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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妇人之仁(上) ...

  •   盛国的服装就是麻烦,这种贴合身体的狭长装束在野地里只能给女人们带来麻烦!李元庆暗暗咒骂着,一面在山林中狼狈穿行。这几日下来她都走的是荒野小道,休息时会算算手下人与自己分开几日、是否快到大兴府了,只要消息及时送到叔父手上,她这一趟就没有白来——苦笑一下,也许还得加上一条:她这条命就没有白丢。
      转过树林就看到两间简陋的茅屋,李元庆微一愣:料不到在这荒僻之地也有人家。正在犹豫是否该上前求救,眼前的景物却逐渐黑了下来,声音也一点一点从耳边抽离。倒地之前她只来得及懊悔自己大意,居然忘了正午是毒发的时间,贸然就从林中现身。
      再醒来时人却已在房里,夕阳的光从撩起布帘的门口照在外间。低头略一打量,身上衣装整齐,她舒了口气,这才环视所在的小屋:屋内只有必须的家伙器具,虽然打扫得干净,没有多余修葺的泥土地面还是显露了寒素之气,门外传来女子软糯的话声:“张大哥,劈材放在院里就可以了。谢谢你。”一个男子粗豪的声音笑道:“有什么可谢的。明天我再给姑娘送一捆来。”
      门口的光影闪动,走进一位淡青布衫的少女,她手中还拿了个瓦盆,一眼看到已然坐起身的李元庆,不知为什么就呆了呆,这才走到外屋灶台边。李元庆看清她还梳着双髻额有刘海,便开口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同时就下炕要去行礼,少女急忙放下手里东西,赶上前几步拦住她,开口欲说什么,待说出来时已是换了内容:“你——你略坐一会儿,我这便做饭了。”李元庆随少女一同来到外屋,在桌边坐下道:“我是元沁,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口中说着,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儿时乳名。看了这两字,少女也笑了:“原来是元沁姑娘。你唤我月澜就好。”学了李元庆的样写下名字。而后转身继续烧火,待火旺了,便在瓦盆中调和面糊。看她忙碌,李元庆想帮把手,奈何这些厨房事务非她所知,只好坐在旁边干等着,力求不至添乱罢了。
      热面糊上桌时天色已黑,桌上点了盏清油小灯,月澜又添了一碟腌菜丝一碟腊肉丝,这才在桌边落座。李元庆几日未吃过热食,见了这些早已食欲大增,举筷之际却又一顿:“月澜姑娘,如何只有我这碗中有香油葱花?你将我当客人对待,我心何安?”月澜本想一笑而罢,见她神色认真,只能也放下碗来,正色道:“非是我将你当作客人,实是你需要多补充些。元沁姑娘,你可知自己身中奇毒?”李元庆一愣:“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你如何得知?难道你是医生?”月澜对上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不由得面上微红:“医生不敢当。不过先慈曾救治过一个人,中的亦是此毒,我见你发作时景况还有那脉象与当时一般无二,故而大胆做此推测。”“那姑娘可知如何解救?”李元庆依然紧问不放。月澜却迟疑了,半晌呐呐道:“元沁姑娘,恕我失礼。可否告诉我你是何人?”抬头见李元庆愕然的神色,补充道:“这毒乃我朝边庭一位将军所制,当日那人即为将军部下。他是为贼人所伤,又将毒用在他身上,而距离边庭路途遥远,才有求医之举。你一个姑娘家,如何会中此毒呢?”李元庆默然一会儿,抬头含笑望住对方,月澜初见时就觉得她生得英气,不似寻常妇孺,现下那英气迫人的眼中发出莹莹的光来,顿时不能与之对视。见月澜掉开头去,李元庆心下狂笑开来——何曾见过敌方奸细会不打自招的?这月澜还确实天真。口中幽幽道:“是否我若说不出一番原由,姑娘就弃我不顾?”月澜急忙道:“那何至于……我、我只是希望你未做对我朝不利之事。”李元庆考虑着该如何说动她帮助自己,不料月澜叹了一声:“罢了。我也不问你这些事。你快些吃饭。解毒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李元庆莫名地心里一动,就不忍看她为难的模样,端正了神色说:“我也无意为难姑娘,说与你也无妨,只是不大光彩。我家在肃州,因一位军爷强要纳我为妾,见我不从怒而下毒,他本以为我会为解毒而俯首认命,我却不能受此大辱,但也不愿父母见我惨死,这才逃至贵地。”月澜只是静静听着,眼里表情看不出端倪,李元庆不知她是否信了自己临时编出的理由,忐忑间无端就有些焦躁。月澜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吃完饭后方能服药。明日还须药浴。先慈所制丸药尚有存余,想来应当无事。”说着话她自己就开始端碗,李元庆也只好低头吃饭。
      第二天早上,李元庆醒来时悄悄运功一试,果然身上清爽许多,头脑也没有先前的滞重,应该是昨夜的丸药起了效,毒性退散许多后她的兴致就高了,起床后走往外屋想与月澜说话。头晚为了李元庆有毒在身,需要好好休息,月澜把自己的睡铺让了出来,只在外间支个竹躺椅,此时出去,李元庆见躺椅已经收起,院里传来月澜说话的声音。
      来到院中,月澜外的其他人都抬头看她,月澜只说是自家一位远亲路过这里,乡邻其实不信——何时见过单身少女走这迢迢长路的,但他们也不多问。一来是这村子本就是临时凑成的,村民多是在边境征战中失去家园亲人的,几乎每家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心事,互相之间也就少了追根究底的习惯;二来月澜在这村里人缘极好,她会些基本药理,一般头疼脑热的她都能治,闲暇时还能教教村里孩童认字,在没有蒙馆的村子里她就顶个教书先生,大家怜惜她独身在外,只要她不愿的事少有勉强的。李元庆出来时月澜正为一位受伤的猎户上药包扎,大家招呼过后再看看伤者,慢慢也散开去了。院里的人走完后,月澜起身到一旁收拾一个竹匾,里面是晒干了的花草,人一凑近就闻得一股芬芳,跟过来的李元庆不觉笑道:“从来只知苦口良药,却原来也有如此香味袭人的药草。”月澜微微莞尔:“这倒不是药了,是香草。我用来做了香袋卖到镇上的。”李元庆凑近了再细细一闻,险些说出原来盛国的女子这么麻烦的话来。
      到了晚间,月澜要的柴火送到,李元庆这才算帮上了忙,她力气大,搬柴提水都十分轻松,完成药浴的准备比月澜设想的要快得多。笼好火盆,关上大门后,月澜让李元庆脱衣坐入浴桶。李元庆解下外袍,才拉开中衣的系绳时突然又用手掩上,眼睛看向月澜。月澜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你我同为女子,不用太避讳,”见李元庆的脸上透出红来,忙别转了头说:“我不看便是。你快些,水凉了就不好了。”李元庆一边快速宽衣入水,一边对自己也是相当无奈,明明不是那种娇羞的小儿女,迫于情势袒露身体的时候也有过,偏偏这时害起羞来。
      这药浴的麻烦之处在于,药材不能同时放下,而需掐了时辰逐步添入,中途还要加热水,把个月澜辛苦得额冒细汗,房间也被蒸腾的热气弄得迷迷濛濛,李元庆倒是不用太过窘迫了。念头一转,想到身上那些旧伤,必是被月澜看去了,一个闺中女儿哪来累累伤痕呢?恐怕怎么解释月澜也难相信。心里自己转念头,月澜却并不开口询问,直到药浴结束,换上月澜的衣服,月澜道:“这毒是去了,但你的身体还要将息一段时间。怕是要委屈你在这里住上些时日。”李元庆心中正自不安,忙笑说:“哪里说得上委屈,只是给你添麻烦了。”月澜只微微一笑。
      李元庆住了三日便是月澜往镇上送香草袋子的时间,她非要一同前往,月澜也就同意了。在杂货铺里,月澜交了货物取了钱正要离开,老板娘却从后面追了出来:“月澜姑娘来了!怎不进来坐会儿?我这里正泡你喜欢的雨前茶呢,咱娘俩也说说话。”嘴里说着,眼睛却打量起一旁的李元庆来,月澜只说是自家姐妹,一起去了后堂。
      从杂货铺出来时,李元庆已然生气:“那个老板娘!竟然想你嫁她家侄儿,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还那样的态度。”月澜一笑:“她也是好意。”“态度那么恶劣也能说是好意!你对她那般容让,在我看来却有些过于软弱了。”见李元庆还是生气,月澜婉劝道:“家父曾对我说过,人往往因好胜自矜而招惹祸端,若想立足于世,便要明白不做意气之争的道理。”李元庆这才不再追究老板娘的态度,转而又想起另一让她不快的事:“那么可是令尊让你为一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夫守节?哪怕那人永远不会来?!”月澜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蓦的吐舌扮个鬼脸:“哪有什么未婚夫,都是我骗他们的。”李元庆先是被她的表情弄得一愣,旋及也笑了起来,心头竟是异常畅快。在礼仪许可的范围内她牵上月澜的手在街头奔跑起来,月澜也未在意旁人目光,笑着随她跑开。
      返回村子时已是上灯时分,掩上屋门后月澜却不就睡,拿出今日在镇上买的淡青碎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三竹枝,又取来丝线绣了开来。李元庆也不休息,坐在对面看她做活,口中与她谈天说地。她们几日下来聊得颇为相得:李元庆托词父母经商自己随同去过许多地方,那些塞外的风物人情说来头头是道,月澜何曾听人说过这些,自是听得津津有味;而月澜虽在见识上有所不如,却是看了不少的书,那些前朝逸事历史掌故也是如数家珍,李元庆打小不爱读书,听后自然见识大长。一段话头说完了,李元庆一时想不到再说什么,月澜手上有活也就没有注意,沉默中李元庆不由打量对面坐的人,初见不觉月澜有何特别牵引人心的相貌,但却过目难忘,如今细细看来,那疏淡眉目却是精致的,目光随手中针线流转的样子竟别有一番娇态,再想到这人平素里言行风格,全没有闺中女儿的羞缩,自有一种令人起敬又觉可亲的气度。月澜发觉了李元庆许久未再开口,此刻抬头问她:“想什么呢?”李元庆一笑:“我在想,月澜正合了一句话——温润如玉。”月澜噗地笑了:“那说的是君子。”“正是说君子如暖玉难得,可我看月澜也是暖玉一般的人物,接近便觉春风拂面。”月澜略红了脸,手上针线不停,口中也说:“元沁姑娘才是美人呢。村里许多人都说你像极了那庙里的观音大士。”她专心注目手中活计,没发现对面的人嘴角微微一抽。没有回答,李元庆又想起一事:“原来你喜欢雨前茶?”“哪里。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其实我最爱的是碧螺春。当年在家,家母常泡此茶,说来还是我喝的第一种茶呢。”听月澜回答的话语,李元庆没来由的欢喜了——似乎月澜为了不给人麻烦时常言不由衷,可对着自己却如此坦率,显见自己不是旁人了。
      次日一早,村口叶四娘家的孩子突然上吐下泻,月澜被请了去,李元庆陪着过去了,正好被差遣回来取药。她站在门口时发觉树影中有人闪过,脚下立时多了枚小袖箭,捡起一看,箭头已去,她声色不动推门进屋,掩上门后旋开箭尾倒出一卷纸条,看过后两掌一搓,那纸条就变为齑粉掉落。而她的眉头已然蹙起。等她再回叶四娘家时,神情间看不出有何变化。月澜的一帖药下去,孩子虽还昏迷却止了吐泻,叶四娘这才放下心来。月澜为照顾孩子在叶四娘家呆了一天,再回自己的小屋,却见院里晾晒着衣服,细细一看正是自己借与李元庆穿的,怔了一怔。
      当晚月澜终于将碎绸绣好,又做成一个小香袋,李元庆要看她便递了过去。淡青绸子上几枝翠竹,雅致宜人,李元庆不由出声称赞。月澜微笑:“你可觉得好?”李元庆忙点头。月澜又说:“那便好。我就是为你做的。里面的香料配制是我自己想的,也有个名字,叫青木。这一配制我从未往外卖过,我觉得这香气清冽,倒是和你十分相合。”李元庆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暗,却又笑:“怎么想起送我这个?”月澜掉开目光,轻声说:“你要走了,是吧?”“这……你如何知道的?”月澜又是一笑:“我见你将借用的衣物都洗好了,也换回自己的衣服,所以想到了。”说完之后,灯下的两人都陷入沉默:在月澜是诧异自己怎么在话说出口后心中竟有许多不舍,看来确实孤单一人时间太长,难得有个说得来的人,这就要走难免感到寂寞,对此她只能压下一声轻叹;而在李元庆那里则是另一番心思,若是放在以前,她对面前的人既觉得有舍不得的地方,就会先将人一并带走再说,奈何如今是非常时期,她不能任性而为。许久之后她也只问道:“你会离开这村子么?”“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不过,”月澜顿了顿,“也得战火不祸及这里。”“那我——我会向佛祖祈求这里平安的。”李元庆迟疑一阵才说道。月澜对此只是回以柔和一笑:“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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