”不等回答又隐入暗中，殿内早传来皇帝的声音：“庆儿在哪？快来让朕看看，可有受伤。”李元庆迎了进去，见到皇帝虽着服素淡，脸上却不见忧戚神色，心里已然明白，但相应的言辞口中却一一说来，决无遗漏。
　　直到天色黑透，李元庆才得以回自己府邸。泡在热腾腾的浴池内，洗去一身劳顿风尘的她惬意地仰靠在池边，微微眯起双眼，室内早没有了旁人，她可以安静地想自己的心事。晚上宫宴的情形又浮现出来，虽然太子夭亡是件大事，但皇帝在宴席上依旧谈笑风生，叶后虽没有明显的喜色，可也不曾阻止过皇帝，几位皇后中除了叶后，就只有周后出席了，卫后索性没有露面，太后亦然，只让宫奴传言对自己慰问了一番。看来这宫里是要有场变动了。想至此，她冷冷一笑：他们爱斗就斗去吧，在这宫里还没有几人的生死是她在意的，除了将自己一手带大并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自己亲王封号的皇帝，还有那力排众议全心看重自己的叶后，只要这两人无事，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装傻到底。何况那卫后与其兄长勾结，几次找借口想要削夺自己的兵权，而太后也袒护娘家，非但不约束卫后的行为，甚而对皇帝也不太尊敬，卫家出事是早晚的。想到太后，那张半老却不失威仪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还有幼年在海华寺内，当高僧说自己为当世修罗时她投向自己的那道既冰冷又厌恶的目光，李元庆不觉握紧了拳。
　　穿上衣服回到卧房，桌上早放了一壶热茶，抿入口中温热刚好，似乎又见到月见村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李元庆嘴角含笑，低声自语：“多巧，我喜欢的也是碧螺春。”手就从腰带上解下香囊，凑近鼻端一嗅，再于灯下细看那绣图做工。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回想，李元庆眉头一蹙，看着进门来的贴身宫奴平顺，平顺俯头道：“夜深了，奴婢来问殿下，今晚到哪位姑娘处歇息？奴婢好早做准备。”说完他便开始报上名字——这些都是皇帝及贵族们赠她的内宠，夜国人都知道，庆王虽是女儿身却是男儿命，在外来高僧断定上天是派她来壮大夜国的武运后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于是很多人认定她也和一般武夫一样好女色，这府里的美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李元庆也照单全收，不是说她是武夫么？她就粗鄙到底，这种印象越强烈只会对她越有好处。
　　“王爷？”平顺的低呼唤回李元庆的思绪，迟疑片刻，她说：“本王今日乏了。你下去吧。”平顺虽然惊讶，却不敢多问，应了就离开。李元庆走到窗边，夜空深蓝无云，一弯上弦月宛如出水白莲，清冷无芳却气度自华。沉吟一刻，她突然又出声唤人，守在外边的平顺忙进来，以为王爷改了主意，不料她吩咐道：“你带上些人，到东边盛国境内月见村，本王要请那里的月澜姑娘前来一叙。悄悄请来便好，不许惊扰了村民。你找梅将军要个部下带路就是。”平顺愣在那里，自家王爷还是第一次要找外面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国色呢？直到李元庆不耐的喝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领命下去。李元庆回头重新望着那月亮，许久，低叹一声，喃喃道：“奈何你我当此之世，时不我待呵。”

　　叶后居住的漓水宫内，罗帐低垂，重重阻隔中却有香气绵绵环绕，锦榻上换了水红便袍的叶后身披雪白的貂毛斗篷，斜倚在靠枕间，乌发落在肩头榻上，抬眼之间风情无限。她的含情目光看的不是当今夜国皇帝，却是个黑纱蒙面的束髻女子，这女子坐在榻旁椅上，似乎对这景象无动于衷。叶后有些赌气地撅起嘴：“你现在更无趣了。”女子冷声道：“叫我来就为了讨论我有趣无趣的问题么？”知道女子的性格，叶后也收起玩笑的样子，虽然姿态依旧媚惑，声音却端正起来：“当然是有大事。这几天我暗地里看着，那太后怕有什么举动。”“你怕了么？与其担心太后，不如担心你们那位女亲王，她手中可是半个夜国的兵权。”叶后笑笑：“庆儿我信得过。别说她未必知道其中蹊跷，就算知道了，她也会维护我这个婶娘的。”蒙面女子看看她：“那你还担心什么？”“我担心的是你那药，你确定没有人可以看出？”蒙面女子似乎已经不耐烦再讨论这点，拂衣站起身：“你这是在怀疑我们九凰山庄吗？”叶后慌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裾：“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再陪陪我，我们姐妹再要这么说说话，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说到后来全无皇后威严，竟是个撒娇的小女孩了。蒙面女子似乎对她这样的表现全无抵抗能力，叹口气说：“你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好好拖住那个皇帝，拖着我做什么？”“我月信来了，让他去别处睡，我也落个贤良的名声，”叶后说着自己都笑了，“你再坐会儿，我们说话。”“还有什么可说的！”话虽如此，蒙面女子还是坐了回去。
　　叶后目光闪烁，看了蒙面女子一阵，突地自己笑了。女子无奈道：“怎么又不做声了？”“我想说的话，怕你不想听。答应我不生气我就说。”“你什么时候又在乎过我生气不生气了，说吧。”女子转开头不去看她。“我有两个孩儿，你知道的。”叶后先说了这么一句，果然使女子转回目光看自己，这才继续道：“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可以忍心抛下那孩子，不怕那孩子以后恨你？”“要恨早就恨了。”女子淡然回答。“那孩子吃苦你也不心疼？”“心疼如何？不心疼又如何？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生到不应该的人家。既然做我的孩儿，吃苦是注定的了。”女子依然很平静。“你打算何时认她回来？”“到合适的时候吧。她吃点苦头，正好改改软弱的性格，免得将来误了事。”女子说完就要起身，叶后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要走了，也不勉强再留，只轻轻地追问了一句：“你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连自己孩儿都可以赔进去。”女子身影迟疑片刻，反问：“为了谁，有区别吗？我总记得答应你的事。你也别忘了给我的诺言才好。”叶后抬起眼，面前却已经没有女子的踪影了。裹紧斗篷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隔扇，夜空里是弯弦月，四下里一片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